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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云州梦 ...

  •   承庆二十四年秋,北狄的铁蹄踏碎了雁门关的月光。

      战报八百里加急送进京时,永安正在临《兰亭序》。常砚辞推门而入的瞬间,她笔尖一顿,“永”字的最后一捺洇开成了墨团。

      “公主,”他单膝跪地,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黑衣的下摆沾着夜露,“公主,请即刻更衣。”

      “去哪儿?”

      “云州,北狄连破三关,距京城只余六百里。”他压低声音,“陛下有旨,今夜送您出京。”

      永安手中的金粟撒了一地。

      那夜没有仪仗,没有宫婢,只有三辆青布马车在子时从西侧门悄无声息地驶离。永安坐在第二辆车里,掀帘看见常砚辞骑马护在侧,黑衣几乎融入夜色。

      “其他人呢?”她问。

      “分三路出城,混淆视线。”常砚辞的声音被风扯碎,“公主坐稳,此行…会很艰险。”

      岂止艰险。他们一路换车马、改装扮,遇过三拨流寇,遭遇两次伏击。永安第一次看见常砚辞杀人——那把总是沉默挂在腰间的剑,出鞘时竟发出龙吟般的清啸。血溅到他脸上,他眼都不眨,反手削断第二人的咽喉。

      “闭眼。”厮杀间隙,他朝她低喝。

      永安没有闭。她死死盯着那个在刀光剑影中护着她的身影,忽然想起及笄那夜,他说“公主就是公主”。原来公主的命,要用这么多人的血来换。

      第七日深夜,他们终于抵达云州县。所谓“别院”,不过是三间颓败的农舍,墙皮斑驳,院中杂草齐膝。推门时,蛛网落在永安肩上。

      “委屈公主了。”常砚辞垂下眼。

      “不委屈。”永安扯下蛛网,竟笑了笑,“比我想的好,至少…有屋顶。”

      当夜她就染了风寒。北地的秋雨透骨凉,农舍被褥潮湿,她烧得浑身滚烫,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碎片:母后的泪,父皇的背影,还有常砚辞跪在血泊里说“臣护驾来迟”。

      混沌中,有人撬开她的齿关喂药,苦得她皱眉,便有蜜饯轻轻抵在唇间。她贪恋那点甜,无意识含住对方的手指。

      那只手僵住了。

      永安费力睁眼,烛光里,常砚辞坐在床沿,指尖还停在她唇边。他眼底布满血丝,下颌冒出青色胡茬,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

      “你…”她声音嘶哑。

      “公主醒了。”他迅速抽手起身,“臣去热粥。”

      “别走。”永安拉住他袖角,力道轻得像片羽毛,“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常砚辞站住了。烛火噼啪,墙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拥抱一般。

      “阿辞,”她烧得糊涂,忽然吃吃笑,“我梦见…你带我放风筝,飞得好高…”

      “云州没有风筝。”

      “那等春天,你做一个给我。”

      “……好。”

      永安满足地闭上眼,攥着他袖角沉沉睡去。常砚辞一动不动站到天亮,袖角那处布料,被她的汗浸得发皱。

      病愈后,永安开始学做一个“普通人”。

      她第一次打水,木桶就坠进了井里;第一次补衣,针尖扎了十指。常砚辞总是不声不响地接手——在她差点被井绳带下去时,在她对着破口子发呆时。永安第一次点灶时,她被呛得满脸烟灰。常砚辞拎水回来,怔了怔,竟低笑出声。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永安抓起木炭要抹他脸,他躲,她追,两人绕着水井跑,最后一起跌坐在桂花树下。碎金般的花瓣落满肩头,永安忽然说:“阿辞,我好像…有点喜欢这样。”

      “哪样?”

      “没有公主,没有侍卫,只有我和你。”

      常砚辞的笑意淡去。他起身,拍去衣上尘土:“公主说笑了。”

      “我没说笑!”永安也站起来,仰头看他,“你看,这里没有宫规,没有御史。我可以喜欢任何人,包括——”

      “包括一个侍卫?”常砚辞打断她,声音冷得像腊月冰,“公主可知,暗卫所刑房第一课教什么?是认命。云就是云,泥就是泥,云泥之别,天壤之隔。”

      他说完就走,留永安在桂花香里发愣。

      那夜之后,常砚辞躲了她三日。第四日黄昏,永安抱着被子踹开他房门:“我冷,要睡这儿。”

      常砚辞正在磨刀,手一滑割破指尖。永安抓过他手指含进嘴里,他如遭雷击。

      “公主!”他罕见地失态。

      “你别叫我公主了,叫我阿萦可好。”永安松开他,眼睛弯成月牙。

      烛火噼啪。常砚辞看着她,看着这个他从十岁护到十七岁的姑娘。看她眉心朱砂痣,看她眼中自己的倒影,看她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往无前的赤诚。

      他握住她手腕的力道极大:“永安公主,臣永远是臣。”

      “若我向父皇讨你呢?”

      “那臣就死在您大婚之前。”

      永安脸色唰地白了。她甩开他,眼泪滚下来:“好,好!你就守着你的忠,你的义!”

      她摔门而去,此后半月没同他说话。

      转机出现在立冬那日。县里集市,永安偷溜出去看热闹,被地痞盯上。常砚辞寻来时,她正用他教的招式把一个泼皮摔进菜摊,自己也被扯散了发髻。

      回程牛车上,永安忽然说:“我今天听见他们说,夫妻都是赶集买年货,一个推车,一个坐车。”

      常砚辞握缰绳的手紧了紧。

      “阿辞。”

      “嗯。”

      “如果…我不是公主,你不是侍卫…”

      “没有如果。”

      “你就不能骗骗我啊?”

      牛车吱呀呀碾过落日。他把披风罩在她身上:“风大,公主莫着凉。”

      那夜,永安非要学做饭。她照着记忆里御厨的手法,把糖当成盐,熬出一锅甜得发腻的粥。常砚辞面不改色喝完一整碗,半夜却吐得昏天黑地。

      永安端着清水进来时,见他撑着院中老桂树干呕,月光照着他惨白的脸。她突然哭了:“对不起…我总是添乱…”

      常砚辞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抹嘴角:“公主做的粥,很甜。”

      “你还哄我!”她哭得更凶,“我都知道…我什么都不会,就是个累赘…”

      “不是。”他打断她,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晰,“公主会画很传神的猫,会背整本《山海经》,会在陛下头疼时替他按穴道。公主…很好。”

      永安抬起泪眼,见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早已干裂的面人——持剑的小将军,颜色褪了大半,却用油纸仔细包着。

      “这个,”他顿了顿,“臣一直留着。”两人坐在门槛看远处村落烟花。永安靠着他的肩:“阿辞,这是我最快活的一年。”

      他嗯了一声,悄悄伸出手,虚虚环住她。烟花在空中炸开时,他用只有自己听见的声音说:“也是臣最快乐的一年。”

      下一秒,永安忽然踮脚,在他唇角极轻地碰了碰。那一刻,桂花香铺天盖地涌来。常砚辞整个人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

      “常砚辞,”她退后一步,泪痕未干的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在宫里,我是公主,你是侍卫。但在这里——”她张开手臂,转了个圈,“能不能只有阿萦,和阿辞。”

      “公主,”他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凝起,“臣的命是陛下给的,是常家给的,是公主给的。但臣的心…”他停住,喉结剧烈滚动,“臣的心,早在十岁那年初见,就交给陛下了。”

      永安泪如雨下。

      腊月二十三,小年。村里孩童放爆竹,噼啪声里,永安和常砚辞坐在门槛看远处炊烟。

      “阿辞。”

      “嗯?”

      “等仗打完了,我们就在云州住下吧。你种田,我织布,再生两个娃娃…”

      “公主。”他声音发紧。

      “叫我阿萦。”

      “……”他沉默良久,轻声道,“阿萦,云州冬天冷,你会生冻疮。”

      “那你给我焐手。”

      “这里没有太医。”

      “你会刮痧,上次我发热就是你——”

      “阿萦。”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别说了。”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烫。永安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泪一颗颗砸在他手背上。

      “常砚辞,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说傻话?”

      “不是。”

      “那你为什么…”

      “因为臣贪心。”他打断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臣想要的不止一个冬天,不止云州,不止偷来的这一年。臣想要公主长命百岁,想要公主永享尊荣,想要公主…嫁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爆竹声忽然炸响,淹没了永安的回答。她只看见他嘴唇开合,说了一句什么。

      很多年后,永安在颠簸中忽然想起这一幕。她想起来了,他说的是:

      “臣愿做公主脚下的泥,任践踏,任风吹雨打。只求公主永远是云,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别为泥停留。”

      可她终究停下了。停在云州县那个桂花飘香的秋天,停在他第一次为她绾发的清晨,停在他背她过河时微微发红的耳根。

      停在一切尚未破碎之前。

      开春时,战事平息,圣旨也到了。永安接旨时很平静,甚至对常砚辞笑了笑:“该回去了。”可上车时,她死死攥着那方绣坏了的鸳鸯帕,指节泛白。

      永安不再坐车,她学骑马。常砚辞挑了一匹最温顺的母马,她却径直走向那匹通体漆黑的烈马“墨云”:“我要它。”

      “公主,此马性烈——”

      “你不是在么?”她翻身上马,动作生疏却坚决,“你会让我摔着么,常砚辞?”

      他自然不会。于是北归途中,墨云的缰绳永远牵在常砚辞手中。永安坐在马背上,看荒原逐渐被农田取代,看粗布衣裳换成绫罗绸缎,看云州县那轮又大又近的月亮,重新缩回宫墙之上遥远的一小点。

      踏进朱雀门那日,恰逢初雪。

      永安在漫天飞絮中仰起脸,看那扇她曾经纵马而出的宫门。不过一年光景,朱漆竟斑驳了许多。

      “公主,”常砚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该下马了。”

      她没动,忽然问:“阿辞,如果我现在调转马头,你会跟我走么?”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常砚辞沉默地解开墨云的缰绳,拴在宫门侧的拴马石上,然后单膝跪地,伸出双手——那是请公主下马的姿势。

      永安盯着他低垂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新添的疤,是流亡途中为她挡箭留下的。她忽然觉得累,累得指尖都在发颤。

      最终,她扶着他的手落地,绣鞋踩在雪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这一年,辛苦你了。”她轻声说。

      常砚辞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颤:“臣的本分。”

      本分。又是本分。

      永安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没擦,任由泪水在寒风中冻成冰痕,转身走向那扇缓缓打开的宫门。身后,常砚辞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她刚刚踩过的脚印,很久很久没有起身。

      宫里的日子又变回一潭死水。

      永安还是那个永安公主,骄纵、任性、要星星不给月亮。但她不再在奏折上画猫,不再偷溜出宫,不再缠着太傅问“为什么女子不能参政”。

      她学会了对着铜镜练习微笑的弧度,学会了在父皇叹息“北狄又犯边”时适时递上一盏参茶,学会了在母后提起“王家公子才貌双全”时垂眸不语。

      只有深夜,她才会推开窗,看西边那片天空——云州县在西边。

      第一个月,她开始写信。

      信纸是云州带回来的土纸,粗糙泛黄,还沾着桂花的香气——离宫前她偷偷摘了一捧晾干,藏在妆匣最底层。

      “阿辞:今日御膳房做了枣泥糕,太甜,不如你烤的。父皇夸我懂事了,我该高兴的,可心里空了一块。西偏殿的桂树死了,他们说今年冬天太冷。可云州的冬天更冷,我们不是也过来了么?”

      她不署名,不封缄,写完就折成方胜,塞进床头暗格里。仿佛这样,那些话就能穿过重重宫墙,抵达该去的地方。

      可常砚辞就在隔壁值房。他们之间,只隔着一道月亮门。

      第二个月,她染了风寒。太医院流水似的进出,药一碗碗灌下去,烧就是不退。昏沉中,她看见常砚辞跪在屏风外,背脊挺得笔直。

      “阿辞…”她哑着嗓子唤。

      屏风后的影子晃了晃:“臣在。”

      “我渴。”

      他起身倒水,绕过屏风时脚步滞了滞。永安在纱帐后看见他紧握杯盏的手,指节泛白。

      “公主,”他停在三步外,“水。”

      纱帐掀开一条缝,伸出一截莹白手腕。永安不接,只看着他:“喂我。”

      空气凝固了。常砚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上前一步,用银匙舀了水,小心翼翼递到她唇边。烛光下,他眼下乌青浓重,下巴冒出了胡茬。

      “你又没睡好。”永安就着他的手喝水,声音很轻。

      “臣睡足了。”

      “撒谎。”她忽然抓住他手腕,滚烫的掌心贴着他冰凉皮肤,“阿辞,我梦见云州了。梦见你背我过河,河水好凉,你耳朵红了…”

      “公主,”他打断她,声音发紧,“您该歇息了。”

      “你叫我阿萦。”她执拗地盯着他,“在云州,你叫我阿萦。”

      常砚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那是逾矩。臣,不敢。”

      永安松了手。那一瞬间,常砚辞看见她眼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像燃尽的炭,只剩一片死灰。

      “出去。”她翻过身,背对着他。

      常砚辞在榻前跪了许久,久到药炉里的炭火都暗了,才轻轻放下帘帐。起身时,他看见枕畔露出的半张信纸,上面是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今日喝药时想起,在云州你也病过一回。我偷了隔壁阿婆的姜,熬的汤辣得你直皱眉。其实我知道你不吃姜,可那时我想,若你肯为我喝一口,便是心里有我。你真喝了,一大碗。常砚辞,你这个傻子。”

      他伸手,指尖在纸面上悬了许久,终究没有碰。

      那夜之后,永安再不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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