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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说过要一起下地狱的 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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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裕安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一天比一天轻。起初还能在客厅坐一会儿,后来只能靠在床上,翻两页书就要歇一歇。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淡得几乎和皮肤一个颜色,黑发衬着那张脸,更显得整个人像一纸薄薄的剪影。
耳后那个印记在加速变红。五月底的时候还是暗红,六月初就变成了深红,像一枚熟到极点的果子,随时可能溃破。
裕安自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偶尔会抬手碰一碰那处,指尖触到之后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衿禹把一切工作都放下了。每天坐在床边,给裕安喂药,帮他翻身,拧热毛巾擦脸。裕安清醒的时候不多,但每次醒来看见衿禹在旁边,就会弯着眼睛笑一笑。
“哥,”他嗓音沙哑,“你这样我都不好意思病了。”
“那就快点好。”
“好。”裕安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你瘦了。”
“你更瘦。”
“那咱俩扯平。”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重复,内容差不多,但裕安每次都说得认真,像在确认什么。
衿禹由他说着,手边在削苹果或者倒水,偶尔应一声。他不敢在裕安面前表现得太急切,怕裕安看出来。
六月中旬,裕安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天傍晚他醒了,精神忽然好了一些,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烧红的晚霞,忽然开口。
“哥,教堂的事,我后来又想起来了。”
衿禹正在给他调药,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那天你最后说的话,我听见了。”裕安慢慢说着,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来,“你说‘其实我也有点想’。然后我就在想,你想的是什么?是陪我疯?陪我去死?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呢?”衿禹问。
“后来我重生了,我一直在试。”裕安转过头看着他,晚霞的光落在眼睛里,把那两潭墨色染成了暖褐,“我睡你旁边,蹭你手心,说那些黏糊的话——我就是想知道,那句话是真是假。”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裕安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却笃定,“是真的。”
衿禹放下药碗,走到床边坐下。他伸手握住裕安的手,那手冰凉瘦削,骨节硬硬地硌着他掌心。
“是真的。”他说。
裕安歪了歪头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不跟我说更多?”
“怕你听了受不了。”
“我都快死了,”裕安笑出声来,牵起一阵咳,“还有什么受不了的。”
衿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晚霞正烧到最浓处,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橘色。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裕安的指甲因为供血不足泛着浅紫。
“我喜欢你。”他说。
裕安的笑停了。
“不是弟弟那种。”衿禹继续说,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旧账,“从很久以前就是。但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搞明白,搞明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所以重生之后我想,这辈子我至少要跟你说清楚。”
他抬起眼看着裕安。裕安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他终于挤出声音,“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裕安猛地往前扑,整个人撞进衿禹怀里。他太轻了,轻得像一把枯柴,撞上来的时候衿禹几乎没感觉到什么重量。但裕安搂他搂得很紧,瘦削的手臂环在他腰间,指节攥着他的衣料,浑身都在发抖。
“哥,”他把脸埋在衿禹胸口,声音闷出来,“你要是早说——”
“早说你也一样疯。”衿禹抬手环住他,“你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
裕安在他怀里笑了一声,带着鼻音:“对,我疯。你说我疯我认了。”
他们就这么抱了一会儿。晚霞渐渐暗下去,房间里沉入暮色。裕安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衿禹感觉到他后背的脊椎一节一节凸出来,隔着衣料硌在掌心里。
“裕安。”
“嗯?”
“你那个印记,我找到办法解了。”
裕安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从衿禹怀里撑起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表情从怔忡变成警觉。
“什么办法?”
“以命换命。”衿禹说得很平淡,“月圆之夜,在教堂以影代身。我死,你活。”
裕安的脸色刷地白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白,白得几乎透明。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伸手猛地攥住衿禹的手腕。
“不行。”
“裕安——”
“我说不行。”裕安的声音变了,不再沙哑虚弱,而是带着一种几乎疯狂的尖锐,“你想都别想。你要是敢去——”
“那你告诉我还有别的办法。”衿禹平静地看着他。
裕安的话卡住了。他盯着衿禹,眼眶红透,嘴唇剧烈地抖着。他当然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有,他早就找到了。
“那就让我死。”裕安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本来就是我的命,你凭什么替——”
“因为我愿意。”衿禹打断他,“和前世你捅我的时候一样,我愿意。你疯的时候我陪你疯,你死的时候我替你去死。两辈子都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裕安猛地松开他的手腕,整个人往后退,嘴里喃喃着“你不能这样”,慢慢蜷到床角去。
他缩成一团,后背抵着床头,胳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腿间。肩膀一耸一耸的,压着声音在哭,哭得整个人都在颤。
“你别这样……"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闷而哑,"你别对我这么好……"
衿禹看着他蜷成一团的样子。夜彻底暗下来了,窗帘没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的痕迹。
裕安缩在暗处哭,哭声压得很低很低,像受伤的小动物在角落里舔伤口。
衿禹没有过去拉他。他坐在原地,看着裕安哭,等他哭完。
好半天,裕安的哭声渐渐歇了。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红透,脸上全是湿痕。他看着衿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从抗拒变成了另一种执念。
“那我们一起死。”他说。
衿禹瞳孔微缩。
“你说你愿意陪我疯的,”裕安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近乎反常,“那我们一起死。不是以命换命——是一起死。你想想,前世我们死在一起的时候,你最后跟我说的话是愿意。那我们这辈子再死一次,反正——”
“闭嘴。”衿禹打断他。
裕安没有闭嘴。他往前挪了挪,凑到衿禹面前,红肿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哥,你想想。你死了我活着,我活成什么样?每天坐在你坐过的位置上,睡你睡过的床,看你看过的风景——你觉得我能熬几天?到时候我还是会死,只是死得更慢更折磨。那你替我换命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的石头,清晰而残忍。
“不如一起,”他说,“前世没做完的事,这辈子做完。你愿意的,你说了。”
衿禹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裕安那张苍白而坚决的脸上,黑眸里盛着两辈子都没有褪过的疯狂。
和前世教堂里一模一样的疯狂,只是这次里面多了别的——多了爱,多了不舍,多了一种"你要是敢死我就跟着"的蛮横。
衿禹伸手,捏住了裕安的下巴。手指用了点力,让那张脸微微仰起来。
“你听好了,”他说,“前世你要拉着我下地狱,我陪了。这辈子我让你活,你就得活。”
“凭什么——”
“凭我比你疯得久。”
裕安怔住了。
“你拿剑捅我的时候,我到最后才想明白。”衿禹松开他的下巴,改为捧住他的脸,拇指擦掉他脸颊上残留的泪痕,“我想明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现在来得及了,你要我重复一遍前世的路?”
“可是——”
“没什么可是。”衿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你要是敢跟着我去死,那才是真正把我两辈子的心血都白费了。”
裕安的眼眶又红了,这次他没有哭出来,只是死死地攥着衿禹的衣袖,指节泛白。
“你不讲理。”他哑声说。
“跟你学的。”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裕安垂下眼,睫毛上还挂着碎星一样的泪珠。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攥着衣袖的手指松了一些,但没放开。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他忽然说。
“什么事?”
“你去教堂那天,要让我在场。”
衿禹皱眉。
“我要看着你。”裕安抬起眼,目光固执而滚烫,“你替我去死,我总得记住你怎么走的。不然我往后几十年拿什么撑下去?”
衿禹看了他很久。月光落在裕安的脸上,把那道执拗的线条照得分明。他忽然想起前世教堂里裕安从背后抱住他时说的话——“终于只属于我了。”
原来这种执念两辈子都没变过,只是从前用来毁灭,现在用来记住。
“好。”衿禹说,“让你看着。”
裕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泪,有释然,还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他们重新躺下来。裕安缩进衿禹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窗外的月光明亮,照了一室银白。
“哥,”裕安轻声说,“你这辈子说过的最好的话是什么?”
“我喜欢你。”
“不对。”
衿禹想了想:“我愿意。”
裕安在他胸口笑了一下:“也不对。”
“那是什么?”
裕安抬起脸,在月色里望着他。他的眼睛还肿着,嘴唇还在发白,整个人像一纸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薄笺,但目光却烫得像火。
“是你说——”裕安伸出手,指尖描过衿禹的眉骨、鼻梁,最后停在他唇边,“‘我也有点想。’那是我两辈子听过的最好的一句话。”
衿禹捉住他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那就记住这句。”他说。
裕安缩回他怀里,把脸埋进他心口。过了很久,久到衿禹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呢喃。
“我不会忘记的。你也不能忘。”
衿禹环紧了他。月光照在两个人交叠的身上,把病和健康、生和死、过去和未来都笼在同样温柔的银白色里。
他闭上眼。离月圆之夜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够他把这辈子能说的一切都说完。剩下的,就留给裕安以后慢慢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