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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辞别 ...

  •   变故发生在腊月初八。

      宫宴上,番邦进贡的葡萄酒色泽如血。永安端起琉璃盏,正要饮,身侧伸来一只手,接过了杯盏。

      是阿辞。他一饮而尽,动作快得无人察觉。片刻后,他脸色骤变,唇角溢出一缕黑血。

      “有刺客——!”

      大殿乱作一团。永安死死抱住瘫倒的常砚辞,指尖陷进他手臂:“传太医!传太医啊——!”

      常砚辞在她怀里痉挛,却还努力睁开眼,对她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别怕…臣…死不了…”

      “你闭嘴!”永安哭出声,“常砚辞你敢死,我、我诛你九族!”

      他竟低低笑了,血沫从唇角涌出:“公主…诛臣…一人足矣…”

      太医来得很快。施针、灌药、催吐,折腾到后半夜,常砚辞的脉象才稳下来。太医擦着汗道:“亏得常侍卫内力深厚,又饮得少,若是公主…”

      后面的话,永安没听清。她只是坐在脚踏上,握着常砚辞冰凉的手,看他苍白的脸。

      原来那些下毒、刺杀、暗箭,从来不是传说。原来云州那一年,他每夜抱剑坐在门外,防的不只是流寇匪盗。原来“公主”这两个字,真的沾着血。

      天快亮时,常砚辞醒了。他第一反应是摸向腰间——剑不在。

      “在这儿。”永安把他的剑放到枕边,声音嘶哑,“父皇查清了,是前朝余孽。人已经…”

      “公主没事就好。”他打断她,撑着要起身。

      “躺着。”永安按住他,眼圈又红了,“常砚辞,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臣的命本就是公主的。”

      “可我要你活着!”她终于失控,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手背上,“我要你好好活着,长命百岁,儿孙满堂…我要你活着!”

      常砚辞怔住了。烛光里,少女哭得浑身发抖,眉心那点朱砂痣红得惊心。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哭着扑进他怀里,因为最喜欢的兔子死了。

      那时他说什么来着?他说:“公主不哭,臣再给您寻一只。”

      可有些东西,死了就是死了,寻不回的。

      “阿萦。”他鬼使神差地唤出这个藏在心底的名字。

      永安哭声一顿。

      “臣不会死。”他看着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臣答应过,要护着公主。君无戏言。”

      后来永安想,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个总说“于礼不合”的常砚辞,那个永远后退三步的常砚辞,那个把心藏在冰层下的常砚辞,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而她,甘愿溺死在那道缝隙透出的光里。

      开春时,永安去御书房求见皇帝。

      她穿着最正式的朝服,戴九翟冠,一步一步走得极稳。殿内熏着龙涎香,晟明帝正在批折子,见她进来,笑着招手:“永安来了?尝尝新贡的茶。”

      “儿臣有一事相求。”她跪下来,额头触地。

      皇帝笑容淡了淡:“说。”

      “儿臣想嫁常砚辞。”

      朱笔“啪”地搁在砚台上。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齐齐垂首,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胡闹。”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是暗卫。”

      “儿臣可自请除籍,做个庶人。”

      “你是大晟嫡长公主!”

      “那就封他做驸马都尉。”

      “他不配。”

      永安抬头,第一次细细看自己的父皇。看他眼角的纹路,看他唇角惯常的、此刻却冰冷的笑意。她忽然想起儿时坐在这张桌上玩耍,父皇批奏折,她画猫。那时他说:“永安要什么,父皇都给你。”

      “怎样才配?”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晟明帝走下来,亲手扶起她。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像小时候牵着她学步时一样。

      “傻孩子,”他叹口气,替她理了理鬓发,“父皇怎会不疼你?只是那常砚辞一无军功,二无家世,朕若强许,朝野如何服气?御史台那些老顽固的口水,都能淹了紫宸殿。”

      永安眼里燃起一丝希望:“那…”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眼底闪过她看不懂的光,“若他能收服葬骨关蛮夷,提蛮王首级来见,朕便封他镇北将军,许你们风风光光成婚。如何?”

      葬骨关。永安心里一沉。那是大晟最北的险关,蛮夷盘踞百年,去过的将领无一生还。

      “父皇,这——”

      话音未落,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常砚辞一身玄衣闯了进来,身形挺拔如松,却带着罕见的急切。他显然是在外听了许久,单膝跪地,声音掷地有声:“陛下,臣愿去葬骨关。”

      永安猛地回头,撞进他坚定的眼眸里,心口一阵发紧。

      皇帝挑眉,打量着他:“你可知葬骨关的凶险?”

      “臣知。”常砚辞抬头,目光灼灼,“但臣愿为公主,踏平险关。”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敲在永安心上。她看着他挺直的脊梁,忽然想起云州县的冬天,他背着她过河,河水刺骨,他在她耳边说“公主抓紧了”——原来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在替她扛着风雨。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颔首:“好。君无戏言,朕等你的捷报。”

      临行前夜,月色如霜。常砚辞立在公主府的廊下,手里攥着样东西,指节泛白。

      永安走出来时,正看见他望着天边的孤月出神。“阿辞。”她轻声唤道。

      他转过身,眼底的坚毅褪去些许,多了几分不舍。他解下腰间的玉佩,那是块暖玉,被他常年摩挲得温润透亮,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公主,”他将玉佩塞进她掌心,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颤了颤,“此去路途遥远,这玉佩……您且收着。”

      永安攥紧玉佩,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心底,却又带着刺骨的凉。“你…”

      “等我。”他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我一定回来。”

      他没再说更多,转身离去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却不知转身的刹那,一滴泪落在了青石板上,很快被夜风吹干。

      永安站在廊下,紧紧攥着那枚玉佩,直到指腹被硌得生疼。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在心里一遍遍地说:常砚辞,你必须回来。这一次,换我等你。

      月光落在她的九翟冠上,冰冷的珠翠映着她泛红的眼角,像一场注定带着血色的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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