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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年 头七回归h ...

  •   他是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的。
      消毒水的味道,刺眼的天花板,监护仪规律的滴声。他睁开眼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单上一道暖黄色的窄条。他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是谁,这里是哪里。
      他慢慢坐起来,耳朵里传来一阵钝痛。他抬手去摸后脑——光滑的皮肤,什么都没有。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十字印记彻底消失了,好像从未存在过。
      “醒了?”护士推门进来,“您睡了好几天,身体指标已经恢复正常。”
      “我哥呢?”
      她顿了一下:“您……有哥哥?”
      他转过头看她。窗外有鸟叫,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
      日光把他手背上的细小绒毛照成了金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净,修长,指腹有薄茧,掌心空空荡荡。他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您现在不舒服吗?我现在就去帮您叫医生。”
      “没事。”他说,“我没事。”
      护士又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情绪平稳,才转身带上门出去。病房重新安静下来。他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上被阳光照出的光斑,慢慢呼出一口气。
      胸腔里空了一块,又好像被什么别的东西填上了。说不清。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背。光裸的皮肤上什么都没有,连一道旧痕也没留下,干净得不像话。
      他试着下床,腿软了一下,扶着床沿站了几秒才稳住。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到窗边,推开窗。午后的风涌进来,带着秋天的干燥和远处桂花的甜香。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浮上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他回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镜子照了照自己。脸还是那张脸,眉眼没变,只是下颌线条似乎锋利了一些。
      他放下镜子,又摸了摸后颈——那里原来有一道烫伤的小疤,现在也消失了。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安静地坐了很久。阳光从这头挪到那头,一点一点爬过他的手臂,爬过被单,最后落在地板上,像一滩慢慢凉下来的水。
      他站起来,重新穿上鞋,把病号服换下,叠好放在枕头上。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尽头有扇窗,光从那里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半透明。
      他回家之前来了一次教堂。车开到城郊,远远的就能看见废墟——教堂还剩一半的断壁立在那里,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塌着,彩色玻璃碎了一地,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出零散的、五颜六色的光。
      裕安下了车,踩过碎玻璃和灰烬,往废墟深处走。他翻过塌了的横梁,推开烧焦的长椅,在残骸中央看到了那把剑。剑刃插在地缝里,柄被烧得变形了,半截埋在灰烬里。
      他跪下来,徒手去挖灰烬。炭灰烫手,他扒了一层又一层,手指被尖利的碎片割出细小的伤口,血混进黑灰里,看不出颜色。他在灰烬里翻了一遍又一遍,什么也没翻到。
      什么都没有。没有遗骸,没有痕迹。衿禹像从没来过一样,消失在了那场火里。
      裕安跪在灰烬中,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背。阳光照在他后背上,热得发烫,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他想哭,但眼泪干涸了,挤不出来。他只是跪在那里,跪了很久很久,久到日落,久到月亮升起来,月光照在废墟上,把满地的碎玻璃照得像散落的星辰。
      他终于站起来,腿已经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稳住。他慢慢走回废墟中央那个剑插着的位置,低头看着那把烧变形的剑。
      “哥,”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你让我活着。我活着。”
      他弯下腰,握住剑柄,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从地缝里拔出来。剑刃烧得发黑,但还完整。他握着那把剑,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废墟。
      但如果你不回来,我下地狱亲自来抓你。
      ——
      第一年,裕安把矜禹的公司接了过来。
      他之前跟着矜禹做了几年,对业务不算陌生,但真坐到那个位置上,才知道矜禹每天经手多少事。他学着矜禹的样子开会、签字、谈项目,把那些前世留下的隐患一个个砍掉。
      办公室里的人都说他越来越像他哥——语气、神态、连签字的习惯都像。裕安听这些话的时候不笑也不应,低头继续看文件。
      每个月他都会去一趟教堂废墟。带着干净的棉布和一小瓶清水,把碎玻璃扫到一边,把焦木归拢好。
      他没有修整它,只是不让它更破败。那柄剑被他带回了家,放在卧室床头柜上,每天睡前看一眼。
      第一年的月圆之夜,他带着刀去了废墟。月亮升到正中的时候,他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口子,血滴进尘土里,混着铜钱和灰烬一起埋进土里。
      “哥,”他对着埋东西的位置说,“我来了。你听见了就应一声。”
      没有人应。风穿断壁,呜呜作响。裕安在废墟里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离开。

      第二年,公司稳定下来。裕安搬回了老宅,住在矜禹原来那间卧室。他把矜禹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放着——衣柜里的衣服,桌上的钢笔,床头那本翻到一半的书。
      每天晚上他躺在矜禹睡过的床上,闻着枕头上残存的、已经很淡的雪松香,闭眼就能想起矜禹靠在床头看文件的样子。

      第三年的月圆之夜,裕安在废墟里挖出埋下的那两样东西。铜钱边缘被土蚀得斑驳,灰烬散了大半,隐约还能辨出形状。他把新的血浇下去,重新埋好,然后对着月亮坐了一夜。
      “哥,”他说,“三年了。你睡得够久了。该醒了。”
      风从断壁间穿过,呜呜地响,像在回答什么但又不像。月光照在他脸上,他抬手遮了遮眼睛。
      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他一个人站在老宅庭院里,看着雪花落满那棵老银杏的枝桠。他想起很多年前一个雪夜,他端着热牛奶去书房找矜禹,矜禹抬头看了他一眼,叫他“快去睡”。
      那时候他傻乎乎的以为日子会永远那样过下去。
      风停了。
      废墟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裕安偏头看了看那把带回家的剑,就立在他旁边,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他伸手握住剑柄,指尖顺着烧焦的纹路慢慢摸过去。
      “你再不回来,我就去找你了。反正你答应过我——”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他把剑插回土里,站起身走了。

      第四年的月圆之夜,他照例去了废墟。血流进土里。他埋好铜钱和灰烬,然后坐了一夜。
      他已经三十岁,比矜禹当年大了几岁。模样变了一些,下颌线条更硬朗,眼下有常年睡眠不足留下的青痕。他办公桌上摆着一张旧照片——矜禹二十岁那年拍的,难得笑得灿烂些,裕安摩挲着照片开口。
      “你知道的,我没那么多耐心。”
      说着刀子就往脖子上抹,风忽的大了些,把裕安事先打理好的略长些的头发吹散,一片叶子“啪”的一声被甩在裕安的脸上。
      裕安没理但还是放下了刀,脖子上的伤口没了刀堵着鲜血正不断冒出,裕安发了会儿呆感觉脖子一凉惊了一下接着轻轻抚上去愿意暂时堵住伤口,然后把落下来的碎发抓过头顶轻轻把叶子揭下来,笑着在叶片上留下一吻。
      “我就当作是你给我的安慰礼了哥哥。”

      第五年,裕安在日历上把那个日子圈了起来,圈了又描,描了又圈,纸面都快磨破了。
      五年前的月圆夜那个场景,他每天都会想起来。衿禹站在火光里朝他笑,嘴唇动了动,说"等着我"。
      他等了啊。等了五年。
      今年的月圆夜来得比往年都晚一些,秋末了,夜风凉得刺骨。
      裕安提着那柄剑去了废墟。这五年被他收拾过的废墟已经不像废墟了——碎玻璃扫干净了,焦木清理了,断壁之间被他种了几株藤蔓,绿油油地爬了半面墙。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在老位置上蹲下来。掌心那几道旧疤叠在一起,层层叠叠的,像手指上长出了年轮。他看了看那些疤,然后拿起刀,在已经没什么好位置下手的地方又划了一道。
      血滴进土里。他埋好铜钱和灰烬,合掌,闭上眼睛。
      "哥,第五年了。你答应我的,该醒了。"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夜风里带着深秋草木枯败的气息,凉而干燥。
      裕安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等到。他睁开眼看了看月亮,银白的一轮,圆圆满满地悬在天上。
      他笑了笑,低下头去拔那把插在土里的剑。
      突然被按住。
      剑柄上多了一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那双手他太熟悉了,五年来每天梦回都看见它握着钢笔、端着茶杯、在月光下朝他伸过来。那手正握在剑柄上端,和他自己的手握在同一处,指尖相触,温热而真实。
      裕安僵住了。他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月光下站着一个身影。黑发长了些,垂在额前,面容清冷瘦削,还是二十五岁那年的模样,一点没变。
      穿着白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裕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那种裕安最熟悉的、清冷中藏着温度的笑。
      “裕安,”他说。“学会威胁哥哥了,嗯?”
      裕安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模糊了眼前人的轮廓。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剑柄上疼得要命,但他顾不上,伸手去碰那张脸。
      指尖触上去,温热,有弹性,轮廓分明。矜禹被他碰得偏了偏头,但没有躲开。
      “你真的?”裕安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别掐了,疼。”
      裕安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到他肩头,又滑到手臂上,来来回回地摸,像在确认什么。他摸到裕安手腕上那道浅疤,摸到手指关节上的薄茧,摸到锁骨上方那颗很小很小的痣——全是裕安身上他记住了两辈子的细节。
      “你怎么——”他的声音碎得不成句。
      “那个怪人说了,魂养五年能出来。”矜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每年都放血叫我,我听得见。”
      裕安站在那里让他靠着,抬手环住了他的后背。矜禹比他记忆里厚实了一些,这五年他长了些肉,不再是最后那段时间瘦成枯柴的样子。但肩膀还在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像一根绷了五年的弦终于松下来。
      “好了,哥哥给你擦擦眼泪。”矜禹拍了拍他的背,“别哭啦,我回来了,不走了。”
      裕安从他肩头抬起脸,眼睛鼻子全红了,嘴唇还在抖。他看着矜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在头顶移了半个手掌的距离。
      “你瘦了。”
      “你也是。”
      裕安又哭又笑地骂了句脏话,然后猛地凑上去吻住了他。吻得很急,很用力,嘴唇磕着嘴唇,眼泪混在一起,尝起来咸涩又烫人。矜禹的手从后背移到后脑,扣着他的后颈,把他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
      分开的时候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乱着。月光落在他们之间,把两个人交握的手照得清楚——裕安指节上叠着层层旧疤,矜禹的掌心温热完整。
      “回家吧。”裕安说。
      “嗯。”
      “明年杏花开的时候,一起去看。”
      “嗯。”
      裕安终于笑了。那笑容从泪痕里绽出来,亮得胜过整片月光。他握紧矜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那五年的缺口被填满了,严丝合缝。
      “哥,”他说,“你这次要是再走,我就真的去找你了。”
      “不走了。”矜禹回答。
      裕安没松手,把矜禹的手拢进自己大衣口袋里,两个人的手指在口袋里扣着,暖意慢慢从裕安的掌心里渡过来。
      他们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月亮跟着他们,从树梢间漏下的光斑一块一块落在两人身上。裕安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想起一件事。”裕安偏头看他,“前世教堂里你最后说了句‘其实我也有点想’——现在我想知道,这么多年后你改主意了没?”
      矜禹看了他一眼。月光下裕安的眼睛还是亮的,黑眸里映着他的倒影,和两辈子前没什么不同。
      “当然改主意了。”矜禹说。
      裕安的笑容顿了一瞬。矜禹紧接着补了一句:“改得更想了。以前是想陪你玩,现在是——”
      “是什么?”
      矜禹停下来,侧过身看着他。山风从背后吹过来,掀动他长了些的额发,露出一双清冷的、此刻却带着温度的黑色眼睛。
      “是想陪你安安稳稳过完这一辈子。”他说,“下辈子也是。每一辈子都是。”
      裕安站在原地,月光把他整个人镀成银白色。他偏过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然后转回来对矜禹笑了笑,伸出小拇指。
      “拉勾。”
      “拉勾。”
      他们重新往前走。山路绵长,夜风微凉,两双手在大衣口袋里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月亮在天上慢慢移动着,照着这座山,这条路,和两道终于并在一处的影子。
      五年。
      这条路,他们走了两辈子才走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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