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背叛 夜色浓 ...
-
夜色浓稠,如一滩打翻的墨,染黑了天上地下,悄然无息。树林中,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响声不绝于耳,似因风的作践。一抹黑影乘着夜幕蹿出,迅速,目的性极强,血红色双瞳紧盯着山脚下还亮着稀疏灯火的村庄。
临近亥时,村落里一片死寂。焦黑的院墙和夜晚混为一色,上面镌刻着斑驳的苦难。
“还闹什么闹,快困觉。”屋子里的母亲训诫着孩童,夜已深。
“晓得了晓得了,莫催嘛。”尽管不情不愿,小小的身影还是缩进了被窝,手里还舍不得玩耍用的木棍。
“娘,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睡。”
“阿娘给我唱歌好不好。”
叹息声轻轻的,无奈的母亲缓声道:“唱了就给我睡觉嘛,不然等会儿黄金棍就要落身上了。”
“我保证。”
母亲对孩子总是纵容的。
断断续续的旋律攀上窗棂,翻越围墙,飘荡在浓墨夜色之中。
“啦啦啦啦啦……”蓬头垢面的怪物张开嘴,蹩脚地模仿着。一边哼唱,一边挪动。
干枯的手在虚空中挥舞,上下轻拍,那是哄睡时的动作。
“再不睡熊外婆来吃你手指。”屋内的母亲恐吓着。
“再不睡……熊外婆来吃你的手指……”屋外的母亲恐吓着。
童谣萦绕在空荡荡的街头,在寂静的夜里略微突兀。
妖怪立在路口彷徨着,它似乎忘记了家的方向。
“阿娘。”风里有人在呼唤。
“阿娘。”它听见了。
阿娘。阿娘。阿娘。
“欸。”它应声。
妖怪继续行走,跟随着骨肉的呼喊,它找到了方向,浑浑噩噩地前进着。
“二娃,快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堂。秀才公叫我去我可不去啊。”它扯着龟裂的嗓子喃喃自语。
“阿娘。”娘知道了,娘马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它立在一户人家前。它闻到了那股气味,是它的孩子。
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阿娘,你在哪里,我怕黑。”
“阿娘马上来,二娃等着阿娘。”它跌跌撞撞地闯入院子,因长期不成人形,连直立行走都变得艰难,摔一步,爬一步。
树影摇曳,晚风呼啸,布料摩擦的声音在空间内回荡,指甲嵌入地里,它用尽全力想要靠近里屋。
就在它左手刚摸到门槛时,一股强烈又浓厚的威压猛地席卷而来,周围的尘土尽数被卷上半空,木板的吱呀声和凄厉的惨叫声同时响起,原本寂静的村庄霎时间喧闹起来,犬吠、蝉鸣以及人类活动的脚步声铺天盖地。
复杂规整的法阵在妖物身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那之上所作的符文化为无数道灵力绳索将猎物牢牢捆绑在原地,穿透肉身,钉入骨髓。它嘶吼,它挣扎,当然无济于事。
今天晚上的盘凤村热闹得很,每家每户都披上外衣走出院门,往同一个方向赶去。
那双血红色双瞳怨毒地盯着里屋那片虚无的黑洞,面目狰狞可怖。
水蓝色衣角被风吹起,暴露在光亮中,随后她的轮廓缓缓从黑暗中显现出来,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修士提剑,立于门前。
寒光凛凛的剑刃被高高举起,仿佛能斩万物。
下一秒,破风声擦过耳尖,佩剑直直地插入两人之间的土地中。
“哎哟我去,幸好文澜师尊前些日子考核过锁妖阵,还没忘干净。吓死我了。”牟珩衍长舒一口气,只觉如释重负。
“仙长您辛苦了。”另一边的黑暗里亮起一盏灯火,汉子黝黑憔悴的面容出现在她视野内。
“阿娘……”稚童怯生生地从汉子身后探出脑袋,呆滞地望着门槛处匍匐的怪物。
“春燕婶……”周翊然倚靠着门框,嘴唇颤抖,不可置信地死盯着法阵中的“人”。
村民们全都震惊地看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周遭依旧响起各式各样的声音。
“这……”站在人群最前排的沈路远目瞪口呆,地上所作的法阵令人称奇。没想到这世间当真有“仙法”。
早已和仙人打过交道的刘立春也难以形容此刻真切瞧见法阵的心情,老者的胡须轻颤,一时竟连只言片语都说不出。
“春燕……”王翠花瞪大双眼望着院子里的怪物,她无法相信,也不愿相信。李春燕习惯在腰间系条花帕子,她家二娃总把脸弄得像花猫。
真的是妖怪。
他们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这个意思。那日的灾难历历在目。
牟珩衍没理会他们,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左手随意捏了个诀,只见法阵的光芒又亮了一倍,几枚符纸从她腰间的锦囊里飞出,精准地贴在妖怪的眉心与双肩。方才还不停蠕动挣扎的家伙,瞬间安静下来。
“嗯……接下来应该……”牟珩衍记得好像要一边吟诵一边画符,可恶,以前都是书逸师姐负责处理被抓住的妖邪,实不相瞒,她有点忘了咒语和符文。
呃……直接砍了吧?虽然不符合流程,但结果一样就行。
她这样想便这样做。
“起。”牟珩衍食指与中指并拢,举到身前,插在地里的佩剑自己抽了出来,悬浮在她身旁。余光不经意瞥见围在法阵周围的人群,她突然想到了个点子。
这么多人……用那招好了。
修士深呼吸一口,浓郁的灵气直冲周翊然面门,她惊诧于那人的实力,被这股威压按在原地无法动弹。
紧接着,牟珩衍的身体缓慢悬到半空,佩剑随着指尖划过的轨迹繁殖出一道道分身,密密麻麻,从虚影逐渐化为实体,将她包裹在中心,剑尖统一指向法阵中动弹不得的妖孽。
“万剑归宗。”
无数柄佩剑蠢蠢欲动,蓄势待发。
这招很帅,就是有个缺点。
前摇过长。
一道青影闪过,毫无阻拦地闯入捉妖阵中。少女立在妖怪身前,手无寸铁。
这又是闹哪样。牟珩衍完全搞不懂。
“滚开。”牟珩衍不想和她多废话。
“休想。”周翊然握紧拳头,不愿退让。
好狂啊。如此大阵仗她竟不惧。
切,早看你不爽了,要送死拦不住的。
“哦,我也只是客气客气。”修士抬手,指向法阵中心的一人一妖。
“小然!”刘秀才知道她的想法,所以才着急,“快回来!”
周翊然回头看了一眼,强撑着自己不哭出来。想安抚,想表达自己能应付,反而让夫子更不安。
说不怕是假的,这是周翊然第一次主动运用玉佩的力量。
那道背影很单薄,甚至有些摇摇欲坠。
“小然!”刘立春终于忍不住想要冲上前去,还好被一旁的沈路远拉住,这才没越搅越乱。
“小然别胡闹!快退出来!”沈郎中何尝不着急,“这不是开玩笑的!”
周围也响起制止的声音,周翊然却全都置之不理。掌心已渗出汗水,手里的玉佩被握出温度。
周翊然绝不退缩。
半空中,蓝衣修士俯视着阵法中的女子。她看起来是那么脆弱。
“万仞,杀了她。”牟珩衍语气冰冷。
话音刚落,数道剑影争先恐后向周翊然俯冲。阵势浩大,尘土飞扬,同时也模糊了在场所有人的眼。
牟珩衍总觉得不会那么顺利,因为她知道上天从不善待她。
果不其然,烟尘散去,法阵中心的情形显露出来,周翊然安稳地立在原地,毫发无伤。
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由白色雾气所铸成的外壳罩在她四周,护住了周翊然和妖物。那枚玉佩挡在她胸前,替代她承受了所有攻击。
【系统提示:玉佩耐久度-10%】
只有周翊然能看见的弹窗冷不丁出现,还好,比她想的要少。
脚尖轻点,修士平稳落地,低着头,周翊然感觉到由眼前人散发出的威压不降反增。
“原来如此。”牟珩衍的声音颤抖、沙哑,仿佛压抑了滔天怒气。
实际上,她确实快气疯了。
“原来如此。”少女突然抬头,扫视众人,眼睛涨得通红,喉咙干涩,“你们耍我。”
周翊然的胸脯剧烈起伏着,玉佩还飘在她身前,像是危机并未解除一般。
“仙长。”刘立春打破僵持,甩开攥着他袖袍的手,挺直脊背踏入黯淡的法阵,“请仙长莫怪,小然并无恶意……”
“你们利用我。”牟珩衍打断道,咬牙切齿。
她的目标此刻正被拘在阵中,分明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回宗门交差了。
原来他们根本不想除掉这只妖怪。
一切的一切还要从两天前说起,几人坐在周翊然床边商议出了“办法”。
李春燕是他朝夕相处的妻子,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
“秀才公,我不想让春燕死。”张大用像是用光所有气力才敢说出这个请求,“她不会想杀二娃,她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放火烧村,只是差一点杀掉自己的孩子,只是变成了嗜血的妖怪。
“只是病了。”沈路远替他补充道。
作为盘凤村的一份子,谁又想真的相信从前淳朴善良的“家人”是残害生灵的妖物。
靠在床头的周翊然一声不吭。
这时,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
【自动回复:捉妖记中篇已开启,请宿主尽快推进】
又在催。她有些厌倦了。
凭私心,周翊然也不想春燕婶死。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天下之大,一定会有人能救她的。可事实却是,放火的是她,要抓走二娃的还是她。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刘立春,等待这位常常做决策的老者能说出什么办法。
“夫子,我想救春燕婶。她一定被什么妖魔附身了,我……”周翊然顿住了,系统留给她的神器玉佩可以护她性命,可以给她无限力量,但除此之外她什么金手指都没有。
“小然啊……那位仙长说她本就是妖怪。”刘秀才叹息道,他捋了捋胡子,“好在仙长有些……稚气未退,这才把她稳住,她留在村子里暂时不会出现第二场灾难。”
“本就是妖怪,那又怎么样,春燕婶之前什么样子大家都知道。她现在变得.......变得奇怪,只是因为病了……一定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她会变好的。”周翊然着急辩解。
“大用,二娃是我看着长大的,春燕当年嫁过来老朽还喝了你家喜酒。”刘秀才没有正面回答,“她怎么样,老朽知道。现在最应该做什么,老朽也知道。”
为了大局着想,眼下配合仙长降妖除魔才是正确的。
周翊然可以不懂事,他们不能。这也是为什么张大用始终不肯恳求大家放过李春燕。
四人谁也不再说话。
记忆拉回现在,张大用家的院子里从未如此热闹过。
捉妖用的法阵依旧闪着白光,处于阵法中心的妖怪蜷缩着身体,无法动弹。挡在它身前的是一名手握玉佩的青衣女子,以及一位风烛残年的老者。
他们的对面立着一个恼羞成怒的剑修。
“好啊,你们全村人都在耍我、骗我。”牟珩衍快气疯了,奇耻大辱,她刚才做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滑稽。
“仙长,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刘立春解释道,随即又想鞠躬。
“别!我受不起你们凡人的礼!”牟珩衍歇斯底里地崩溃,她此刻脑中混乱不堪,愤怒、屈辱以及后悔。
“欸我真是搞不懂你们想干什么,各怀鬼胎,舍不得杀那妖孽就直说,先是求我,又是假惺惺和我合作,现在放任这个傻子来搅局。”她控诉着,抬剑指向青衣少女,难以言喻的愤怒快将她侵蚀殆尽。
周翊然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变得扭曲,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尽管清楚她不是牟珩衍也控制不住心疼。周翊然不想这样。
“你们说想让我救你们,原来是利用我帮你们找到这只妖怪,你们压根不想杀它!”说着,剑尖转向四周,扫过围在外圈的村民,“是我救了你们,是我求的雨救火,也是我答应留在村子里保护你们!”
她眼圈涨得通红,好似下一秒便会奔涌出眼泪。但那太屈辱了,牟珩衍做不到。她咬着唇拼命克制自己,拼命压抑那股冲天的委屈。
“你们都在骗我。”
话音刚落,系统提示音响起,周翊然怔愣地看着那行字。
【信息更新:“诚实”,牟珩衍接受不了欺骗,原因目前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