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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折 耳后 ...

  •   那天晚上裕安真的搬着枕头过来了。
      衿禹洗漱完从浴室出来时,看见他坐在床边,穿着灰色睡衣,黑发半湿地贴在额前,正低头摆弄手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乖张的、无害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
      “哥,我睡哪边?”
      “老规矩。”衿禹掀开被子躺进去,“你睡外侧。”
      “好嘞。”
      裕安关了大灯,只留床头一盏昏黄的小夜灯。他躺下来,规规矩矩地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上,姿态标准得像棺材里躺的。
      衿禹知道他在装。从小就这样,裕安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把自己摆成一个整齐的、克制的姿势,给人一种你看我很乖我不添乱的错觉。
      两个人在暗里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窗外有虫鸣,夜风从窗缝渗进来,带着初夏微潮的气息。衿禹闭着眼,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呼吸节奏不太自然——比平时浅,比平时快,偶尔会屏住几秒再悄悄吐出来。
      装睡装得真差。
      衿禹翻了个身,面朝外。他感觉到裕安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揣摩这个动作的含义。
      过了大概五分钟,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裕安在往他的方向蹭。一寸,又一寸,慢得像蚂蚁搬家,最后后腰那里贴上来一点温热。
      衿禹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裕安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夜灯昏黄的光映在墙壁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成模糊的一团。
      衿禹翻回身,借着微光看裕安的睡脸——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微微张开一点,眉心松展,看起来比白天小了好几岁。
      他耳后那个十字印记在灯下泛着浅褐的底色。衿禹伸出手,隔着一点距离,虚虚地描了一下那个形状。没有碰上去,他怕吵醒人。
      指尖还没收回来,裕安忽然往他这边拱了拱,脑袋蹭进他肩窝里,鼻息扑在他颈侧。睡梦中的动作自然得不带任何算计,像某种动物本能地寻找热源。
      衿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把手放下来,落在裕安的后脑上。头发半干半湿地蹭着他掌心,带着洗发水清淡的香气。
      他没推开,就这么让裕安靠着睡了一整夜。
      ————
      第二天早上衿禹先醒的。肩窝里那颗脑袋还安安稳稳地枕着,裕安睡得嘴角都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他微敞的领口里,锁骨上方的皮肤白得有些透光。
      衿禹轻轻地把他的脑袋移回枕头上,起身去洗漱。路过镜子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睡衣肩头洇了一小块浅淡的水渍,大概是裕安睡梦中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
      他对着镜子沉默了两秒,然后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下楼时裕安已经醒了,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到脚步声他探出半张脸:“哥,煎蛋要单面还是双面?”
      “双面。”
      “好嘞。”
      等衿禹在餐厅坐下,裕安端着两个盘子出来了。煎蛋边缘焦得恰到好处,旁边配了几片煎得微黄的吐司和一小碟水果。
      他在对面坐下,拿起叉子时看了衿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窥探。
      “昨晚睡的好吗?”
      “还行。”
      “我有没有……”裕安用叉子戳了戳煎蛋,“我睡着不老实,没挤着你吧?”
      “挤了。”
      裕安噎了一下。
      “……那我今晚不——”
      “还行。"衿禹喝了口牛奶,"不算太挤。”
      裕安低下头咬了一大口吐司,嚼着嚼着耳根又开始泛红。衿禹看在眼里,心想这人上辈子拿着剑捅他的时候那么疯,这辈子装起乖来倒是熟练得很。
      但他没说破。他想看看裕安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是真忘了前世的事在重新追他,还是记得清清楚楚在刻意重演。
      无论哪一种,衿禹发现自己都不太排斥。
      这念头让他自己也意外了一下。
      不排斥那就接受吧,反正应该也没什么。
      ————
      日子这么过了小半个月,两人的关系在一种微妙的平衡里往前蹭着。
      裕安每晚都抱着枕头来他房间,理由五花八门——“今天打雷了”,“我梦到鬼了”“你房间空调比较凉快”。衿禹懒得拆穿,每次都侧身给他让出半边床。
      裕安睡姿确实不老实,但也不算太过分。就是睡着睡着会往他这边蹭,有时候半夜迷迷糊糊地把腿搭上来,被衿禹推下去,过一会儿又搭上来,像某种执着的藤蔓植物。衿禹推了几次也就懒得推了,由他挂着。
      白天的时候裕安黏得更明显。端茶递水,拿文件送咖啡,明明公司里有助理非要做这些琐事。衿禹开会时他坐在旁边,旁人讲话时他低头记笔记,但衿禹一开口他就抬头看着,目光专注得过头。
      有一回开完会,一个董事跟衿禹开玩笑:“衿总,你这弟弟看你的眼神,跟看什么宝贝似的。”
      裕安在旁边笑:“可不是宝贝嘛,我哥就是我的宝贝。”
      董事哈哈大笑,衿禹端着茶杯没接话。但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放慢了半步,等裕安跟上来并肩,然后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宝贝?”
      裕安眨眨眼:“那不然呢?”
      “嗯。”衿禹点头,“你说是就是。”
      裕安愣了一下,随即追上来跟他并肩,嘴角压都压不住地翘着。走廊的穿堂风从他们之间吹过,衿禹感觉到裕安悄悄把手伸过来,蹭了一下他的手背。
      衿禹没躲。
      ————
      五月中旬,裕安开始偶尔走神。有一回他端着咖啡站在窗边,盯着外面发了很久的呆,咖啡凉了也没发现。衿禹从他身后伸手把杯子拿过来,裕安才像被惊醒一样转过头,眼神还有些涣散。
      “想什么?”
      “没什么。”裕安揉了揉眉心,“就是最近容易累。”
      衿禹打量着他。裕安的脸色确实比月初苍白了一些,眼下浮着一层淡青,嘴唇也淡了一个色号。他伸手去碰裕安的额头,裕安微微偏了一下才让他碰到——这个躲避的动作让衿禹心里咯噔一下。
      “去医院。”他说。
      “不用——”
      “我说去就去。”
      裕安看了看他绷紧的下颌线,没再争辩。他笑了笑说:“好,听哥的。”
      ————
      检查报告出来的那天,医生单独把衿禹叫进了办公室。拿着化验单翻了几页,脸色沉下来。
      “你弟弟的血常规指标出现了很明显的异常,造血功能在快速衰退。我们做了骨髓穿刺和进一步筛查,病因不明,像是某种进行性的全身衰竭。这种情况很少见,有点像……全身被什么东西在抽走生命力。”
      衿禹攥紧了报告单边缘:“能治吗?”
      “目前的医疗手段只能尽量维持,无法逆转。”医生顿了顿,“从恶化速度来看,可能……时间不太多了。”
      衿禹站在诊室里,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他却觉得整个人被浸在冷水里。他想起裕安最近越来越浅的唇色,越来越长的午睡时间,想起他端咖啡时微微发抖的手腕。
      “还有别的可能吗?”他问,“比如某种……外因?”
      医生犹豫了一下:“你弟弟耳后那个印记,我们做了皮肤活检。那块皮肤底层的微血管有异常增生,像长期受到某种刺激。具体是什么刺激,现在没法确定。但如果你能回忆起什么关于那个印记的来源,可能会对诊断有帮助。”
      衿禹走出诊室的时候,裕安正坐在走廊长椅上等他。青年抬起头看过来,脸上带着一个努力维持的笑容:“哥,怎么说?”
      “有点贫血,需要多休息。”
      裕安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哥,你撒谎的时候左眼会眯一下。”
      衿禹一怔。
      “从小到大都这样。”裕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说吧,我还有多久?”
      “你别瞎想。”
      “哥。”裕安伸手碰了碰衿禹紧皱的眉心,指尖冰凉,“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你为了我难过。”
      衿禹抓住他那只手,握得很紧。裕安的手腕细了一圈,掌心里的温度比往常低,指节硌着他的虎口。
      “你不会死。”衿禹说。
      裕安看着他,黑眸里映着走廊顶灯的光,那光晃了晃,有什么东西从眼底一闪而过——不是前世的疯狂,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试图掩饰的眷恋。
      “好。”裕安回握了他的手,“那我不死。”
      那天晚上裕安睡得很早,躺下没多久呼吸就沉了。衿禹靠在床头,借着夜灯的光翻看手机里侦探发来的资料。
      老保姆的证词,乡下的地址,游方道士的传闻——碎片一样的信息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裕安三岁那年被带去见过一个人。回来之后耳后多了个红点。几年后他们搬了家,再也没有人提起那件事。
      衿禹关上手机,转头看着身边熟睡的人。裕安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腰侧,呼吸浅而均匀。夜灯的光落在他耳后,那个印记在暗里泛着浅浅的红褐色。
      衿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处皮肤。温热,光滑,和周围的触感没什么不同。但指尖碰上去的时候,裕安在睡梦中微微缩了一下肩膀,像被冷风激到了。
      衿禹收回手,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前世教堂里裕安抱紧他时手臂的颤抖,想起临死前裕安趴在他肩头哭得像个小孩。
      那时候的裕安疯狂、偏执、不计后果,但此刻躺在他身边的这个裕安,平静地呼吸着,手搭在他腰上,睡着时眉头都不皱一下。
      哪一个才是真的?还是两个都是?
      衿禹闭上眼。他发现自己分辨不清,也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想分清。
      前世最后一刻他说“其实我也有点想”,那念头生得太晚,来不及细究就死了。重生后他花了很长时间去琢磨那句话到底有几分真,琢磨来琢磨去,到最后发现答案很简单——
      看着裕安对他笑的时候,他不想移开目光。裕安睡着蹭进他怀里的时候,他不想推开。裕安说“我怕你难过”的时候,他心疼。
      这叫什么,衿禹心里清楚。
      他只是还没想好要不要承认。
      他们其实早就越界了,只是有一个胆小鬼至死都不敢认领这份感情。
      ---
      第二天他让私家侦探去查那个道士的线索。与此同时,裕安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在往下掉。脸色一天比一天白,午饭吃到一半开始犯困,有时候坐着坐着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衿禹把公司事务大量移交出去,腾出时间在家陪他。
      裕安对此倒是很受用。清醒的时候黏着衿禹,昏昏欲睡的时候就靠在他旁边眯着,像只打盹的猫。
      有一回衿禹在书房看文件,裕安裹着毯子窝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看着看着脑袋一歪,书掉在地上。衿禹走过去把书捡起来,发现裕安已经睡着了,呼吸浅而轻,嘴唇因为失血泛着淡粉。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弯腰把滑落的毯子重新裹好。
      裕安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衿禹凑近了听。
      “哥……”
      “嗯?”
      “别走……”
      那声音软得像刚化开的雪,带着睡梦中的依赖和不安。衿禹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裕安的耳廓,轻声说:“不走。”
      裕安在睡梦里笑了笑,往他的方向拱了拱。
      那天下午侦探发来一份新的资料。关于那个道士的笔记残页,上面记载了一种叫"血祭咒"的邪术——在幼童耳后种下印记,便可抽取宿主生命力供养施咒者或达成某种目的。若宿主命数被打乱,咒印会加速反噬,迅速吞噬宿主。
      解除的方法只有一种:以至亲之血反向献祭,在特定地点,以影代身,刺影即刺心。以命换命,咒破。
      衿禹把那份资料看了三遍,然后关掉了屏幕。
      窗外天色暗下来,晚霞把书房染成暖红。裕安还在沙发上睡着,呼吸均匀绵长,侧脸被夕照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衿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睡梦中微蹙的眉心。
      裕安醒了。迷糊地眨了眨眼,看清是衿禹之后笑了笑:“哥,几点了?”
      “六点半。”
      “我睡了这么久?”他撑着要坐起来,衿禹按住他的肩膀让他继续躺着。
      “再歇会儿。”
      “哦。”裕安躺回去,目光落在衿禹脸上,看了几秒之后忽然轻声说,“哥,你今天好安静。”
      “在想事。”
      “想什么?”
      衿禹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沙发边,和躺着的人平视。夕照从窗外涌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勾得柔软而模糊。他看着裕安那双黑眸,瞳仁里映着他自己的倒影。
      “想一件蠢事。”他说。
      “什么蠢事?”
      衿禹伸出手,指尖拨开裕安耳后的碎发,露出那个已经变成暗红色的十字印记。他的指腹轻轻按在那上面,感觉到裕安微微颤了一下。
      “想怎么把你这印记弄掉。”他说。
      裕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平常不一样,少了几分伪装的天真,多了几分近于通透的东西。
      “哥,”他说,“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衿禹没说话。
      “我猜也是。”裕安抬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贴着衿禹的手背,指尖冰凉,“这个印记我自己也查过,没什么结果。但你最近看我的眼神,还有你每天翻的那些资料……”他顿了顿,“你在找办法,对吧。”
      衿禹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裕安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握在掌心里像一把薄的竹篾。
      “我在找。”衿禹说。
      “找到了吗?”
      衿禹沉默了两秒。夕照彻底沉下去,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最后一线灰蓝的天光。
      “找到了。”他说。
      裕安看着他。暗光里他的面容柔和而安静,眼底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释然,像不舍,又像某种不甘。
      “哥,”他轻声说,“你别做傻事。”
      “那你呢?”衿禹反问,“前世你捅我的时候,算不算傻事?”
      裕安整个人僵住了。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灰蓝的天光最后暗下去,彻底沉入夜色。黑暗中裕安的手指攥紧了衿禹的手,力度大得指节发白。
      “你……记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记得,为什么不记得呢?”衿禹说,“从头到尾都记得。”
      裕安猛地撑起身子,在黑暗里直直地看向衿禹的方向。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挤出声音:“那你为什么还——”
      “为什么还让你睡我旁边?”衿禹接上他的话,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这件事,“为什么还让你碰我?为什么还对你这么纵容?”
      裕安说不出话了。
      衿禹伸手摸到床头的小灯拧亮,昏黄的光重新漫开。裕安跪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眼眶泛红,嘴唇抖着,那副样子和前世教堂里的疯狂完全不同——此刻的他脆弱得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器。
      “我记着你的每一句话。”裕安哑着嗓子说,“最后那句。你说‘其实我也有点想’。我听了,但你那时候快死了,你可能是疼糊涂了,你——”
      “我没糊涂。”衿禹打断他。
      裕安的话卡在喉咙里。
      衿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尾泛红的地方。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裕安的额头,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没糊涂。”他重复了一遍,“我当时说的是真的。重生后我想了很久——你说你要拉着我下地狱,我说我也愿意。那话不是安慰,不是将死之人的胡话。我确实愿意。”
      裕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滚烫地砸在衿禹手背上。
      “那现在呢?”他问,声音碎了,“现在还愿意?”
      衿禹看着他。昏黄的灯光把裕安的脸照得柔和而苍白,泪痕亮晶晶的,黑眸里盛着两世的期盼和恐惧。
      衿禹笑了一下。他凑过去,吻住裕安发抖的嘴唇。很轻的吻,带着一点咸涩的眼泪味道,和两世都没说出口的东西。
      松开的时候他说:“现在更愿意了。”
      裕安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扑上来把他撞倒在沙发上,脸颊埋进他颈窝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衿禹抬手搂住他的后背,掌心贴着那副消瘦的脊梁,能摸到一节一节的脊椎骨凸出来。
      “别哭了。”衿禹说,“我在这儿。”
      裕安闷在他肩头,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一遍一遍地叫“哥”。声音从颤抖到嘶哑,像要把两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
      衿禹由他哭着,手一下一下顺着他后背的线条。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一缕,恰好落在地板上。衿禹看着那道光,想的是另一件事,不自觉把裕安抱得更紧些。
      哭吧。他想。
      把眼泪哭完,以后就不用了。
      他闭上眼,下巴搁在裕安的发顶上,雪松香从发丝间渗出来,清冽而熟悉。他闻着那味道,心里算着日子。
      月圆之夜,还有不到一个月。
      够了,他轻轻拍了拍裕安的背,够我把没说完的话都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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