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敌国皇帝独宠》L辞风

32、上朝 残阳如血，

　　残阳如血，将天地浸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

　　顾雪衣茫然地立于尸山血海之间，放眼望去，尽是残肢断臂、破碎的旌旗与折断的兵刃。没有声音，没有活物，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雪衣……”

　　一声疲惫至极的呼唤，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近在耳畔。

　　他猛地转身，心脏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父亲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离他不过数步之遥。那身曾闪耀着荣耀与威严的明光铠，此刻遍布刀痕箭孔，沾满血污。

　　“父亲！”顾雪衣想冲过去，脚下却如同陷入深不见底的泥沼，寸步难行。

　　“走！快走！” 顾衍突然暴喝一声，声音嘶哑破碎。

　　话音未落，顾衍一道异常高大的黑影骤然显现！他手中的弯刀弧度诡异，无声无息地，从背后斩向顾衍的脖颈！

　　“父亲小心——！”

　　顾雪衣嘶吼着，身体却如同被无形锁链捆缚，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看着，那把弯刀从父亲的后颈劈入，毫无阻碍地切开了父亲颈后残破的护颈皮甲，深深嵌入血肉，斩断颈骨。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无头的脖颈中狂涌而出，溅起数尺之高！

　　那颗头颅在空中翻滚，最后“咚”的一声，落在地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父亲的眼睛，依旧圆睁着，望着天空，眼中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刻的惊怒与不甘。

　　“不——！！！”

　　顾雪衣嘶吼着睁开眼睛，瞬间撕裂了梦境！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如纸，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溺水中挣脱。

　　又是噩梦。

　　他脱力般向后靠去，额发被冷汗浸湿，一缕缕贴在苍白如纸的额角。抬手抹去额头的汗渍，指尖冰凉，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将军？”是顾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顾雪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思绪，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道：“进来。”

　　顾忠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盏温水，看到顾雪衣脸色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担忧，但并未多问，只是将水递上：“将军，您……没事吧？刚才似乎听到……”

　　“做了个噩梦。”顾雪衣接过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清明。他将空杯递还给顾忠，问道：“什么时辰了？”

　　“卯时初刻了。”顾忠低声道，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顾雪衣敏锐地察觉到了：“出什么事了？”

　　顾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宫里来人了，就在前厅。”

　　顾雪衣眉头一蹙：“宫里？何事？”

　　“是陛下身边的内侍，传陛下口谕，宣将军即刻入宫，参加今日的常朝。”

　　“知道了。”顾雪衣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掀开被子下床。虽然噩梦带来的心悸和冷汗未消，但多年的军旅生涯早已让他学会将一切情绪深埋心底，尤其是在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浪时。

　　片刻之后，一身绯色绣麒麟武官常服的顾雪衣，大步走出将国府。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寒风凛冽，卷起他袍服的下摆。他脸上看不出丝毫噩梦初醒的痕迹，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冷肃。

　　这是他自回京以来，第一次正式上朝。

　　宫城，太和殿前。

　　百官肃立，鸦雀无声。顾雪衣垂首站在武官队列中，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审视的、探究的、冷漠的、敌意的。他恍若未觉，目光平静地望向御阶之下光滑如镜的金砖。

　　“陛下驾到——”内侍高亢的声音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承平帝萧昀缓缓登上御座。他身穿明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微微晃动。

　　顾雪衣看着他，指甲不自觉掐入掌心。梦中斩下父亲头颅的蒙面首领，那双冷漠的眼睛，似乎与御座上这双深沉难测的眼睛，隐隐重叠……

　　他迅速垂下眼帘，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戾气与冰寒。

　　“众卿平身。”

　　“谢陛下——”

　　例行朝议在一种微妙的紧绷感中进行。直到内侍高声宣读来自北境边关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北戎王慕容烈欲送其女云珠公主与大朔皇帝裴青砚联姻。”

　　话音落下，殿中百官议论纷纷。

　　听到熟悉的名字，顾雪衣有一瞬间恍惚。

　　萧昀高坐龙椅之上，冕旒遮面，看不清神色，但御案边缘，他搭着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极轻微地叩击着紫檀木的桌面。那细微的、几不可闻的“笃、笃”声，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却像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良久，他才开口：“都听清了？”萧昀目光透过晃动的十二旒白玉珠，缓缓扫过殿下众臣。“北戎，要和朔国联姻了。诸位爱卿怎么看？”

　　殿下顿时沉寂下来，只有几个老成持重的重臣，眉头深锁，显然也在急速思考。

　　兵部尚书刘牧之深吸一口气，出列奏道：“陛下，此事非同小可。北戎与朔国，乃我大齐北境两大强邻，近些年两国纷争不断。若当真摒弃前嫌，结为姻亲盟好，必将对我大齐形成钳制，届时大齐将面临两面受敌的困境。”

　　“沈尚书所言极是。”其余官员纷纷附和道。

　　“陛下，”一人出列，正是近月来代替顾雪衣镇守边关的将军宋慕，“依微臣之见，北戎和朔国联姻，不过是各怀鬼胎，互相利用！大朔与北戎的恩怨由来已久，北戎曾多次派人刺杀裴青砚。这盟，结不结实，还得两说！

　　更何况，大朔刚刚经历血洗，朝中并不稳定。北戎更是在北境一战中损耗严重，急需喘息。即便联姻，也不会立即对大齐开战。”

　　“宋将军此言差矣。”文官队列中，一位清瘦的御史出列反驳，正是陈子安，“即便各怀鬼胎，即便盟约脆弱，但只要北戎公主进了朔国皇宫，只要两国国书一换，名义上的翁婿之盟便已结成。这便给了他们联手向我大齐施压的口实！边关摩擦、岁币要求、商路争端，皆可借此生事。此乃阳谋，我大齐不可不防！”

　　“防？怎么防？”另一位武将瓮声瓮气道，“难道咱们也送个公主过去和亲？还是说，现在就发兵，先把朔国或者北戎打趴下？”

　　这话引得殿中一阵轻微的骚动。

　　“陛下，”一直沉默的丞相徐渭缓缓出列，他年事已高，但思路依旧清晰，“老臣以为，北戎与朔国是否联姻，关键在于朔国皇帝的态度。如今听闻大朔那边还没有回应，我们便有机会抢先一步，和大朔商议。”

　　萧昀听着，突然看向顾雪衣：“顾爱卿，你怎么看？”

　　顾雪衣缓缓出列，走到御阶之下，躬身行礼。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上那模糊在旒珠之后的面容。

　　“臣以为徐丞相所言极是，据臣所知朔国和北戎关系恶劣，如今北戎突然提出联姻，其中必有隐情。当务之急确实应与两国谈判，以试敌情。”

　　人群中，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听说顾将军和大朔皇帝，关系不一般，让他去谈判最好。”

　　一瞬间，议论声又响起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顾雪衣身上。

　　“够了。”萧昀厉声喝道。“顾将军才刚刚回来，身体尚未康复。况且此事关乎国体，非同小可。着内阁会同礼部、兵部、鸿胪寺详议，三日内，呈上条陈。退朝。”

　　“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

　　萧昀走后，众臣似乎还在议论。顾雪衣径自走出大殿。

　　出了殿门，陈子安从后面追上来。两人并肩走着，陈子安看他脸色苍白，问道：“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顾雪衣抬眼看了看身边络绎不绝的官员，轻轻摇了摇头。

　　陈子安会意，故作轻松道：“许久未去望月楼了，最近新上的‘烧春’不错，不如去喝一杯，暖暖身子？”

　　顾雪衣本想拒绝，他此刻心乱如麻，并无饮酒的兴致。但不知为何他点点头。

　　望月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顾雪衣曾和陈子安来过几次，不过那已经多年前的事了。

　　雅间内，红泥小炉上的酒壶咕嘟作响，醇厚的酒香混合着酱肉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窗外是洛京冬日萧索的街景，行人稀少，偶有寒鸦掠过灰蒙蒙的天空。

　　陈子安执壶，为顾雪衣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酒液清冽，热气腾腾。

　　“先喝一杯，暖暖身子。”他自己先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让他微微眯起了眼，随即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将胸中郁结也吐出了些许。

　　顾雪衣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烧灼下去，带来一阵暖意，也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寒意。

　　陈子安放下酒杯，看着顾雪衣，开门见山问道：“听说定远候约你见面了，他给你说了什么？”

　　顾雪衣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矢口否认：“没什么，只是劝我‘识时务’些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夜定远侯府中惊心动魄的对话不存在。

　　陈子安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端倪，但顾雪衣掩饰得太好，除了脸色过于苍白、眼下青黑浓重外，看不出什么异常。他叹了口气，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关切：“没事就好。只是看你脸色实在差得很，还以为那定远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惹你烦心。”

　　顾雪衣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他看着陈子安，有些恍惚。他们二人已经多年未像这样坐下来聊天倾诉心事了。陈子安最近对他的态度似乎格外的热切，这让他有些不自在。

　　陈子安似乎也感觉到顾雪衣隐隐的疏离。两人对饮，一时无话。只有炉火噼啪，酒香氤氲。窗外天色愈发暗沉，似乎又要下雪了。

　　酒过三巡，菜也凉了大半。顾雪衣心中郁结稍解，思路也清晰了些。

　　就在他迈出雅间，准备下楼的瞬间，楼梯口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来人拾级而上，一身月白色锦袍，外罩墨狐裘披风，面容俊雅，气质温润，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久居人上的疏离与矜贵。

　　顾雪衣骤然顿住脚步，死死盯着那人。那人也同样望着他，眼底似有深不见底的旋涡。

　　陈子安望了两人一眼，问道：“他是谁啊？”

　　顾雪衣收回视线，只欲下楼梯。擦肩而过时，那人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才分开几日，就不认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