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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威胁   这一切 ...

  •   这一切都乱套了,不对,这不对……难道造成这般生灵涂炭的罪魁祸首一直都是待自己如亲生女儿一般的春燕婶婶吗?
      这算什么,她刚刚的崩溃……算什么。
      “春燕婶婶……”周翊然站起身,踉跄地走上前,“不,不是的……”
      “别动!”蓝衣剑士立即喝止道。
      下一秒,原本只是垂死挣扎的妖怪,却亢奋起来,似是被某种物质刺激到了生存本能。恶心黏稠的唾液顺着嘴角淌下,从前温柔的眼睛此刻满是凶光和欲望,它一眨不眨地盯着周翊然,就像垂涎一块肥美的肉。
      那眼神让周翊然瞬间头皮发麻,死亡的威胁真真切切。
      若非剑士出手,恐怕她早就被扯下头颅,任由妖怪拆吃入腹。
      “没看见它想吃了你吗?”剑士再次开口,毫无情绪,手上的力道加重。
      周翊然根本听不进去,她一直以来所信任的东西都是假的吗?春燕婶对她的爱护是装出来的吗?难道妖怪只是馋她身子而已?
      “春燕婶婶,是我,我是小然……还有,二娃,你不认识我们了吗?”周翊然的声音甚至带着颤抖的哭腔。
      见周翊然还想上前,剑士直接将左手的孩子扔到周翊然脚边,硬生生拦住了她。
      “空有一身灵气的愣子,真是暴殄天物。”剑士的语气甚至有些不屑。
      “二娃!”周翊然不理会她的挖苦,焦急地蹲下身抱起昏睡的稚童,探了探鼻息,好在似乎只是睡着了。
      松口气的同时,她仰起脸,出乎意料的是,那妖物此刻居然正低头看着他们,四目相对。
      本该是与一双满溢戾气或杀意的眼睛对视,周翊然却从中掘出极其格格不入的东西,她在过往大半年的每天都能看见的——怜爱。
      妖物张了张嘴,像是试图传递什么话,不过因剑士的锁喉而扯不出声调。
      “终于捉住你了。”蓝衣剑士似乎很不耐烦,或者说,带有火气。
      没有反应,她还是盯着地上的周翊然和二娃,最后一次挤出声音:“对……”
      砰。
      血肉飞溅,周翊然的视线瞬间被蒙上一层暗红滤镜,腥臭气迫不及待钻入鼻腔,分不清是血还是脓的液体顺着她的下颚滴落。几乎整张脸都被妖怪的尸体浸染。
      她甚至从一滴由嘴角流入口腔的液体里尝出了铁锈味,生理性的恶心让她立即干呕。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捉妖记上篇】
      久违的冰凉机械声响起,依旧是庆祝的语气。
      【捉妖记中篇现已开启,祝您一切顺利】
      周翊然已经没有精力去管那行字了,反正除了这些自动回复之类的提示音,她什么都无法触发。
      “切,居然只是个分身,狐狸精就是麻烦。”剑士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拍了拍衣服,一块肌肉组织抖落到泥泞的地上,“不过这小杂种似乎……”
      说着,她转身,一边擦着脸上的浊液一边走向惊魂未定的人儿。
      雨声、喘息声、心跳声嗡鸣作响,周翊然还没完全缓过神,她直愣愣盯着前方被烧毁了一半的屋顶,大脑一片空白。
      【检测到主线角色:牟珩衍,剑修,师从毕箐,现属兼善宗,捉妖记主要角色】
      【后续信息请宿主自行探索】
      牟珩衍,她的确是牟珩衍。
      只不过,是周翊然不认识的。
      “哦,差点忘了。”牟珩衍停在几步的距离,念念有词,“万仞,把那个漏网之鱼逮过来。”右手的食指与中指绷直,顺着远处建筑方向示意,一点,一旋,掌心转而朝上。
      随后,悬在半空的佩剑像是有自主意识一般斩断雨丝,灵活穿梭在土屋间。
      没一会儿,那柄玄铁剑再次出现,赫然插在一个陌生男子的肩胛,他剧烈挣扎着,两只脚在半空中扑腾。离近些甚至能听见他的呜咽。
      “你……”周翊然开口,又不知道该问什么。她想问的太多。
      “虚相凋残妄消,生不息探本真。”
      牟珩衍的手指在男子面前快速隔空描画几笔,下一秒,就在周翊然的见证下,那剑分明挑着一只浑身毛发被血污泥水凝固得打结的狐狸。
      它有一个极度和人类相似的外形,眼睛里却闪烁着兽性的凶光。
      牟珩衍粗鲁地揪住狐狸后颈的一块皮毛,下一秒那团橘红色便化作烟雾飘入腰间的荷包里。紧接着,她的右手重新握住佩剑,脚边的水洼溅起泥浆洒落在衣角,剑尖再次指向一脸茫然的周翊然。
      细小的雨滴碎在剑身上,碎在周翊然的眼角。
      雨在变小。
      “你是个奇怪的家伙,浑身上下都很奇怪。”她立在细密雨幕里,衣衫尽湿,“很强。”
      牟珩衍的视线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周翊然,落在后者腰间的玉佩时,略微停顿几秒,似是没看出什么端倪,重新汇聚注意力到原本的目标上。
      剑尖从周翊然的喉前微微下垂,正对昏睡中的稚童。
      “宝贝一样护着一只小杂种,果然奇怪得紧。”薄唇轻启,吐露着无比恶劣的侮辱,“放下它。”
      周翊然半跪在泥泞里,她的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像是经络都被生生扯断般无力。右手死死护住怀里的小人儿,她只能用怨恨的视线表达拒绝。
      “你才是杂种。”
      周翊然与眼前熟悉的陌生人对峙,绝不退让。
      “还有,把狐狸还给我。”周翊然命令道。
      牟珩衍眼中闪过错愕,似乎听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轻笑:“你搞清楚没有,是我救了你——”
      “还有你们。”少女随手一指,顺着她所示方向,那里是一处柴堆。
      先是一张稚嫩的脸,随后是一张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脸,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从不同的掩体后探出头,那些黝黑的墙体,那些被雨打湿的谷堆。
      小满月,容屠户,王翠花,沈郎中,刘秀才,还有……张大用呢?
      周翊然更加迷惑,她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夫子?”周翊然无助地望向自己的师长。
      秀才公摇了摇头,挪开步子朝弟子走去,一只苍老干瘦的手轻轻抚上牟珩衍握剑的手腕。
      “老朽的学生什么都不知道。”
      夫子的体态从来都是周翊然见过最好的,身姿端正,脚步稳健,宽袍缓带,脊背永远挺得笔直。
      在全村人的注视下,秀才公向后退开一步,拱手,自上而下向地面深推,弯腰鞠躬。
      “仙长,请您高抬贵手。”
      老者做了个长揖。
      不知为何,周翊然很想哭。方才的眼泪重新蓄满眼眶,鼻子猛然一酸,当她意识到自己又哭了时,满脸都已是泪痕。
      剑士愣了一瞬,剑锋微颤,终究没有再向前递进,最后她败下阵来,撤剑回鞘,发出“锵”的一声脆响,划破了雨幕的沉闷。
      “前辈不可,晚辈受不住您的大礼。”牟珩衍扶住老者单薄的臂膀,语气无奈。
      “仙长是盘凤村的恩人。”一个略微佝偻的背影挡住了周翊然的视线,身上挂着的药箱半开,“请受鄙人一拜。”
      “欸,您怎么也?”牟珩衍慌了神,连忙打断他,避去一侧。
      “夫子,沈爷爷……”周翊然无意识喃喃,尾音颤抖,视线辗转在两位长辈之间。
      “感谢仙长救命之恩。”沙哑的男声打破僵硬的气氛,张大用从一处被烧毁一半的矮墙后走出。
      扑通一声,八尺大汉干脆下跪,膝盖与碎石碰撞出声响,他尽可能地俯下身子,鼻尖触到土地,低头,低到尘埃里。
      “感谢仙长救命之恩。”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牟珩衍完全被弄蒙圈了。
      这时少女身后那具垂垂老矣的身躯佝偻得更加厉害,只见刘秀才双膝及地,俯首叩拜,沧桑的声音已熬过太多春秋苦难。
      “哀恳仙长恻隐悲怀,渡我等脱此灾厄。”
      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刹那间,周围响起起伏的恳求,连绵不断。盘凤村村民们不约而同地丢下防身的器具,齐刷刷地跪在地上,朝着不远处立着的蓝衣少女磕头。
      “哀恳仙长恻隐悲怀。”
      “哀恳仙长恻隐悲怀。”
      “哀恳仙长恻隐悲怀。”
      冰凉的泥浆和残消的雨丝浇在人们头顶,水凼中映着各家各户的脸,倒影被打碎、汇聚,周而复始。
      哀恳仙长恻隐悲怀,渡我等脱此灾厄。
      “你们……”被几十人同时感恩的当事人却惶恐得有些滑稽,“一群莫名其妙的凡人……”
      “你们快起来啊!”牟珩衍破罐子破摔似地大喊道。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消失殆尽,剑士手足无措地想拉起磕头的村民。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润湿的发丝贴在牟珩衍的双颊旁,指缝间沾满泥泞和血污,她胡乱抹了把脸,却让自己看起来更狼狈,像只落汤鸡。
      “快起来了,又惹一身伤给老夫。”沈郎中俯下身,心疼地拍了拍小辈的头,“才见着好转不少。”
      周翊然仰起脸,泪水一瞬间决堤,她像孩童般抽噎着,满含委屈:“沈爷爷……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们都死了……”
      “春燕婶婶没了,变成妖怪了,二娃……差点死了……我也差点死了……”周翊然语无伦次地向长辈哭诉。
      她的情绪波动太大了,怨恨、惊恐、疑惑,到现在劫后余生的喜悦。
      她早就该大哭一场了。
      哭是一种非常耗费体力的表情,肺部不断抽进冷冽的空气,缺氧的感觉却始终甩不掉,不依不饶地折磨岌岌可危的她。
      周翊然仰面痛哭,偶尔几滴雨珠滴在脸上和温热的眼泪,冰火两重天。左手因伤使不上力,右手被怀里的幼童枕着。
      她想擦眼泪却做不到。
      “老夫知道,老夫知道,我们小然受委屈了。”沈郎中半跪在周翊然身前,将这个同样需要怀抱的孩子拥住,心疼地替她抹去脸上的脏污,“都结束了,孩子,好好哭一场吧。”
      不远处的人却没这么温馨了,准确来说她非常无措。
      “你们别这样。”牟珩衍想扯起离自己最近的秀才公,后者却纹丝不动,匍匐在地。
      剑士转而又走向另一个趴在地上的女人,仍然纹丝不动。
      “神仙。”一只小手揪住了沾满泥水的下摆,牟珩衍下意识低头,是一张干净的、幼童的脸,正盯着她,用一双闪烁着期待的眼睛。视角下移,那只小手同样泥泞。
      “神仙,爹爹说你是神仙,只有神仙能救我们村子,满月要给神仙磕头。”
      说完,扎着两条小辫子的脑袋立即毫不犹豫地砸在地上,泥水四溅,弄脏了干净的脸颊。
      “神仙会保佑我们。”
      牟珩衍的脊梁瞬间攀上诡异的战栗,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觉得自己现在宛若被烈火炙烤一般难受。
      雨彻底停了,甚至有几缕阳光透过云层打在牟珩衍的脚边,打在满月的头侧。
      “疯子……”牟珩衍喃喃道。
      这算求人还是威胁。
      涉世未深的稚童从未见过多余的弯弯绕绕。
      牟珩衍只想快点结束一切回师门交差。
      “我知道了!我会救你们的,我……总之你们先起来!”她好崩溃。
      宽大的袖袍折断阳光,盖在满月的身上,老者悄然抱起伏地的孩童,语气和蔼:“仙长已经答应了,快感谢仙长。”
      “别,都是分内之事!”牟珩衍连忙摆手。
      跪在地上的村民试探性抬头,见秀才公点头才缓慢互相搀扶起身,踉踉跄跄,腿已经麻了。
      只有张大用不肯起身。
      他在和谁过不去呢?应该是他自己吧。
      小满月仰着脸,泥水干涸成污点,看了看周翊然的方向,又看了看身旁窘迫的牟珩衍,雀跃道:
      “谢谢神仙!我们村子有两个神仙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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