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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白绫与桂香 ...
第十一个月,消息终于来了。
那日永安正在院中晒书,忽然听见前朝传来喧哗,接着是钟鼓齐鸣——那是大捷的礼乐。
她手里的《山海经》“啪”地掉在地上。
“公主!公主!”宫女跌跌撞撞跑进来,满脸是泪,“常将军赢了!斩了蛮王首级,葬骨关收复了!”
永安站在原地,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张了张嘴,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滚下来。
“他…何时回来?”
“信使说大军已在归途,最迟…最迟腊月前就能到京!”
腊月。现在是十月。还有一个多月。
永安蹲下身,捡起那本《山海经》。书页被风吹开,正好是《大荒北经》,上面画着连绵的雪山。阿辞就在那样的雪山里,亲手斩下了蛮夷王的首级,为她搏了一个未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冲回殿内,翻出妆匣里刚写好的第七十二封信,用红绳仔细捆好。她抱着信在屋里转圈,像抱着稀世珍宝。
“我要寄给他,”她喃喃道。
“可…常将军已在归途,信怕是追不上了。”宫女小声说。
“那就等他回来,亲自给他。”永安把信贴在胸口,又哭又笑,“我要读给他听,从他走的那天开始读,读到明年春天,读到夏天,读到…”
而此时的葬骨关,篝火正旺。
常砚辞坐在帐中,案上摆着蛮夷王的首级——那是他亲手斩下的,温热的血曾溅在他的玄甲上,此刻已凝成暗红的痕迹。帐外是士兵们的欢呼,酒盏相碰的脆响混着胡笳声,是大胜后的狂欢。
他却推开了凑过来敬酒的副将,从怀里摸出那张写了一半的信纸。烛火跳跃,映着他眼底的光,那光里有卸下重负的疲惫,更有藏不住的急切。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蘸着心底的暖意。写到最后,忽然想起什么,解下腰间那枚染过血的玉佩——不是给她的那枚,是他自己一直戴着的,上面刻着个“辞”字。他将玉佩用信纸裹好,又摸出那支凤血玉簪,放在旁边。
写完绑在信鸽上放飞。他要让她知道,他很快就回来了。
帐外的喧闹渐渐低了些。常砚辞将信纸折好,正要起身吩咐亲兵,帐帘忽然被猛地掀开。
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几个身影闯了进来,身形彪悍,脸上涂着蛮夷特有的油彩,手里握着弯刀,正是蛮夷的装束。
“蛮夷余孽?”副将怒喝,拔刀就要上前。
常砚辞却抬手按住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那些人的站姿——那是大晟暗卫特有的敛息姿势,即便穿着蛮夷的衣袍,脚下的沉稳也藏不住。还有他们握刀的手势,食指关节处有常年握剑柄留下的厚茧,那是宫廷侍卫的印记。
他缓缓站起身,玄甲上的冰碴簌簌落下。“陛下的旨意?”
为首的蒙面人没说话,只挥了挥手。弯刀带着风声劈来,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常砚辞推开副将,自己迎了上去。他刚经历大战,身上旧伤未愈,动作终究慢了半分。刀锋划破他的脖颈,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溅在案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倒下去的时候,目光还盯着飞远了的信鸽,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凤血玉簪。簪尖刺破掌心,流出的血和颈间的血混在一起,像极了永安信里那抹暗红的泪痕。
原来,他终究没能等到腊月。
原来,帝王的承诺,从来都是染血的谎言。
帐外的狂欢还在继续,没人知道,刚刚平定了蛮夷的将军,已倒在自己人的刀下。雪从帐帘的缝隙钻进来,落在他逐渐冰冷的脸上,像一场迟来的、无声的哀悼。
此时,公主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太监尖利的嗓音:“圣上口谕——宣永安公主即刻觐见!”
永安心里一沉。捷报传来,父皇该高兴才是,为何…
她放下信,整理衣冠,跟着太监往御书房去。路过宫墙时,看见几只乌鸦停在檐角,叫得人心慌。
御书房里不止皇帝,还有兵部尚书和几位老将。他们面色凝重,见她进来,纷纷垂首。
“永安,”皇帝的声音很沉,“你先坐下。”
“父皇,可是砚…常将军出事了?”永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皇帝沉默片刻,递来一封军报:“你自己看。”
永安接过,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她强迫自己看下去,一字一句,像刀在心上凌迟。
第八个月,捷报与丧讯同时进京。常砚辞以三千残兵诱敌深入,阵斩蛮夷王,头颅已悬于关楼。然当夜遭残部偷袭,常将军身中十七箭,尸身坠入葬骨崖,至今未寻得。传旨太监念完,偷眼瞧公主。永安端坐着,面上一丝表情也无,只问:“还有呢?”
“还、还有什么?”
“他…可留有话?”
“不曾。”
军报飘落在地。永安站着,站着,忽然笑了。
“父皇,”她听见自己用异常平静的声音说,“儿臣不信。”
“永安——”
“尸身未寻得,就是还活着。”她抬头,眼里燃着骇人的光,“崖下有河,有树,他可能挂在树上了,可能被水冲走了,可能…可能被猎户救了。对,一定是这样。”
皇帝闭了闭眼:“朕已派人去找——”
“儿臣亲自去。”永安转身就走。
“拦住她!”
侍卫上前,她却突然拔出头上金簪,抵住喉咙:“让开。”
“永安!”皇帝霍然起身,“你疯了吗?!”
“儿臣没疯。”永安笑了,眼泪却汹涌而出,“儿臣只是要去接他回家。他说过会回来,君无戏言,他不会骗我。”
金簪刺破皮肤,血珠滚下来,染红衣襟。那点红,和她眉心的朱砂痣遥相呼应,像某种诡异的祭献。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挥挥手。侍卫退下。
“你要去,朕不拦你。”他坐回龙椅,声音疲惫,“但朕只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若寻不到,你就得回来,安安分分做你的永安公主。”
“谢父皇。”永安扔了金簪,转身冲出御书房。太监退下后,永安走到院中那棵桂树下。花开了,细细碎碎落了满地。她蹲下身,一点一点把花瓣拢成一堆,拢着拢着,忽然呕出一口血。
宫人们吓坏了,她却摆摆手,用手帕擦净嘴角,轻声说:“今年桂花…不香。”
她站起来,跑了出去,裙摆绊倒了也不管,爬起来继续跑。一路跑回寝宫,翻出那摞信抱在怀里,又翻出那件阿辞留下的旧披风——是云州那年他给她御寒的,洗得发白,袖口有她笨拙的补丁。
“备马!”她冲宫女喊,“我要去葬骨关!”
宫女跪了一地:“公主,您的身子——”
“我说,备马!”
最后是皇后闻讯赶来,一巴掌打醒了她。
“永安!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皇后攥着她的肩,眼眶通红,“你是大晟公主,不是乡野村妇!为了一个男人,你要让天下人看你、看皇室的笑话吗?!”
永安怔怔地看着母后,看着她鬓边新生的白发,看着她眼中深重的疲惫和悲哀。
忽然之间,所有力气都抽干了。
她瘫坐在地,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封信。信纸散开,飘了满地。
“母后…”她喃喃,“我的心丢了,在葬骨关丢了…我找不回来,我活不了了…”
皇后抱住她,母女俩哭作一团。殿内宫人跪着垂泪,殿外秋风呼啸,卷着落叶,像一场盛大的祭奠。
当夜,她解下白绫,被宫女救下。皇帝来看她,叹着气递来一封信:“常砚辞遗物中找到的,给你的。”
信上寥寥数字:“永安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替我好好活下去。”那夜,永安在皇后怀中昏睡过去。梦里她在葬骨崖下奔跑,喊着砚辞的名字。崖底开满白色的花,花丛中有个人背对着她,玄甲染血。
“阿辞!”她扑过去。
那人转过身,却是父皇的脸。他悲悯地看着她,说:“永安,该醒了。“她对镜梳妆,点了最艳的口脂,说:“父皇,我饿了。”
她看起来与从前无异,只是再也不笑,不爱桂花,不碰枣泥糕。宫中都说,公主终于懂事了。
只有夜值宫女见过,公主常在深夜开窗,对着一只始终不来的信鸽说话。
常砚辞的衣冠冢立在常家祖坟最角落,小小一方石碑,连谥号都没有。
下葬那日,永安去了。她穿着素白孝服,不簪花,不点唇,像个真正的未亡人。
她走到碑前,蹲下身,指尖抚过冰冷的石刻。碑文很简单:“常氏砚辞,年二十二,战殁于葬骨关”。没有生平,没有功绩,连“将军”二字都没有。
她从袖中掏出那封未寄出信,在碑前念了起来:“阿辞:那日你走,我没去送,我真的好后悔。得知你战死的那日我咯血了。”她轻声说,“太医说是忧思成疾。我就在想,若我真死了,你会不会难过?应该会吧。毕竟你答应过,要护我一世周全的。常砚辞,你食言了。”
风忽然大了,吹得火苗乱窜。宫女惊呼:“公主小心——”永安却伸手,徒手从火中抢出一张还未燃尽的信。指尖烫出水泡,她浑然不觉,只小心地拍灭火星,将信纸搂在怀里。永安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我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她没有说“再见”,因为知道不会再见。
回宫后,永安便病了。不是心病,是真病。高烧不退,呓语不断,太医轮班守着,灌下去的药都吐出来。皇后急得头发白了大半,皇帝来看过一次,站在榻前,久久不语。
“她在喊谁?”他问太医。
太医跪地:“回陛下,公主一直在喊…阿辞。”
皇帝闭了闭眼,转身离去。
第七日,永安醒了。她不哭不闹,安静喝药,安静吃饭,安静得像个瓷娃娃。只是夜里总睡不稳,常惊叫着醒来,一身冷汗。
那夜她又惊醒,发现枕畔有人。
是阿辞。他穿着玄甲,浑身是血,正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得像云州的月光。
“阿萦。”他唤她,声音很轻。
永安伸手去碰他,指尖却穿过了虚影。
“你又骗我。”她笑起来,眼泪滚进鬓发,“这次是梦,对不对?”
常砚辞不说话,只是笑。他笑起来时,唇角天然上扬的弧度终于不再像嘲讽,而是真的、纯粹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我要走了。”他说,“来跟你道个别。”
“去哪儿?”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他伸手,虚虚抚过她的脸,“阿萦,好好活着。替我看看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桂,冬天的雪。替我…好好活。”
“我不要!”永安猛地坐起,想去抓他的手,却只抓到一片虚空,“阿辞,你带我走,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傻姑娘。”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声音也飘忽起来,“你是云,我是泥。云该在天上,不该为泥停留…”
话音散在风里。永安怔怔看着空荡荡的床榻,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
她忽然起身,赤足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匣最底层。
那里躺着一方白绫,是她前几日让宫女准备的——本是想趁人不备,随他去了。可此刻,她看着那方白绫,又想起梦里他的话。
“替我好好活…”
永安抓起白绫,走到院中那棵桂树下。花期已过,枝头只余残香。她踩上石凳,将白绫抛过枝桠,打了个结。
脖子套进去时,冰凉的白绫贴着皮肤,她打了个寒噤。
脚下就是虚空。只要踢开石凳,一切就结束了。去见他,去骂他,去问他为什么食言。
风吹过,桂枝轻响。恍惚间,她好像听见阿辞的声音,带着笑意:“公主,臣再给您寻一只。”
那是她十岁时,心爱的兔子死了,他哄她的话。
永安睁开眼,看见远处宫墙的轮廓,看见天上疏淡的星,看见自己投在地上的、摇晃的影子。
她忽然想,若她真死了,谁会记得他呢?父皇会很快忘记这个“战死”的侍卫,母后会为她伤心一阵,然后会有新的公主住进这座宫殿。只有她记得,记得他手心薄茧的触感,记得他唇角微扬的弧度,记得他说“臣在”时的眼神。
记得的人死了,记得的事也就死了。
她松开手,从石凳上跌下来,摔在冰冷的地上。不疼,只是冷,冷到骨髓里。
“常砚辞,”她对着虚空,一字一句说,“我答应你。替你活,替你笑,替你看春花秋月,夏雨冬雪。但你也要答应我,在奈何桥边等着,等我也老了,丑了,走不动了,你再来接我。”
“到时候,你可不许嫌我。”
她慢慢爬起来,解下白绫,仔仔细细叠好,收回妆匣。然后打水洗脸,对镜梳妆,涂上口脂,簪上珠花。
镜中人脸色苍白,唯有眉心朱砂痣艳红如血。
天亮了。
有人知道“永安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替我好好活下去。”这句话是皇帝伪造的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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