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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血色聘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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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开拔那日,永安没去送。
她登上宫中最高的观星台,看黑压压的军队如蚁群涌出城门。最前面那匹黑马上,玄甲青年回头望了一眼。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什么——看观星台上那点茜红,看她的方向。
“阿辞——”她忽然大喊,声音被风吹散。
那人似乎顿了顿,然后调转马头,消失在烟尘里。
永安扶着栏杆,一直站到日头西斜。宫女小心翼翼来请:“公主,风大,回吧。”
“你说,”她没回头,声音飘忽,“葬骨关的月亮,和云州的一样么?”
宫女不知如何回答。
永安笑了笑,转身下台。裙摆扫过石阶,扬起细微的尘埃。
此后便是漫长的等待。她每月写信,用只有两人懂的密语写:“阿辞:今日你走,我没去送。怕哭了不吉利,也怕你回头。母后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不该绊着你。可我就是个没出息的,就想你平平安安,哪都别去。这话你别告诉她,不然她又该说我小孩子气。其实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再过三个月就满十八。你答应过我,要陪我过生辰的,不许食言。”信写完,她便叫宫女寄出。常砚辞虽一次未回,她却仍坚持写着。
那些信辗转送到军营时,常砚辞总在巡营的间隙拆开。帐外寒风呼啸,他就着跳动的烛火,一字一句地读,指腹反复摩挲着信纸——那上面有她刻意用胭脂点的小记号,像极了她眉心的朱砂痣。读罢,他便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锦囊,与那支凤血玉簪放在一起。有次副将撞见,笑他“将军也学小姑娘藏私物”,他只是抿唇,眼底却漫开一层极淡的暖意,转瞬又被边关的风霜冻成坚冰。
常砚辞走后的第三个月,永安的生辰到了。
宫里照例操办,宴席从中午摆到晚上。她穿着绣金凤的礼服,戴沉甸甸的珠冠,坐在父皇下首,接受百官朝贺。酒杯举起又放下,笑容挂在脸上,像一张摘不掉的面具。
宴至一半,番邦献舞。舞姬赤足旋进殿中,足踝金铃脆响。永安盯着那抹翩跹的红,忽然想起云州上元节,她和常砚辞挤在人群里看傩戏。有个舞傩的面具裂了,露出底下少年清秀的脸,她指着笑:“还没你好看。”
那时常砚辞怎么回答的?他抿着唇,耳根发红,悄悄往她手里塞了块桂花糖。
“公主?公主?”母后轻唤。
永安回神,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原来番邦使臣敬酒,说了些恭维话,她走神没听见。
“永安今日高兴,多吃了几杯。”皇帝笑着打圆场,眼神却冷了下来。
宴散后,她被叫到御书房。
“你今日怎么回事?”晟明帝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喜怒。
“儿臣…身子不适。”
“身子不适?”皇帝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朕看你,是心不在焉。”
永安跪下来,不说话。
“为了那个常砚辞?”皇帝走到她面前,明黄袍角扫过她低垂的脸,“永安,你是大晟的公主,该知道轻重。”
“儿臣知道。”她听见自己说,“所以儿臣在等,等他建功立业,等父皇履行诺言。”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永安脊背发凉。
“好,朕就看看,他能闯出什么名堂。”
那夜,永安写了第二十三封信。
“阿辞:今日是我生辰,你食言了。但我原谅你,因为我知道你在做很重要的事。宴席上有道桂花糖藕,没你做的甜。父皇好像生气了,因为我在宴上走神。其实我没走神,我只是想起云州的上元节,想起那个裂了的面具,还有你给的糖。阿辞,我有点怕。不是怕父皇生气,是怕你回来时,我已经不是现在的我了。你会不会认不出我?”
信折成方胜时,一滴泪落在纸上,洇开了“我”字。
这封信送到时,常砚辞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左臂中了一箭,他咬着牙拔箭、裹伤,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可看到那句“你会不会认不出我”,他忽然笑了,血污的脸上露出一点极浅的梨涡——他怎么会认不出?哪怕她变成灰,他也能从风里嗅出她的气息。他想回信,想告诉她“不会”,想告诉她黑风谷的月光很暗,不及云州的亮,可最终只是在烛火上将信纸烤干,妥帖收进锦囊。战场之上,一字一句都可能成为软肋,他不能让她担惊受怕。
前线战报每月一封,经由兵部递到御前。永安央了母后许久,才得到“可阅抄本”的恩准。
抄本很简略,只有干巴巴的“某月某日,战于某地,斩首若干”。可她逐字逐句地读,在字缝里寻找那个人的痕迹。
“十一月初三,奇袭黑风谷。”——黑风谷地势险要,他可有受伤?
“腊月二十,雪夜驰援粮道。”——北地苦寒,他的旧伤可会发作?
“正月十五,退敌三十里。”——那日也是上元,他可曾想起云州的灯?
每一封战报,她都仔细收好,和那些没寄出的信放在一起。妆匣越来越满,心却越来越空。
开春时,她染了场大病。太医说是忧思过度,药灌下去不见好,人瘦得脱了形。昏昏沉沉中,她总梦见常砚辞满身是血地站在她床前,说“公主,臣回来了”,可她想拉他,手却穿过了虚影。
“阿辞…阿辞!”她惊叫着醒来,冷汗浸透寝衣。
守在榻边的不是宫女,是皇后。母后握着她的手,眼圈发红:“傻孩子,你这是何苦…”
“母后,”永安哑着嗓子问,“他会回来的,对么?”
皇后别过脸,许久,轻轻点头:“会。陛下已增派援军,粮草也在路上。他…会回来的。”
可永安看见了母后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
那夜,她挣扎着爬起来,写了第三十七封信。
“阿辞:我病了,太医说是心病。其实我知道,是想你想的。这话说出来真不害臊,可这里就你我二人,我说了也无妨。今日母后问我,若你回不来怎么办。我说那我就去葬骨关找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骂我疯,我说我是疯了,从在云州亲你那一刻就疯了。常砚辞,你最好活着回来,否则我就是做鬼,也要缠着你三生三世。”
字迹歪歪扭扭,因为手抖得厉害。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咳得伏在案上,帕子掩住嘴,摊开时,一抹刺目的红。
她盯着那抹红,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将帕子折好,和信放在一起。
没关系,她想。若他真的回不来,这抹红,就当是提前送他的嫁衣。
这封信抵达时,常砚辞正高烧不退。旧伤复发加上风寒,他昏迷了三日,醒来第一眼就看见副将捧着信站在帐前。拆开读时,他指腹触到那点暗红的痕迹,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攥住了。他挣扎着起身,要写回信,要告诉她“别等我也别来”,可刚提笔,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溅在宣纸上,像极了她信里的那抹红。最终,他只是将信纸按在胸口,贴着心跳的位置,直到烛火燃尽。
常砚辞走后的第八个月,前线突然断了消息。
兵部一日三催,驿马跑死数匹,葬骨关方向依旧音讯全无。朝中开始有流言,说常将军孤军深入,中了蛮夷埋伏,只怕已全军覆没。
永安不信。她穿上最鲜亮的衣裳,簪上最艳的芍药,每日去御书房请安。皇帝见她如此,反倒不好说什么,只叹“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第九个月,她开始做鞋。北地天寒,她记得常砚辞的靴子总是不太合脚,行军时容易磨破。她跟宫里最善女红的嬷嬷学,针尖扎了满手血点,终于做出了一双像样的。
第十个月,她去了皇觉寺。在佛前跪了整日,磕头磕得额前红肿。方丈劝她:“公主心诚,佛祖会庇佑的。”
她摇头:“我不求佛祖庇佑他。我只求,若他真有劫难,分我一半。我愿折寿十年,换他平安归来。”
方丈闭目念佛,不再言语。
那夜,她写了第六十五封信。
“阿辞:今日我去求佛了。从前我不信这些,觉得命运该握在自己手里。可如今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求神佛。寺里银杏黄了,叶子落了一地,像铺了层金毯。我捡了一片,夹在信里。北地没有银杏吧?送你一片长安的秋。阿辞,快下雪了,你的冬衣可够厚?我做了双鞋,针脚很丑,你别嫌弃。若嫌弃…若嫌弃也得穿,因为这是我做的。常砚辞,我想你了,很想很想。”
信纸里,果然夹着一枚金黄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像谁掌心的纹路。
此时的葬骨关,常砚辞正坐在雪地里。蛮夷的残部已被肃清,他却没力气站起来了。怀里的锦囊被血浸透,里面的信纸早已模糊,唯有那枚银杏叶,被他小心地压在玉簪下,依旧金黄。他捏着那片叶子,想起云州的秋天,她也是这样捡了叶子给他,说“你看,像不像你的剑穗?”
他笑了笑,咳出一口血。原来长安的秋,真的能飘到葬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