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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眼泪   火,无 ...

  •   火,无边无际的火海。惨叫,哭喊,乞求,求救声无时无刻不在攻击耳膜。
      周翊然立于其中,茫然环顾四周。火苗张牙舞爪地威胁着,嘲讽着,嗤笑她的无能为力。昔日祥和的村庄尽数化为灰烬,待她如家人的村民们无一不烧成焦炭。她分不清哪个是王婶子,哪个是孙寡妇。
      又是那抹蓝色,清雅的水蓝色,原本象征干净河流的颜色,代表澄澈晴空的颜色。此时却半数染上腌臜的血液浓浆,不知是属于谁的殷红正缓缓滑过那人残破的手臂,滴落在焦土之上。
      是她。
      罪魁祸首右手提剑,左手拖着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像地狱爬出的恶鬼,向幸存者讨命。
      玄铁再一次抵在周翊然喉前,还是熟悉的窒息感,扼杀所有生机。剑锋微颤,倒映出她瞳孔里摇曳的火光和自己苍白绝望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翊然哽咽着嘶吼,她不明白村民们做错了什么。
      这次,站在对面始终不吐半句的煞神终于开口,是周翊然穿越之前每天都能听见的声线:“……你该死。”
      “救命,救命啊,走水了!”
      “天爷啊!好多血……”
      “爹娘,我好怕,你们在哪里……”
      梦境与现实重叠,那些泣血的喊叫从四面八方涌向昏迷的人儿。
      周翊然拼命挣扎着像是在艰难摆脱什么,突然,她猛地睁开眼,胸脯剧烈起伏,动作幅度过大再次牵扯了伤口,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下意识捂住左肩,指尖碰到了枕边的玉佩,洁白的玉珏正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澎湃又强硬。
      视线聚焦,只见一行血红色的字体飘浮在眼前闪烁,似在催促。
      【警告:宿主已触发重要剧情,请尽快推进】
      重要剧情?
      抬眼,窗外一片刺眼的亮色,与梦境相同的火焰。
      周翊然顾不得左肩撕扯的疼痛,攥起玉佩,径直下床,跌跌撞撞推开屋门。
      火光冲天,生灵涂炭。
      地狱。
      穿越前只是普通人的周翊然从未见过真正的人间炼狱,遍地都堆砌着死亡。
      抬眼——死亡,死亡,死亡。
      【警告:宿主已触发重要剧情,请尽快推进】
      那行血字穷追不舍。
      周翊然失魂落魄地前行,右手边是被烧得只剩下木头架子的房屋,左手边是抱着爹娘手臂哭喊的孩童。脚下平时浸润露水的土路此时却渗入温热血液,泥土搅着血,黏在鞋底,沉重得让她产生黄泉路上恶鬼拖魂的错觉。
      春燕婶,大用叔,二娃,茯苓,满月,沈郎中,秀才公……还有容叔,王婶,孙寡妇……大家都去哪里了。
      【警告:宿主已触发重要剧情,请尽快推进】
      机械音不知疲倦地重复着。
      周翊然的眼泪早已决堤,混着血腥气和焚烧臭的风在她脸上烙印下刻痕,喉咙因囫囵吞枣似的哽咽而噎得连哭泣都呕不出,像被悬吊在枯树下,四面八方的绝望锈蚀血肉躯体,白骨外露,漏下凝固血块,直至生命干涸于腐败落叶之下。
      “救命!”
      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由远及近放大,是张二娃。小小的身体还抱着与他形影不离的狐狸,只不过狐狸这次不是橘色,而是鲜红。
      “二娃!”周翊然卯足力气往孩童的方向冲刺,摆臂中左肩本就未愈的伤口彻底撕裂,可她顾不得。
      稚童稳稳撞进单薄却温暖的怀抱,周翊然蹲下身完全护住他。
      与此同时,冰冷机械音终于改变了说辞。
      【自动回复:宿主已进入重要剧情】
      周翊然随即抬头,一道红蓝相间的人影赫然立在跟前,被血字遮挡了半身。
      这是那柄剑第四次悬在她面前。
      讽刺的是,剑刃一尘不染,像是村民们的血液已肮脏到不配存在。
      “都是你干的?”愤怒和悲伤抽离了她的灵魂,此时只留一具空壳发声。周翊然仿佛站在第三视角观看自己的崩溃。
      没有回答。剑尖迟迟未落。
      “把那个小杂种交出来。”无论音色语调,还是咬字习惯都与记忆深处的人分毫不差,可周翊然所认识的她绝对不会用这种冰冷到让人胆寒的语气。
      她绝对不是她。
      意识到这一点时,周翊然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轻轻地将吓得不敢出声的二娃挪到一旁,拍了拍他的头,示意他别乱动。
      剑士见她不理会自己,耐心瞬间告罄。
      “我让你……”还未说完就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
      周翊然猛地站起身,直直撞向那柄冷血的剑,在刺入皮肉的前一秒,她抬起右手握住剑刃,这点刺痛远比不上她此时所承载的苦难。
      剑士被惊得猝不及防,下意识想退,却被周翊然死死拽着剑身,她不明白眼前这个正不断流泪的少女哪里来的力气。
      血液顺着掌纹流淌,干净的剑刃最后还是被污染上鲜红。
      周翊然感觉到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伤势的左肩,在刚才抬手的瞬间便重新撕裂了,青色外袍下的一小片墨绿向周围不断延伸着,一阵熟悉的钝痛快速传递至大脑皮层,令她不得不咬紧牙齿压抑。
      现在是因为伤口撕裂而颤抖还是过度愤怒导致躯体不受控制,她分不清。
      蓝衣剑士打算蓄力抽出佩剑之际,一股霸道的狂气攀上她的脊梁,从指尖至命心,极致而纯粹的杀意铺天盖地席卷。
      “你……”剑士的脸上满是惊愕,陌生而蛮横的气压逼得她不得不松开剑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佩剑被夺走,扔向一旁的草堆。
      去死。
      耳畔嗡鸣,周翊然此刻满贯着愤怒、懊悔、暴力。它们可以统称为——怨恨。
      拳头砸在颧骨上时,剑士的头因难以压抑的钝痛偏向一边,紧接着第二拳,第三拳。剑士一边捂着脸往后退步,一边伸手往腰间挂着的锦囊去。脸颊迅速肿成山丘,鼻下也随即淌出血液,被她胡乱一抹,只见指骨处全是血迹。
      周翊然没有给敌人喘息的机会,跨步,眨眼间便移动到剑士面前,展臂,蓄力,挥拳,一气呵成。瞳膜里那周围的火光映射出的亮点在剑士眼前一闪而过,紧接着,第四拳结结实实落在她的腹部。更诡异的是那股本就折磨她的狂气现在像是被这一拳激发一般,使她的大脑麻痹了几息。
      “唔.......”体内肆虐的狂气加上物理打击,让剑士难以保持平衡。
      善待敌人就是变相自杀。周翊然显然明白这个道理,面对这个“窃取”好友容颜的小偷,杀害她重要家人的凶手,心软才叫背叛。
      “去死!”
      周翊然好难受,分明难受到五脏六腑都抽痛着,却偏偏掉不下一滴眼泪。
      暴力仿佛是唯一排解负面情绪的方式。周翊然见剑士毫无反抗之力,迅速逼近,揪住她的衣襟,将她整个人扑倒在地。
      两人剧烈喘息着,呼出的雾气纠缠在一起。看着身下那张熟悉的脸,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可周翊然知道她不是牟珩衍,不是自己的牟珩衍。
      牟珩衍会迁就她而放弃靠窗的座位,会因为路边一具野猫的尸体沉默,会看着新闻里的不平事说出:
      “这群混蛋会遭报应的。”
      那才是周翊然的牟珩衍。
      现在这个.......她只是一个盗窃好友面容的卑劣小偷。
      一滴冰凉的液体突然坠落,滴在周翊然裸露的后颈处。硕大的雨滴和梦魇里的一样,打在身上好疼。疼得她眼圈酸胀,疼得她双手颤抖。
      雨悄无声息降临,代替了周翊然的眼泪,毫不吝啬地尽数碎在那张令人怨恨的脸上。
      她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陌生。
      周翊然觉得现在的自己一定比索命的恶鬼还要可怖。
      好恶心。
      “你凭什么用她的脸!你为什么要造这些杀人放火的孽!”周翊然怨毒地死死盯着她,撕心裂肺质问道。
      “你不配和她一张脸,好恶心,你应该去死!”
      情绪进一步崩溃,周翊然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在为村民们报仇雪恨,还是在替牟珩衍讨清债务,或许她只是在发泄对命运不公的愤恨罢了。
      穿越到这个该死的世界后,没有任何一方势力接管周翊然,她每天得过且过地活着,思念前世的亲人,担心他们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失踪而着急。系统自消失之后便再未出现,就这样不负责任地把她一个人丢在陌生的世界。
      若非盘凤村的大家,周翊然恐怕早就陨落在某处深山老林。
      “你这个混账!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周翊然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午夜梦回的时候,周翊然常常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她不敢泄出半点哭声,因为那会给春燕婶他们添麻烦。她像个被拐卖的受害者,她每天都好想回家。
      “毁掉一个人的幸福……你知不知道我多无助,多想家……”周翊然语无伦次地控诉,那些本已流干的咸涩眼泪被强行挤出眼眶,佐证她的痛苦。
      盘凤村的大家都很疼她,周翊然觉得这里算自己的第二个家。
      孩子们叫她神仙姐姐,大人们喊她小然姑娘,夫子念她读古籍,郎中教她辨草药。周翊然觉得,就像现在这样继续作为普通人活下去,顺其自然,或许总有一天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恨你,你怎么不去死?”周翊然用最恶毒的言语诅咒。
      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幸福的尾巴,到头来,全被一场暴雨,一把大火,和一个人毁掉了。
      “我好恨你啊……”哭到最后抽噎着吐不出完整句子,只能机械重复怨恨,“我好恨你……你为什么不是牟珩衍,你如果是牟珩衍……”
      如果是牟珩衍她会不会有回家的办法,如果是牟珩衍她是不是也有系统和任务,如果是牟珩衍她绝对不会犯下这样的杀戮。
      如果是牟珩衍……至少,自己有人相伴。
      “不,你不能是牟珩衍……牟珩衍杀了他们……”周翊然突然否定前面的定义,她完全错乱了。
      如果她是牟珩衍,那掳走孩童的、提剑砍她的、放火屠村的——全是自己的好友。
      周翊然到底是希望她是牟珩衍,还是更希望她不是牟珩衍。
      一切混乱的源头都是周翊然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就这样被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毁掉了。
      用的好友的脸。
      “我要杀了你……”周翊然松开她的衣领,抄起一旁的碎石块,用最锋利的一端对着她,“杀人理应偿命……我要杀了你……”
      我要用这块石头砸烂你的鼻梁,我要剜出这双倒映着我狰狞模样的眼睛,我要扒开你的胸腔,看看里面是否也是用血肉铸成的。你不配用她的脸去死。
      事实却是,那块石头迟迟未落,悬停在那张脸之上,颤抖着,犹豫着。
      周翊然做不到。她退缩了,她是个连报仇都做不到的废物。
      “你会遭报应的。”周翊然哽咽道。
      雨势渐大,这场灾难似乎要如此潦草地收场。火灭了,人死了。
      “救命!”身后突然传来呼救,突如其来的攻击打断了这场可笑的剧目。
      是张二娃的声音。
      锋利的剑尖擦着周翊然的耳廓划过,斩断了一缕青丝,紧接着凄厉的惨叫声刺破天际。周翊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被她按在身下施暴的人便凭空消失了。她下意识握了握空空如也的手心,回头望去,方才还狼狈不堪的剑士此时正捞起吓得失去意识的孩子,与一个……妖怪?
      瞳孔骤缩,周翊然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
      一个长着利齿尖耳的人形妖物被那柄周翊然片刻前甩入草堆的剑贯穿胸膛,蓝衣剑士正掐住它的脖子,剑身狠狠钻进心脏,一双半数长满白毛的手抓着剑士的手臂挣扎,伸长脖子嘶吼。
      周翊然认得它。
      是春燕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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