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开端 周翊然 ...
-
周翊然被困在了一场雨里,怎么也走不出去,目之所及,无穷无尽的雨幕。那抹蓝色的身影挥之不去,矗立在她面前,不言一语。利刃出鞘,再次悬在周翊然脖颈旁。
到底是雨水更多还是眼泪更多呢?是血更多吧。真的好疼。
光影相接,虚无的幻觉和真切的记忆不断切换,转眼,她再次身处雨夜。唯一不变的就是悬在自己命脉前泛着寒光的利剑。雨水和血水顺着剑刃的弧度滴落,晕开在脚边的水洼里。
左肩疼痛难忍,周翊然却顾不上。
剑士这次没有戴斗笠,她的脸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周翊然面前。
多日未见,眉眼依旧。再见之时,刀剑相向。
周翊然病了,病得很重,她的身体本就内忧外患,眼下又被伤了筋骨,左肩那道狰狞的伤口怎么也不见好转,反而愈发溃烂,外渗的脓水打湿绷带的时间越来越短。沈郎中每日都来换药,可那伤口就像吸附在皮上的蛆虫,死死咬着她的血肉,整个人被折磨得日渐颓靡。
最初救下她的玉佩自那以后再未发挥作用,好像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块普通的玉佩。秀才公算是村子里最疼小然的长辈,见学生这般光景,急得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花白的胡子都在微微颤抖。
李春燕整日以泪洗面,张大用就算着急也没有其他办法,握紧拳头,往墙上砸。
“都怪我,当时被吓傻了,不然哪里轮得到小然这姑娘。”张大用懊恼至极。现在不仅二娃昏迷不醒,小然也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了。
“都是我造的孽……连累了二娃,连累了小然。”李春燕靠在墙角,眼神涣散,精神状态显然糟糕透顶。
沈郎中一言不发,脸色凝重得快要滴水。这伤口为何一直在恶化,那人剑上没有毒,自己已然用上最好的金疮药,医馆里几乎所有能凝血的药材都灌下了。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间断地吸食她的生命力,加速恶化她的外伤。
“沈郎中,小然和二娃……”张大用见郎中收好药箱准备起身,连忙拉住他的衣袖。
老人摇了摇头,叹气道:“二娃虽昏迷不醒但脉象平稳,具体缘由老夫也不知。至于小然这孩子……”郎中欲言又止。
“凶多吉少。”
事已至此,多说也平添忧愁。堂屋坐立不安的秀才公见两人走出,连忙上前询问情况。沈郎中和张大用皆是摇摇头沉默不语。
堂屋和里屋此时只有春燕时不时的抽噎声。
“好好照顾你家春燕吧,老夫瞧她也快愁病了。”沈郎中又往里面瞧了瞧,叮嘱道。
“晓得的,我晓得的。”张大用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很难看。
秀才公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刘立春你还要赖在这里多久。”沈郎中对着一旁的刘秀才招呼道。
“那我们走了。”秀才公点点头有些魂不守舍,像是在思考什么复杂之物。
张大用送走郎中后脸上挂着的笑也消散,他的愁不比任何人少。二娃昏迷,春燕也说胡话,小然……一想到半大的小姑娘硬是扛下刀剑之苦他就心揪得慌。
推开里屋的木门,张大用平时一个不信神佛的土人都想跪在菩萨面前求祂显灵。
粗糙的手指拂过二娃稚嫩的脸颊,随后笨手笨脚地替周翊然整理鬓边的碎发。孩子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小然伤口恶化的程度还在逐步加深。转身,李春燕依旧靠在墙边喃喃自语些听不清的句子。
他知道春燕心里难受,想劝其振作又不知如何开口,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和当作对已故之子寄托哀思的承载体,一夜之间都躺在地府阎王庙门前。
“都是我的孽,都怪我,都是我的错……”凑近些仔细听,妇人也只会重复这几句话。
“春燕别这样。”张大用强行将妻子拉进怀里,轻言细语,“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护好二娃和小然,是那贼人作孽该死,是……是老天爷不开眼。”
翌日,刘秀才依旧是最早候在院外的人。只不过他就算再担心也不能让自己的学生好起来。老人提着一篮子鸡蛋和一块腊肉立于风中。
张大用一打开屋门就见到篱笆旁左右踱步的秀才公,便连忙邀请他进屋。
“小然……”老者欲言又止,看着床上的周翊然,揪心得不行。
“听天由命了。”张大用叹气道。这些天他比谁都愁。
可是上天会怜悯世人吗?谁也不敢确定。
秀才公叹口气,拿起周翊然枕边的玉佩。这玉佩救了她,为何不再救一次。
他又想起了两日前雨夜里的蓝色。多年前,那抹蓝色降临在他身前,给予了他第二次生命;多年后,一模一样的蓝色出现在村落,却带来了无穷无尽的苦难。
刘秀才相信“仙人”的存在。
这或许加在他这个老儒生身上极其突兀。但他的的确确为仙人所救。
难道是盘凤村干了伤天害理之事,所以神仙们才降下惩罚,所以他们才不得不承受仙人的讨伐。
事到如今,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秀才公只能无力地祈求老天开眼,可怜可怜他的学生。她还那么年轻,她的人生还那么空白,她不应被蹉跎至此。
夕阳西下,佝偻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沈郎中眉头紧皱,行医多年他从未见过那样怪异的伤口,就像一张不知餍足的嘴,附着在年轻的躯体上汲取养分。
“沈爷爷,你快看看小狐狸,它是不是要死了。”容屠户家的小满月抱着那只时常在村里窜来窜去,现在却无精打采蜷成一团的狐狸,一脸担忧。
沈郎中本就是个脾气怪异的老头,眼下正被周翊然和张二娃的病烦着,自然没有闲工夫管畜生的死活。
“走开!别来烦老子!二娃和小然都还躺着,谁管这畜生。”沈郎中吼完便拂袖离去,完全不管身后稚童是否会被吓到。
“小满月快回来。”容屠户急急忙忙拉住被吼得愣神的女儿,也理解沈老头此刻的心情,“满月别捣乱,二娃和你的神仙姐姐还等着沈郎中治病呢。”
出乎意料的是,满月没有哭,她仰起小脸,问自己的爹爹:“爹爹,二娃和神仙姐姐醒了一定想看到小狐狸,我不想它死。”
看着自己女儿天真的模样,容屠户只觉心中酸涩。
“爹爹,神仙姐姐和二娃什么时候会醒呀?沈爷爷不是很厉害吗?每次我烧得浑身像被火烤一样他也能让我好起来。”
“可能……还需要几天吧,小满月生病不也要好几日才能和茯苓他们一起玩吗?”
“哦,爹爹他们会好起来吗?神仙姐姐还没得到花神祈福。”
“当然会的,小满月只需要好好吃饭,乖乖等着沈爷爷治好神仙姐姐和二娃。”
容屠户将小女儿扛在肩上,护住双腿,一边哄着一边希望一切真的能好起来。
靠天吃饭的村民和从前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好似几日前的灾祸未曾发生过。那道屹立在雷雨之下的煞神,仍然挥之不去。
经过大伙的精心照料,以及沈郎中使出了浑身解数,周翊然的伤口的确没再恶化,但依旧昏迷不醒,困于梦魇。汤药一碗一碗灌,敷料一张一张换,只能堪堪维持现状。
好消息也有。或许是老天开眼。
二娃醒了,不过……他忘却了那日的一切,记忆停留在变故发生之前的那天。替周翊然挡下第二剑的狐狸也重新活蹦乱跳起来。
好似所有人都在向好,独把周翊然留在了原地徘徊。
“春燕你这是又要去哪里?”张大用放下背篓,一边擦着汗一边冲厨房的李春燕喊。
自从张二娃醒了之后,李春燕的状态肉眼可见好了很多,可依然愁容满面,似乎一直郁结于心。
“我去山上看看有没有野菜啥的。”春燕随意敷衍道,显然不想多说。
看着春燕的背影,张大用尽管疑惑也找不到话问。这时住斜对面的王翠花突然咒骂起来:“哪个挨千刀的畜生把我家的鸡咬成这样,可惜哦。”
忙完一天农活的人们都爱看热闹,张大用也不例外。他伸长脖子往王翠花家的鸡舍打望,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两只肥硕的母鸡胸脯上钉着四个血窟窿,但地面四处都未留下血迹,全身除了胸脯的咬痕也瞧不出其他伤,就像是被生生吸干而死的。
这才是最瘆人的地方,有什么牲畜只喝血不吃肉。
“造孽哦,今年子是咋个了嘛,霉成这样!”王翠花咒骂着,将两只鸡提在手里,一抬头便看见立在院墙边的张大用。
“哟,张大用,你家二娃还好吧。”
张大用盯着两只鸡出神,听见王翠花喊他才反应过来:“哦,二娃子还好,就是那天的事情撒子都不记得了。”
“春燕欸。”
“她嘛,还是楞个,心不在焉的。”
“那……”王翠花欲言又止,语气有些沉重,“小然那个姑娘欸。”
张大用垂下眼,叹气,没再言语。见他的反应,王翠花也猜到了情况如何。
正当张大用打算回家起锅烧水做饭时,身后的王翠花再次叫住了他:“拿到起,给娃儿些补补身体。”说着就把一只还在挣扎的母鸡塞到他手里。
“欸你干撒子哦,拿回去。”张大用立即推给王翠花,不肯接。
“莫楞个,都是邻里邻居的,你屋头出了事不容易。平时你们也帮到起我们的。”王翠花态度强硬,一副若是张大用不收下便不罢休的模样,“拿到起,快点哦,又不是给你吃的,娃儿些要心痛点。”
拗不过王翠花,张大用最后还是不好意思地收下了,说着下次上山打猎一定给她逮两只野兔还。
李春燕家的房子不算大,但也尽力给周翊然收拾出一间小屋,所以三个小家伙和一只小狐狸挤在床边难免拥挤。满月和茯苓趴在床头,看着周翊然的侧脸,平日能逗他们笑的神仙姐姐此刻虚弱地倒在床上,不能给他们表演变糖果的法术了。张二娃抱着橘色皮毛的狐狸,坐在床尾,一下下给它顺毛,眼睛却直直盯着他的神仙姐姐。
“张二娃,我们继续去找花神吧。”满月主意最多,“上次一定是我们没找齐,花神大人生气了,没治好神仙姐姐。”
“可,我爹娘不让我上山了。”张二娃面露难色,自从清醒后,春燕和大用就勒令他不准踏入那片树林。
“你想不想救神仙姐姐?”满月凑到张二娃跟前,认真道。
“想……”张二娃低下头,小声答道。他比谁都想让神仙姐姐好起来,听那些大人说,神仙姐姐是因为救他才病成这样的。
“那不就行了。到时候花神赐福,神仙姐姐醒过来了,你爹娘断不会骂你。”满月仰起头,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想法,“你不去,那我和茯苓去了,张二娃是胆小鬼!”
茯苓安静待在一旁,认真端详着被搁置在床头的玉,她发现神仙姐姐一直戴着的玉佩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上面原本模糊的花纹,现在却清晰了几分。可惜,她还认不得几个字,不知道念什么。
“走了茯苓,我们不管张二娃这个胆小鬼。”
满月拉着茯苓就走,完全不管茯苓有没有听清她刚才的计划,一边跑一边往后喊:“张二娃是胆小鬼!”
“喂!满月,茯苓,你们等等我!”小孩子哪有什么定力,被激将法一闹就把大人的告诫全忘了,“我们也走。”二娃抱起狐狸,跟着伙伴们的脚步而去。
秀才公和沈郎中两个村里资历最老的人很凑巧地在去探望周翊然的路上碰面了,气氛不算轻松。昨日清晨刘秀才不顾阻拦将偏方拿给了张大用,傍晚时分沈郎中出诊看见药渣残留才发现。两人不出所料地为此大吵一架。
“你偷喂给那孩子的是何种药材。”沈郎中率先开口,作为医者的他见不得旁人胡搞。
“关你何事,小然能好起来便是好药材。”刘秀才并不接茬,那是他的学生,他怎会随意乱来。
“嘿,你这老迂腐,谁知道你给小然喂了些什么乱七糟八的玩意儿。”
“老朽没见你这个‘杏林圣手’把小然治好了。”
毫无预兆,沈郎中揪住老秀才的衣领,让那皱皱巴巴的领口更加凌乱。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家伙此时却像顽童一般较劲。
“刘立春,你说不说?”
“沈路远,你态度摆端正点。”
两人的僵持被一群孩子打破。
“张二娃是胆小鬼!”满月和茯苓在前面疯跑。
“我不是!你们等等我!”张二娃在后面追,脚边还跟着一只小畜生。
“娃儿些你们又往哪里跑。”沈郎中见三个孩子去的方向似乎是村口。
“莫乱跑!你们爹娘知道不?”刘秀才扯着嗓子,想上前拦又被沈郎中抓着没办法。
“不跟你说!”孩子们嬉笑道,四个小小的背影逐渐远去。
就这一会儿分神的工夫,刘秀才便逮住机会,挣脱开他的束缚,一脸鄙夷地看着他:“沈路远,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粗俗。”
沈郎中则不屑一顾,他又何曾看这个老书生顺眼过,回敬道:“反正我不像某个装腔作势的人,中个秀才讲半辈子官话。”
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让步。
两个倔老头虽说互相不对付,可目的地是一致的。最后吵来吵去还是一同走进了张大用家的院子。
推开木门,院子里只坐着正在杀鸡的张大用。
“春燕呢?”秀才公理了理衣领,注意到厨房没人。
“上山去了,应该要回来了。”张大用头都没抬。
“杀鸡吃吗?”沈郎中背着药箱,一边走一边寒暄。
“是嘞,王翠花拿的,喊我炖点给娃儿吃。二娃才好。”张大用擦了擦额角的汗,将手里的鸡提起,一股鲜血从鸡脖子处倾泻而出,精准落入铁盆里,一时间血腥味弥漫开来。
“二娃也在里面,秀才公去理骂他两句才是,这娃儿病好了又开始贪玩。”
“二娃不是跟着满月茯苓一起出去玩了吗?”沈郎中说完便隐没在门框后。
“啥?刚才三个娃儿不还在屋子里陪小然吗?”张大用有些摸不着头脑。
“欸,刚才老朽才瞧见……”刘秀才还未说完就被打断。
院门口突然响起一人火急火燎的声音,只见王翠花猛地推开门,喊道:“张大用,你家二娃和满月、茯苓又跑去那山上了!我在田里干活怎么喊都喊不回来,等我爬上土路三个娃儿早就没影了。”
“撒子欸?二娃又去山上了?”张大用惊得差点没拿住手里的鸡。
“这孩子!”刘立春也急了,他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就好像,以往的一切都并不是真正的劫难。
位于里屋的沈郎中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只庆幸小然的伤情终于稳定下来了。
郎中的手一次又一次穿过了此时悬浮在半空的字幕:
【自动回复:即将开启捉妖记上篇重要剧情,请宿主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