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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直都很中意。 ...

  •   “阿?我叫陈乐?”陈乐一愣,还是下意识回道,屋子里早没声了,他这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最后一咬牙,小心地捏着那珠子,祈祷着不要碰到,不要碰到,不要碰到,可命运却好像偏偏喜欢跟他陈乐作对。
      就算陈乐再小心,也还是碰到了明鹤言的手心,那人手心温度好高,陈乐烫到一样放手,珠子在明鹤言手心滚动,被人握住了。
      陈乐臊得慌忙从桌下钻出,他本就心慌,手指上还残留着明鹤言掌心的温度让他更慌了,他怕死啊。
      可随即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撞得桌子上的珠子乱滚,陈乐知道自己又闯祸了,忙回身拢住,却发现明鹤言单手护在他头上,垂着眸看他:”小心点嘛,不要急。“
      那一句“小心点嘛”,用词温和,语调却依旧是港腔里那种不疾不徐的冷淡,听不出什么温度。可那只护在他头上的手,掌心滚烫,存在感强得惊人,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指骨微微的硬度。
      陈乐整个人僵在桌下狭窄的空间里,头皮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活了快三十年,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被烫到发懵”。
      不是因为疼,因为明鹤言把他护得很好,根本没撞到,是因为这种越界的接触,完全超出了他对“甲方爸爸”和“顶级豪门少爷”的所有认知。
      明鹤言不该是这样的,他应该更矜贵,更疏离,连衣角都不该让人碰到,就像高山上离天最近的松柏,天下的第一缕晨光与月光才配在他身上停留。
      可现在,这只手实实在在地隔开了坚硬的桌板,热度透过发丝,几乎要灼伤他的头皮。
      “……多、多谢明生。”陈乐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拢住散落的几颗珠子,几乎是狼狈地从桌下爬了出来,没敢再看明鹤言。
      他低着头,把拢在手心的珠子一股脑放在明鹤言面前的丝绒桌布上,塑料珠子与精致的布料碰撞,发出轻微又廉价的声响。他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自己像个弄脏了主人昂贵地毯的笨拙佣人。
      包厢里重新响起刻意活络气氛的谈笑,王成海和小张打着哈哈,试图把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意外翻篇,但所有人的余光,都似有若无地瞟着主位。
      明鹤言缓缓收回手,指尖不经意般在桌布上捻了一下,仿佛要拂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他垂眸,看着那几颗失而复得、却已沾了别人体温和指纹的塑料珠子,眼神深晦。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嫌恶地将这些脏了的珠子拨到一边,或者让侍者收走清洗,而是伸出修长的手指,一颗,一颗,缓慢又郑重地将它们重新捡拾起来,拢回掌心。
      那串珠子已经散了,无法再佩戴,他就那么握着,指节微微曲起,像握着一捧无人能懂的、破碎的信仰。
      宋行舟在旁边,将好友这一系列反常举动尽收眼底,他晃着酒杯,抿了一口,舌尖尝到一点辛辣的甜,心里那声“嚯”已经变成了“哇,大镬,真系痴咗线(糟糕、真是疯了)。”
      他太了解明鹤言了,这人越是表现得平静无波,内里就越是惊涛骇浪。
      这哪是捡珠子?这分明是在一片一片,捡拾自己崩塌了十八年的幻梦。
      “陈乐。”明鹤言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包厢里虚伪的喧嚷。
      陈乐后背一凛,立刻站直:“是,明生。”
      “方才那首歌,”明鹤言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陈乐几乎喘不过气,“你唱得很好。”
      陈乐一愣,完全没想到会是这句,他张了张嘴,那句酝酿好的“对不起我搞砸了”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更深的茫然和惶恐:“……明生过奖了,我、我最后没唱好……”
      “无妨。”明鹤言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温和之下,是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很中意。”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陈乐僵硬的表情,掠过一桌子神色各异的陪客,最终落回自己掌心那几颗廉价的塑料珠上,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补充了三个字,像是在说给珠子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一直都很中意。”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陈乐混乱的心湖里,激起了他此刻根本无法理解的、深远的涟漪。
      而宋行舟在旁边,已经快要憋不住笑了,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心中一片雪亮:
      完了,明鹤言这只在云端飘了十八年的鹤,今天,算是彻底栽进泥地里了。
      而且看这架势,他不仅不打算飞出来,还准备在泥里打个滚,变成真真正正的雀仔阿。
      生意最终还是谈了下来,王成海根本没想到能成,正乐着,明鹤言看着陈乐打完招呼先行离去,等人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
      一瞬间他就又变回来那个高高在上的明鹤言,他看着王成海那张虚假的笑脸,没什么情绪地开口:“生意嘛,跟谁不是做,我今天很开心,我开心生意就好做嘛,你懂得分寸的。”
      这句话拐了好几个弯,有敲打有提示,王成海人精一般,可这回他也死也想不到那方面,却还是忙应下:“是啊是啊,人活着就是图个开心吗,我懂得、我懂得明生,您放心啦。”
      王成海那副“我懂我懂”的谄媚嘴脸,在明鹤言眼里模糊成一片油腻的背景板。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里那几颗微凉的塑料珠,粗糙的触感抵着皮肤,与包厢里一切的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让他那颗自重逢起就狂跳不止的心,稍稍落定。
      不是梦。
      歌声是真,珠子是真,崩散的脆响也是真,那人发顶的温度……也亦是真。
      他十八年来在回忆里反复摩挲、描摹、供奉的神迹,终于有了确切的形状、温度和……笨拙。
      “合同细节,同我助理敲定。”明鹤言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感,方才那片刻的失态与温度,仿佛只是众人一场恍惚的错觉。
      只有宋行舟看见,好友起身时,将那几颗散珠小心地收进了西装口袋,是贴着心口的位置。
      “行舟,走了。”
      宋行舟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跟苏苒苒打完招呼,慢悠悠跟上,经过王成海身边时,脚步微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笑道:“王总,识做啦?人开心,生意先至长久。边个令佢开心,边个先系真嘅财神爷,明唔明啊?”
      (普通话):“王总,会做事了吧?人开心,生意才能长久。谁让他开心,谁才是真财神,明白吗?”
      王成海浑身一个激灵,瞬间醍醐灌顶,忙不迭点头,额角都沁出细汗:“明,明!多谢宋生提点!我知点做,一定知!”
      走出那间充斥着虚假热情的包厢,廊道里空调冷气足,带着酒店特有的空旷清香。
      明鹤言沉默地走在前面,背影挺直,步伐规律,看起来与平时那个矜贵冷漠的明家少爷别无二致。
      但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宋行舟,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同,太静了。静得不像他,明鹤言这人看着冷清,实际上闷骚来着,私底下话很多,人也是软的。
      往常这种应酬结束,明鹤言多少会流露出一点厌倦,或是冷着脸嘲讽两句,可现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走着,仿佛全部心神都被什么东西攫取走了,连嘲讽都懒得施舍。
      直到走进直达车库的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明鹤言才仿佛卸下某种无形的重担,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闭眼靠着冰凉的轿厢壁,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十八年重负乍然卸下的虚脱,和某种更沉重、更滚烫的东西开始燃烧的征兆。
      “喂,”宋行舟靠在另一边,看着好友镜中紧闭双眼的侧脸,终于忍不住,慢悠悠开口:“真系佢啊?把声?”(普通话)“真是他啊?那个声音?”
      明鹤言没睁眼,喉结滚动了一下,良久,才从鼻腔里溢出一个低低的单音:“……嗯。”
      “哇。”宋行舟夸张地感叹一声,眼里却没什么意外“十八年喔,明鹤言。你真系……够长情。而家点算?真系要佢跟项目?佢睇落……唔似玩得起你嗰啲游戏哦。”
      (普通话) “十八年啊,明鹤言。你真够长情。现在怎么办?真让他跟项目?他看起来……不像是玩得起你那些游戏的人哦。”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明鹤言周身那层恍惚的屏障,他倏然睁开眼,眼底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暗涌,在密闭的电梯空间里,再也无处遁形。
      那里面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反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茫然“我唔知。”明鹤言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几颗珠子,摊在掌心,静静看着,声音有些沙哑,“我只系知……我冇办法放佢走。”
      (普通话)“我不知道。”明鹤言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只知道……我没办法放他走。”
      电梯“叮”一声抵达地下车库,门缓缓打开,外面是更空旷的寂静和凉意。
      明鹤言握紧掌心,将珠子重新收回,抬起头时,脸上那些脆弱的痕迹已消失殆尽,又变回那个风姿卓绝的明家大少。
      “个Project,我要佢跟足全程,所有会议、文件、细节,必须经佢手。”
      (普通话) “这个项目,我要他跟全程,所有会议、文件、细节,必须经他手。”
      宋行舟挑眉:“惊佢走啊?绑实佢?”(普通话)“怕他跑了?绑住他?”
      明鹤言没有回答,径直走向等候的座驾,在他弯腰上车前,才微微偏头,对着廊道里惨白的灯光,极轻地说了一句,像自言自语,又像某种宣判:“佢惊我。但我要佢习惯我。”(普通话) “他怕我。但我要他习惯我。”
      “对了,我突然觉得你小时候说的一句话很对阿。”明鹤言突然一本正经的看着宋行舟。
      宋行舟一愣,明鹤言露出一个嘲讽意味十足的冷笑“我以前真的很装阿。”说完,上车关门。
      车门关上,将他的侧影隔绝在深色车窗之后,宋行舟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滑入深处的黑暗,终于低声笑了出来。“习惯你?”他摇摇头,“雀仔啊雀仔,你唔系要佢习惯你。你系要佢,好似你当年一样,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心甘情愿,跌落你個网度啊。”
      (普通话) “习惯你?”他摇摇头,“雀仔啊雀仔,你不是要让他习惯你。你是要让他,像你当年一样,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心甘情愿,掉进你的网里啊。”
      “真是痴线了。”宋行舟想着明鹤言最后那句话,后悔的只拍大腿阿!为什么没录音阿!哎呀!
      而此刻,已经坐上回家地铁的陈乐,对此,一无所知他只觉得头痛欲裂,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手心的烫意,惹得他心烦,他扯松领带靠在拥挤车厢的立柱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完球,这个甲方,太恼火了,他满脑子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陈乐,或者说是陈砺,陈乐是他来港城才起的名字,为的就是讨个好彩头,压压他命格里的煞气,实际上他一个地地道道的四川娃子。
      要不是为了追求他现任鬼才会来港城这破地方,地少人多,天天上班要遭白眼,下班还要挤鸽笼。
      尤其是那个粤语啊!哇!不知道为什么那么难学,他下苦心死记硬背也就今天这几句讲得还算标准,平常打招呼倒是没什么,港普也听得懂,就是总碰上难搞的甲方,故意显摆只说粤语,那才头疼啊。
      陈砺有些烦躁地卷着舌头,舔了舔自己舌头上缩小的钉洞,心情稍微好了点,可马上又烦躁起来,这个班儿上得哦,舌钉取咯,洞眼儿都要长拢了,恼火得很。
      而且,陈砺背后从今晚开始就一直莫名其妙地发烫,尤其是他跟明鹤言触碰时,若不是他忍耐力强,怕不是立刻就要被后背的热度灼烧出声。
      他下意识想去触碰,却又收回手,目光望向对面窗户上映出他本人的倒影,那人面上的假笑体面温和,似乎像是生来就长成这样,只有陈砺自己知道,这副表情他练了多久,用量多久,几乎已经变成了他人生中另一张面皮。
      没错,我们陈砺先生,表面看是眼镜社畜,实际上本人是个亚比,为了追求爱情,那可真是什么的抛弃了,他无比想念自己以前五颜六色的头发和衣服,天天穿西装打领带,他人都要被班味儿腌入味了。
      第二天一上班,陈砺本来以为自己昨天最后那下跑调,不挨骂就已经是祖上积德,他缩在工位,努力降低存在感,只想把手头堆积的杂活赶紧干完。
      谁知,临近中午,部门主管那张平时对他爱答不理的脸,突然堆满了堪称慈祥的笑容,亲自走到他工位旁,声音洪亮得半个办公室都能听见:“阿乐!犀利啊!昨晚表现咁好,帮公司攞到明生个大Project!”
      (普通话) “阿乐!厉害啊!昨晚表现那么好,帮公司拿到明先生的大项目!”
      陈砺一愣,手里的鼠标差点掉地上。
      主管不由分说,热情地拍着他的肩膀,继续宣布:“明生亲自点名,话呢个Project,全部要由你跟!以后你直接对明生那边负责,公司会全力支持你!好好做,前途无量啊!”
      周围同事投来的目光瞬间复杂起来,羡慕、嫉妒、探究、不可思议……像一张网把他罩住,陈砺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惊喜的,是吓的。
      馅饼?这哪儿是馅饼,这分明是一口纯金打造的黑锅啊,哐当一声就扣他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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