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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深宫明珠 ...

  •   永安的哭声是随着春雷落地的。
      承庆十七年三月初七,惊蛰,卯时三刻。坤宁宫的琉璃瓦在夜雨里洗得透亮,当第一声啼哭穿透雕花门扇时,东方天际恰好裂开一道金痕,一道虹横跨紫宸殿。稳婆抱着猩红锦缎襁褓跪在殿外,嗓音发颤:“恭喜陛下,是位公主!”

      晟明帝接过婴儿,指尖拂过她眉心那点朱砂痣,朗声笑道:“天降祥瑞,此女当封永安,是我大晟的长公主!”

      永安公主是皇后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晟明帝的第一个女儿,又因出生时自带祥瑞,于是永安公主就这样成了大晟最耀眼的存在。从此紫宸殿的玉阶为她矮了三分。

      永安三岁那年,坐在龙椅上啃糖画,口水沾湿了奏折朱批;五岁打碎番邦进贡的夜光璧,碎片铺了满地星辰;七岁用胭脂在《边防策》上画了只戴盔甲的猫。御史台的老臣们摇头叹息,晟明帝却将她举过头顶:“朕的永安,要什么朕都给。”

      常砚辞第一次见到永安,是在她十岁生辰那日。

      三百名少年跪在丹陛之下,鸦青色劲装在风里翻飞如鸦羽。他们都是暗卫所“血狱试炼”的胜者——徒手搏杀十名死囚,活下来的才有资格站在这里。

      “挑一个。”皇帝握着公主的手,“往后十年,他就是你的伴读了。”

      永安踏过汉白玉阶,茜素红裙裾扫过露水。她走得很慢,镶着珍珠的绣鞋停在第三排第七个少年面前。

      “抬头。”

      少年缓缓仰脸。十四岁的面容已有锋锐轮廓,眉骨处一道浅疤没入鬓角,眼睛像深秋的寒潭。最特别的是他的唇——紧紧抿着,唇线却天然有微扬的弧度,仿佛天生带三分笑意,可眼神里一丝笑意也无。

      “你叫什么?”

      “常砚辞。”

      “常、砚、辞。”永安一字一字念,忽然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冷吗?”

      常砚辞脊背绷得笔直:“臣不冷。”

      “撒谎。”她伸手碰了碰他握拳的手,冰凉,“父皇,我要他。”

      那一刻,常砚辞看见公主眉心朱砂痣在晨光中一跳,像火焰落进他心里,烫出一个永不能愈合的洞。

      成为公主的影子,意味着失去自己的时辰。

      寅时三刻,常砚辞已在殿外廊下立了一个时辰。寅正是公主起身的时辰,但永安总是赖床,锦被里窸窸窣窣好一阵,才会传来一声含糊的“阿辞”。

      他推门进去,目不斜视地绕过十二扇屏风,跪在拔步床前三步处:“公主,今日太傅要考《盐铁论》第四章。”

      帐子里伸出一只莹白的手,胡乱挥了挥:“背给我听。”

      “大夫曰:边郡山居谷处,阴阳不和,寒冻裂地…”少年的声音在清晨带着微哑。

      “停停停——”永安掀开幔帐,散着发爬过来,趴在床沿托腮看他,“你眼睛下面青的,没睡好?”

      “臣睡足了。”

      “又撒谎。”她伸手想碰他眼角,常砚辞猛地后仰,额头磕在脚踏上闷响一声。

      空气凝固了。永安怔了怔,忽然大笑起来,笑得锦被都在颤:“阿辞,你怕我啊?”

      他不答,耳根却红了。

      从那日起,永安发现了新乐趣——逗弄这个总是板着脸的侍卫。她在他的剑穗上系铃铛,在他值守时偷偷往他靴子里塞莲子,在他背书时忽然凑近呵气:“阿辞,你睫毛好长。”

      常砚辞永远只有三个反应:后退,下跪,说“于礼不合”。

      宫人们都道砚辞侍卫好福气,得公主青眼。那年,晟明帝将他叫到暗卫所刑房。

      墙上挂着三十六种刑具。晟明帝指着其中一副铁指套:“知道为何选你?”

      常砚辞垂眸:“因为公主。”

      “错。”晟明帝转身,烛光在脸上投下深深阴影,“因你最懂分寸。公主是云,你是泥,云泥之别——记牢了。”

      他确实记牢了。

      所以当永安十二岁偷酒醉倒在他肩头,嘟囔“阿辞比他们都好看”时,他退后三步跪地:“公主醉了。”

      所以当永安十四岁及笄礼上,非要他戴她编的柳叶冠时,他当着百官面拒收:“于礼不合。”

      直到那年中秋宫宴。北狄使臣喝多了马奶酒,摇摇晃晃站起来,盯着主位上的永安笑:“早闻大晟公主貌美,今日一见,果然…嗝,像我们草原上最嫩的小羊羔。”

      满殿死寂。永安捏着葡萄的手停在半空。“使臣醉了。”晟明帝淡淡开口。“没醉!”那使臣竟伸手来指,“这样的美人,该配我们狄族的雄鹰——”

      话音未落,永安公主便摔杯而去。当天夜里使臣的食指掉进酒盏里,血花在琼浆中绽开。无人知道是谁动的手。只有永安看见,在那使臣开口时,常砚辞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要捏碎剑柄。

      当夜,永安提着琉璃灯等在角门。

      三更时,黑影翻墙而入,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常砚辞见到她,脚步一顿:“公主怎还未安歇?”

      “等你。”永安举起灯,照亮他染血的袖口,“你杀人了?”

      他单膝跪地:“臣不知公主所言何事。”

      琉璃灯晃了晃。永安走近一步,仰头看他:“阿辞,你在生气。”

      “臣没有。”

      “你有。”她伸手,用锦帕轻轻擦拭他额角的血——不是他的血,“你生气时,右边眉毛会比左边高一厘。”

      常砚辞呼吸一滞。

      “放心,”永安忽然笑了,灯火映亮她眼里狡黠的光,“我是你的同谋。今夜你从未离宫,一直在西偏殿陪我下棋,可记住了?”

      她转身离去,茜红披风在夜色里荡开了一朵花。常砚辞立在原地,许久,缓缓抬手触碰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锦帕的温度。

      怀里是她塞给他的那块枣泥糕,早已被体温焐得微融。

      日子如檐下滴水,不紧不慢地流淌着。永安及笄那日,收到了十二箱贺礼。她看也不看,只拉着常砚辞的袖子:“我要出宫看灯。”

      “今夜宵禁——”

      “所以你要帮我呀。”她眨眨眼,“常侍卫武艺高强,带个小宫女翻墙,不难吧?”

      亥时的朱雀街,花灯如昼。永安戴着帷帽,攥着常砚辞的衣袖在人潮里穿梭。她停在一个面人摊前,指着那个持剑的小将军:“要这个。”

      老匠人笑呵呵捏好。永安接过,转身塞进常砚辞手里:“喏,送你。”

      面人的眉眼竟有三分像他。常砚辞捧着那团温软的面,指尖微微发颤:“臣…不敢受。”

      “那就当替我保管。”永安掀开帷帽一角,灯火落进她眼底,漾出碎金般的光,“常砚辞,及笄礼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你陪我这一晚。不过分吧?”

      远处传来爆竹声,万千焰火在夜空炸开。人潮欢呼着涌向河边,永安被挤得一个踉跄,砚辞下意识伸手——不是扶,而是将她整个护进怀里。

      世界忽然安静了。喧嚣褪去,只剩下她发间桂花头油的甜香,和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阿辞。”她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里轻声说。

      “嗯?”

      “如果我不是公主——”

      “公主就是公主。”他打断她,声音哑得厉害,“没有如果。”

      焰火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永安看着他紧抿的唇——那天然带笑的弧度,此刻绷成一条苦痛的直线。

      她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啊,早把一生的笑容都预支给了命运,所以连唇形都带着嘲弄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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