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界来了个无关紧要的人》酶雨剂

8、真相 猛风飘

　　猛风飘电黑云生，霎霎高林簇雨声。
　　闪电破云，暴雨骤降，雷声一声比一声浩大。屋檐下，篱笆旁，水沟里，全都被雨水灌满。
　　一片水蓝色的影子在树林间快速移动，泥水四溅，衣摆却未沾染分毫。雨滴顺着她腰间挂着的剑柄蜿蜒而下，右手提着一个昏迷的孩童，左手攥着一枚黄纸符咒，在她的吟诵下，全然不被暴雨打扰，缓慢燃烧着，化为灰烬散在半空中，落在激荡的水洼里。
　　“速。”
　　骤然间，仿若时空凝滞，深呼吸，下一秒，迈步，那抹水蓝色在雨丝里不断闪烁。
　　片刻后，村口的牌坊下矗立着刺眼的蓝，与周遭格格不入，像是被强行点在山水画上的败笔。
　　足以驱散所有黑暗的闪电劈落，衬托出暴雨中的匪徒。
　　斗笠的纱帘低垂，隐去了来人的信息。
　　牟珩衍以最快速度抵达了山脚的村子，只不过，村民们似乎非常不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啊，好像找到了。
　　妖怪。
　　果然如此，今天算是开眼了。看样子这小孩儿不出所料是它的种。
　　牟珩衍一想到手里提着的东西就反胃，妖怪和人类的杂交产物。
　　真恶心。
　　“把二娃还给我！”妖怪嘶吼着，它在崩溃。
　　第二道闪电应声而落，再次强调了屹立不倒的蓝色。还给它？牟珩衍巴不得快点处理掉这坨违反伦理纲常的烂肉。
　　就在牟珩衍打算一网打尽之时，感知域猛然亮起一团极为霸道的灵气，非常突兀，她都来不及拔剑抵御。
　　牟珩衍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踉跄半步，凭借肌肉记忆稳住身形，一口鲜血从胸中咳出，她有些发愣地看着掌心温热的液体。
　　真他妈撞鬼了。
　　利剑出鞘的嗡鸣声被雷声盖过，牟珩衍毫不犹豫地朝瘦削的少女劈砍。更加奇怪的事情接踵而至，金属和血肉的碰撞居然使她整条手臂发麻，似乎有股陌生的灵气，不对，应该是狂气更为准确，肆无忌惮地在她的经脉中施暴，她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右臂已经被那股狂气切断，不费吹灰之力。
　　惊恐，后怕，以及诧异。
　　埋藏在身体深处的求生欲让牟珩衍几乎不需要思考便决定：
　　杀了她，不管她是什么东西。
　　牟珩衍直觉眼前的少女若是敌人，绝对比所谓的妖怪危险一百倍。
　　很明显，她现在把自己当作敌人了。
　　完全出于本能反应，第二剑迫不及待抽出，牟珩衍的计划再次落空。该死的狐狸居然舍身挡下了必死的一击，她发誓自己的剑原本应该刺入的地方是少女的心脏。
　　操。
　　死狐狸，之前怎么捉都捉不到，现在他妈的知道撞上来捣乱了。
　　牟珩衍把碍事的垃圾随手甩到一旁的草堆里，畜生暗红的血被雨水稀释成浅色，滴入脚边的水凼。
　　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要不然，全部杀掉好了。
　　第三剑必须斩下她的头，必须。
　　雷声炸响，纱帘后的脸逐渐狰狞，牟珩衍咬牙切齿，咒语正巧被暴雨惊雷覆盖。
　　“断魂焚魄。”
　　预想的鲜血喷溅而出，只不过是牟珩衍自己的，她的剑被弹开了。
　　怎么可能。
　　牟珩衍这次直接呕出一大口鲜血，自己的灵力混着最初所遭受的狂气，更加杂乱无章地在她体内肆虐。她感觉此刻的身体仿若千斤重，已然没有力气抬起胳膊。
　　不可置信，荒谬至极。
　　咒文至少四分之三的威力落回了牟珩衍身上。
　　这些白色的雾气是什么！？她从未见过如此霸道蛮横的灵气，循着源头看去，那人腰间的玉佩正泛着柔光，雾气便是从其中渗出的。
　　该死，该死！
　　一名老者突然不要命地冲上来，会被弹开吧。只见清瘦的老人毫无阻隔地穿过那层硬壳，径直护住了少女。
　　……之后发生了什么牟珩衍记不清了，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前头岭的老树下。
　　暴雨侵袭，修士独立于一片苍茫间，右手还是没有知觉，左手勉强能动。
　　“怎么可能……”牟珩衍正在怀疑人生。
　　凭借坚强的意志以及太怕死的心态，修士撑着仅存的生命力把锦囊里带的灵药全灌进嘴里，治疗符烧了一张又一张。
　　差点死了。
　　那家伙是什么情况。师尊给的情报可没提及还有同道，何况她能被称作“修士”吗？打伤自己的可是一股极其诡异的狂气。牟珩衍的胸脯剧烈起伏着，汗水和雨水让她像是被人从水里捞起来一样，袖袍残破，嘴角还挂着血污，狼狈至极。准确来说她算走过一趟鬼门关了。
　　牟珩衍颤颤巍巍掏出内袋里的传音铃，清脆的铃声回荡在耳边，以往几乎隔几秒便会接通的事，今天却迟迟未有回应。
　　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更强了。
　　她再次催动灵力，重新摇响铃铛，下意识屏息凝神。
　　“小牟？”是赵大师姐的声音。此时于牟珩衍而言，堪比天籁。
　　“赵大师姐，我……我遇到鬼了。”牟珩衍不知道如何措辞，按照自己的第一感受说道。
　　铃铛里沉默了几秒。
　　“小牟你没事吧？”略微疑惑的语气，看样子赵大师姐真的很担心牟珩衍的精神状态。
　　“我真的没开玩笑，那姑娘身上的玉佩比我们宗门发的护身玉还厉害，甚至能驳回我的追魂索命咒。而且，她……”还没等牟珩衍说完便被那头的人打断。
　　“抱歉，小牟我这边出了点状况，不管那姑娘是人是鬼，无论如何你先保证自己的安全。”说完就匆匆切断。
　　悬在半空中的铃铛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牟珩衍绝望了。
　　望着漫山遍野的雨雾，她看不清前方的道路，也摸不透眼下的困境。还有谁能来帮她呢？传音铃目前能联系到的同门就那么几个，其中比牟珩衍实力强的两位……爱莫能助。
　　现在摆在牟珩衍面前有两个选择，一是死磕到底，倾尽全力解决妖怪、捣毁异动命眼；二便是——
　　修士仅用了一秒就否决了。如果因为完成不了这个二级任务而捏碎师尊给她的护身玉来求救，她不想去猜自己的下场。
　　“这是我的劫难吗……”牟珩衍像霜打的茄子般靠在树干上，叹气又叹气。
　　过了一日，两日，或者更久，总之在夕阳染红一片天时，少女才缓缓苏醒。牟珩衍感觉浑身上下的筋骨都被人打断搅碎再重组一般，难言的疼痛尽管减弱不少却还是无法忽视。
　　牟珩衍仰起脸，盯着晚霞愣神。
　　还挺漂亮的。
　　穿林风凉爽适宜，足以吹散躁郁和疲惫，只不过对此时的牟珩衍没什么作用。
　　纠结半晌，还是决定收拾收拾继续执行任务。她下意识掏出传音铃，却未催动灵力，只是摸了摸上面镌刻的花纹，叹了口气。
　　就像书逸师姐说的那样，总归要独立处理任务的。
　　“万仞。”重整旗鼓后，牟珩衍轻唤道。沧啷一声，一柄通体玄黑的剑便乖巧地悬在她手边，剑身没有一处炫耀的寒芒，却散发着凌厉的威压。
　　感知域内显示，村子的方向依旧存在着灵气团，小杂种和碍事的狐妖。诡异的是，之前捕捉到的大妖和“鬼”，怎么都找不到踪迹。
　　顾及到自己的身体，牟珩衍没有选择御剑，纯粹依靠脚程和轻功。待她抵达山脚的村落时，已是火光冲天。
　　火焰缭绕下，砖瓦被熏得漆黑，家禽冲破的篱笆在热浪里摇晃，一片茅草房顶被掀起，镌刻着火星的草屑飘荡在空中，缓缓着落于一片混乱的泥土之上。
　　“救命啊，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走水啦，好大的火！哪个该死的弄得我的鸡，造孽啊！”
　　“老天不开眼哦……”
　　喊叫，咒骂，祈祷，求生欲全部包裹成球砸向四面八方。
　　看着周遭如同人间炼狱的场景，她如坠冰窟。
　　救人。
　　牟珩衍的脑中此刻只有这一个念头。来不及追究源头，她迅速从自己的锦囊里抓出一把符纸，抬手一甩，洋洋洒洒地咒文在火焰的催化下尽数化为灰烬。
　　“水德星君，急降甘霖。火毒既起，速归九冥。”
　　随着呼吸吞吐，呛人的空气卷入肺腑，牟珩衍紧皱着眉努力回想师尊所授的法诀，无比后悔从前没有好好研习符文之道。
　　“急急如律令！”
　　如若是赵大师姐定能呼云唤雨引水渡人，如若是书逸师姐定能吟唱更强的咒文解救众生。可今天站在盘凤村口的是牟珩衍，她只会用基础的求雨咒。
　　如若自己没有磨蹭，如若自己没有昏睡，如若自己没有被重伤……是不是就可以避免。
　　她晚了一步。
　　火还在烧，焰光比晚霞更加灿烂。
　　牟珩衍又往自己腿上贴了两张速走符，顾不上自己重伤未愈的身体，催动所有灵气和意志力集中在眼部与腿部。
　　水蓝色在耀眼的橘红中闪烁，眨眼，在右边的矮墙，眨眼，在左边的围栏。
　　一个，两个，三个。
　　该死，该死，该死。
　　视线逐渐模糊，身体的负荷已达极致，整座村落的人大半都被她一人捞出火海。牟珩衍抹了把脸，袖子沾染上不知何时从嘴角渗出的血液，她剧烈咳嗽了几声，胸腔传来宛如被强行挤压变形后的钻心疼。
　　她喘息着，她前进着。
　　完了，要是被师尊发现因自己挥霍了这么多凡人的性命，又要被处罚了。
　　“你是……”回过神的村民们看清了救命恩人——是那雨夜中的水蓝色。人们面面相觑，或不解，或惊讶。
　　雨何时才开始下，那只妖怪在哪里。牟珩衍提剑，大脑混沌不堪，唯有这两个念头屹立不倒。她站在人群里，随意将救出的村民安置在一旁，抬眼扫视，人们自觉让出一条路让她通过，如同迎接她的凯旋。
　　“妖怪！妖怪啊！”远处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正朝他们的方向跑去，语无伦次地说，“那边有妖怪！刚才在喝血，现在要吃肉。”
　　是一个狼狈的青年，在接近牟珩衍时被路上的石块绊倒，或许只是单纯双腿使不上劲，他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摔在牟珩衍脚边。
　　牟珩衍猜他应该满脸都是泥土和血污。
　　青年抬起头，果不其然，不过更加醒目的是那歇斯底里的恐惧。
　　牟珩衍感到很不耐烦，她有些厌倦了，准确来说，她想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解决所有问题。
　　或许一开始就该把这里全屠了，村子翻一转，总会找到目标的。是人是妖又怎样，宁可错杀也不放过。被发现了又怎样，这种事情她又不是第一次干。
　　“在哪儿。”少女的声音嘶哑，像老旧的风箱。
　　可事实却是，她依旧询问妖怪的动向，尽管她已经启动感知域，用不着指引。
　　布满污浊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朝向远处的房屋，牟珩衍甚至懒得抬头装一下，等众人反应过来时，早已不见踪影。
　　对付妖怪最有效的办法便是剜出她们的命心，位于心脏。利剑刺入血肉的闷响遏止了稚童的哭喊，清明的眼眸里倒映着蓬头垢面的妖物和它身后出现的少女。
　　一击命中，不偏不倚正好是心脏。
　　拔出，抬手，劈砍，一气呵成，形如枯槁的手臂和惊魂未定的孩童一同跌落在地上。
　　紧接着，妖物的身体骤然爆开，牟珩衍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空中宛如雨珠的血液和皮肉，滴在她麻木的脸上。
　　“啊……是分身。”牟珩衍有些可惜，更多的是懊恼。
　　正打算收起佩剑，余光扫过坐在自己面前的孩子——居然是那个小杂种。
　　天无绝人之路。
　　她瞬间改变了主意，利刃凌厉的寒光与周围的火焰交织，修士缓步走向目标。
　　像是预感到牟珩衍的意图，本来已经腿软的张二娃四肢并用，连滚带爬地逃到大路上。
　　“救命！”
　　抬脚，踏出一步，尘土飞扬，泥水四溅，一瞬之间她已抵达矮墙之外；随后第二步，剑尖垂地，袖袍在身后划拉数条弧线，她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孩童单薄的后背近在咫尺。
　　她只用一剑。
　　然而命运弄人，更不放过牟珩衍。只见一名橘衣男子闪出暗巷，将身前的孩子牢牢护住，凭借躯体防御了这一剑。
　　男子的周围瞬间升起烟雾，变为牲畜的模样。
　　牟珩衍这次是真的束手无策了，怎么剜个命心就这么困难，好无力。抽出万仞后，她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仰望着天空，似在追寻什么。
　　还是没有雨啊。
　　“小狐狸！”张二娃捧起变为原形的狐妖无助地哭喊道。
　　小小的狐狸被包裹在小小的胸脯里，小小的人儿哭啊，叫啊，跑啊，求天上的神仙能不能发发慈悲管管他。
　　“救命！”
　　周围的火势小了很多，不知是修士的祈雨咒起了作用，还是已经烧无可烧。牟珩衍立在原地，茫然得如同失去方向的旅者。在她试图攻击稚儿时，感知域里突然出现数不清的灵气团，无一例外都沾染了大妖的痕迹，像是在故意消磨她的精神力。
　　牟珩衍甩了甩头，重新将视线聚焦在不远处的孩童上。
　　一抹与这个弥漫着绝望气息的空间格格不入的青色，模糊的点，由远及近，清晰成像。
　　是她最不想见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