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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海是死的 我要看着你 ...
倒计时从那天晚上开始。衿禹在心里算了算,离月圆还有十二天。他没有写在纸上,怕裕安看见,但每一天早晨醒来的时候,他会在心里划掉一个数字。
十一天。十天。九天。
裕安的身体在这段时间里时好时坏。有时候早晨起来精神不错,能坐起来喝一碗粥,和衿禹说几句话,甚至笑一笑。
但到了下午就开始昏沉,整个人软在床上,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耳后的印记红得发紫,像随时会裂开流出什么来。衿禹每天给他擦身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个印记,颜色越深,他就越沉默。
裕安注意到了他的沉默,但没问。
他们两个之间最近多了很多不问的事——不问对方在想什么,不问下一步要做什么,不问月圆那天要怎么过。只是日复一日地待在一起,能靠多近就靠多近,好像把两辈子的时间都压缩到这十二天里过完。
第八天的时候,裕安忽然精神好了很多。他早上醒得比衿禹早,自己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黑发散在枕上,脸色还是白,但眼睛里有了些亮光。衿禹睁开眼看见他醒了,下意识去摸他的额头。
“今天不错。”裕安笑了笑,“我想吃你做的面。”
衿禹愣了一下。他不太会做饭,这辈子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确定?”
“确定。”裕安歪着头看他,“你煮的再难吃我也认了。”
衿禹起来去了厨房。他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烧了水,下了面,打了一个蛋进去,蛋液散了,成了不清不楚的一团。他又加了一点生抽,盛出来的时候面有些坨了,蛋碎成絮状浮在汤面上,看着确实不太体面。
他把面端上楼的时候裕安已经坐直了身子,面前摆好了小桌板,像个小学生等开饭一样坐得端端正正。看到那碗面,他认真地低头端详了一会儿。
“哥,”他抬起头,“你放盐了吗?”
衿禹沉默了两秒:“忘了。”
裕安笑出声来。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咽下去之后他说:“嗯,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吃。”说着矜禹就要把碗拿过来。
“好吃的。”裕安往后一缩躲开 又挑了一筷子,这次吃得更认真了,“真的好吃。你第一次给我做饭,什么味都好。”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面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熏出了一点血色。衿禹坐在床边看着他吃,目光从他低垂的睫毛滑到微翘的嘴角,又落到他耳后那个暗红到近乎黑色的印记上。
“裕安。”
“嗯?”裕安嘴里含着面抬头。
“你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裕安嚼完那口面想了想:“跟你去看一次海。”
“看海?”
“嗯。前世你说过要带我去,一直没去成。”他低下头继续挑面,“重生后我想了想,要是能跟你并肩在海边站一会儿,什么都不用做,就站一会儿——我就值了。”
衿禹没有说话。他起身去衣柜里翻了翻,找出两件厚外套。
“吃完就走。”
裕安抬头看他,眼睛里的光猛地亮了:“现在?”
“现在。”
衿禹开车,裕安坐在副驾上裹着他那件大衣,整个人缩成一团,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又从郊区变成海岸线。开了一个多小时,海出现在视野里。
六月的海是深蓝色的,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万片鳞光,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涌进车窗。衿禹把车停在路边,和裕安一起走下去,沿着堤岸慢慢走着。
裕安走不快,走一会儿就要歇一歇。衿禹就陪他停下来,并肩靠着栏杆看海。海浪一遍遍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又退回去,周而复始,像某种永远不会停的呼吸。
“哥,”裕安靠在他肩上,“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海是活的。它一直在呼吸,一直动,好像永远都不会死。”
“海也会死。”
“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裕安侧过头看着他,“但你不一样,你会比我活得久。”
衿禹没有说话。海风吹过来,把裕安的发丝吹乱了,有几缕沾在他唇边。衿禹抬手帮他拨开,指尖擦过嘴角的时候裕安微微侧了侧脸,嘴唇碰了碰他的指尖。
“哥,你以后每年来看一次海吧。”裕安说,“替我看。”
“你自己看。”
“那我们一起看。”裕安笑着改口,“一起看,每年都来。”
衿禹没有应好,也没有不应。他只是伸手把裕安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海风很大,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猎猎响,但靠着的那一小片地方是暖的。
他们在海边站了很久。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把海面染成橘红色。裕安渐渐站不住了,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衿禹身上。
衿禹半扶半抱着他回到车上,开车回去的路上裕安靠着窗睡着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浅影。
车里很安静。衿禹在红灯前停下车,转头看着副驾上熟睡的人。裕安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大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瘦得骨骼分明。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前世这个时候的裕安还带着少年人微圆的颊肉,笑起来朝气蓬勃。现在的裕安被病和咒抽干了,只剩一副薄薄的骨架。
衿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裕安耳后那个印记。指尖触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近乎电流的震动从那印记里传出来,像什么东西在跳动。
他收回手,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倒计时五天。
————
裕安的精神从海边回来后又撑了三天,然后开始急转直下。那三天里他清醒的时间多了一些,话也比平时多了。他说了很多奇怪的话,像在交代什么,又像在整理什么。
“哥,书房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一封信,是写给你的。你别现在看,等我走了再看。”
“哥,我衣柜最下面那层放了件新的白衬衫,你生日的时候我买的,一直没机会给你。”
“哥,你以后要是再谈恋爱,别找像我这样的。太麻烦。”
衿禹听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直没表情,只是在最后那句之后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要再找了?”
“万一呢。”
“没有万一。”
裕安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缩在衿禹怀里,手指扣着衿禹的衣扣,一圈一圈绕着那根线,像小时候睡不着时的习惯动作。
倒数第二天,裕安忽然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烫得像一团火,耳后那个印记红得发黑,衿禹用湿毛巾给他擦身,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温度就是退不下来。他半夜烧得糊涂了,开始说胡话,翻来覆去地叫“哥”,声音又急又碎。
衿禹把他抱进怀里,掌心贴着他滚烫的后背,一遍一遍说“我在这儿”。裕安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烧得通红的脸上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天亮的时候高烧退了,裕安清醒了一小会儿。他睁开眼看着衿禹,目光虚焦了一会儿才聚拢。
“哥,”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还在。”
“在。”
“明天就是月圆了是吧。”
衿禹没有回答。
裕安动了动手指,碰到衿禹的手背,然后慢慢扣住他的手指。力度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上来。
“你得说话算话,让我看着。”
“好。”
“你要走得干净一点,别太难看。”
“好。”
“你要回来。”
“……”
“还有——”裕安的手指紧了紧,“你最后要跟我说句话。说那句‘其实我也有点想’。”
衿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手背:“好。”
裕安闭上了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又睡过去了。衿禹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手背贴着裕安滚烫的掌心,等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像快要下雨了。
衿禹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庭院里老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果子已经长成青绿色,在风里来回晃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出了门。
他想去外面透透气,但走了没多远就在路边停下了。他靠在墙上点了支烟,刚吸了一口就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从不远处的巷子里慢慢走出来。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花白,在阴天的光线里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衿禹看着那个身影走近,在两步之外停下来。老人抬眼看了看他,目光清明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年轻人,你身上有死气了。”
衿禹掐了烟:“是你。”
老人没有否认。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里面是一枚铜钱和一小撮灰烬。“你查到方法了,”他说,“但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以影代身,刺影即刺心。你走了之后,魂会留在那个地方,但肉身会留在原地。如果你留在那里的魂有人用血养着,三年五载的也许能养回来。”
衿禹猛地抬眼看他:“养回来?”
“前提是有人愿意养。”老人笑了笑,那笑容在阴天里显得有些神秘,“愿意用血养你的魂,每年在同一个地方叫你。一年唤醒一分,三年唤醒三分,五年也许就能走出来了。”
“那这五年里我是什么状态?”
“睡着。做很长的梦,梦外有人叫你,你能听到,但出不来。等叫得多了,你就能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来。”老人又笑了笑,“但愿意花五年去叫一个魂的人,不多。”
衿禹攥紧了那个布包:“有。”
“我看出来了。”老人转过身往回走,“记住,月圆夜,影子要完全重合,剑刺下去的时候要快,别犹豫。犹豫了魂就散了,什么办法都救不回来。”
衿禹站在路边,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阴云压得更低了,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凉凉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布包,收进口袋里。
五年。如果裕安愿意等五年。这比之前想的那个方案好太多了——之前他以为自己会彻底消散,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至少还有一丝可能。一丝也好,哪怕只是魂困在暗处听着裕安叫他的名字,也好过彻底不见。
他快步走回去,推开裕安房间的门。裕安正醒着,听到脚步声看过来。
“哥,你刚才去哪儿了?”
“抽烟。”
裕安没追问。他朝衿禹伸出手,等衿禹走近了握住他的手。
“哥,明天的事,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那今晚……”裕安握紧了他的手“今晚别睡了,陪我说说话。我怕明天来不及说。”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房间里暖黄的灯光照着两个人,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边,手握着手。
衿禹说了很多话。从他们小时候在池塘边的第一次见面说起,说到十六岁替他打架那天路灯下的影子,说到二十岁他车祸醒来看见裕安哭红的脸,说到前世教堂里那最后一眼。裕安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偶尔伸手擦掉衿禹眼角没落下来的东西。
后半夜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慢慢移出来。月光照进窗子,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裕安偏头看着那道光,忽然说:“月亮出来了。哥,天快亮了。”
衿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月亮圆满澄澈,悬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边缘一丝云都没有。
“走吧。”裕安说,“趁我还能走得动。”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衿禹弯腰把他背起来。裕安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和前世教堂里那个姿势一模一样。
“哥,你身上有雪松香。”
“喷了你的香水。”
“为什么?”
“让你记住。”
裕安在他背上笑了笑,没有追问。
他们穿过庭院走出去。雨后的空气潮润清冽,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道。裕安的影子叠在衿禹的影子里,肩膀挨着肩膀,融成不分彼此的一团。
教堂到了。月光从破碎的彩绘穹顶灌下来,十字架立在暗处,和被烧掉的旧教堂一模一样。衿禹把裕安放在长椅上,走到祭坛边,拿起了那把剑。
裕安看着他。月光落在衿禹脸上,把他的黑发染成银灰色。衿禹转过身,隔着几步的距离看过来,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了然。
“哥,”裕安开口,声音有点抖,“你过来。”
衿禹提着剑走近。裕安伸手拉住他的衣角,仰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苍白得像纸,但眼睛亮得惊人。
“你记得答应我的事。”
“记得。”
“要说那句——”
“我也有点想。”衿禹俯下身,嘴唇贴着裕安的额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想和你一起疯,一起沉沦,一起过这辈子。”
裕安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衿禹手背上。
衿禹直起身,退到教堂中央的空地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看了看长椅上的裕安。裕安正死死盯着他,唇齿紧咬,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
衿禹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转回来。
影子完全重合的瞬间,他举起剑,对准地上的暗色,猛地刺了下去——
剑尖穿透影子的心脏位置。同一瞬,裕安耳后的印记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他猛地蜷缩起来,剧痛从耳后炸开,蔓延到全身。他听见自己的骨骼在响,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耳后的十字像被火烧一样灼痛。
但他没有闭眼。他死死盯着前方。
火光窜起来。教堂里的烛台被无形的气浪掀翻,帷幕和木质长椅迅速被火焰吞没。衿禹站在火光中央,黑发被热浪掀起,那张清冷的面容在烈火里显出最后一道轮廓。
他的嘴唇动了动。裕安看见他在说三个字。
“等着我。”
然后横梁塌下来,火舌席卷了一切。红色的光包裹住裕安,把他往教堂外面推。他拼命伸手,手指穿过红光去够那个正在消失的身影,什么也没抓住。
最后看见的画面是衿禹在火光里缓缓倒下去的身影,像一截被烧断的竹,慢慢折向地面。
红光吞没了视野。
裕安在昏迷前最后听到的,是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响,又尖又碎,像被撕开了什么。
“矜禹——”
火光冲天而起,映亮了半片夜空。月亮还挂在天上,圆满而冷漠,看着底下那场燃烧的祭奠。
裕安体力不支合上眼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后来他醒来才发现——那是衿禹最后走回他身边时,悄悄塞进他掌心里的。
一枚铜钱和一把灰烬。
——正文完——
感觉好像写的不是很虐...我再练练吧...
对了,最后矜禹死的时候裕安没有喊“哥”,因为这次死的是他的爱人,而不是哥哥。^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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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海是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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