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钟情》子卜

91、反复 她很好

　　她笑着对他说道：“我一开始也以为这个贴纸是星星。但是我亲眼看到老师把贴纸拿到桌子抽屉里，然后变出来了一朵花……老师说，如果我下次考得好，她还可以再变一朵这样的花给我。”

　　他忍不住又纠正：“……这不是星星贴纸变出来的。是用纸叠出来的。”

　　她不信：“不可能，我亲眼看到老师变出来的！老师上课的时候还教过我，有一句谚语叫做：眼听为……为……”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他把她的作业簿还给她，打击道：“但凡事都有例外，更何况，你的眼睛有问题。”

　　她涨红了脸，不满地看着他。

　　他问：“看着我干什么，你不是话很多吗？”

　　她认真地说道：“等等，我要思考一下怎么反驳你，我好像有点说不过你了。”

　　“……嗯。变聪明了，还知道反驳人了。”

　　她心虚地小声说道：“你把我说得好没有礼貌……我只是还想再要一朵星星花。如果贴纸不能变成花，那我就得不到第二朵星星花了。”

　　他叹了口气，轻声道：“快点把你今天的作业写了。写完了我给你叠星星花。”

　　她惊讶：“真的吗？”

　　“你再犹豫的话，那就是假的了。”

　　她急忙安静坐下来开始写作业，这是她第一次安静又快速地把作业全部写完。

　　他检查完她的作业，带她提前预习第二天的课程，然后在校门外的文具店里买了一叠折星星的纸，叠好了一个星星，放在了她的手上。

　　她看看手里的星星，又看看他，惊讶极了：“你是怎么做到的……我看你只是动了一下手，就突然变出来一朵星星花了。”

　　他不想浪费精力和时间去教她，为难道：“如果你能把乘法口诀表全部背下来，我就教你怎么叠星星。”

　　没想到，她苦苦背了一个星期，竟然把背了快一个学期都无法记住的乘法口诀表给磕磕绊绊地背出来了。

　　他讶异于她的毅力，便买了很多不同颜色的正方形和长方形的折纸，打算认真地教她。

　　他叠了很多图案给她看，蝴蝶，爱心，玫瑰花……

　　可最后，教着教着，却变成了他不停地叠折纸，而她，只在旁边重复着：“这个好漂亮！什么，到我叠了吗……我没看清，你能不能再叠一遍？”

　　桌面上的叠纸越堆越多，这让何鸢终于生气了：“不学算了。”

　　她急忙把自己对折了一半的长方形纸拿给他看：“我，我有在认真学，你看……”

　　他很不高兴，开口让她把桌上放着的折纸全部丢掉，然后自顾自拿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第二天，再来到教室时，平日里不愿意搭理他的同学们竟然全部围了上来，主动笑着和他搭话聊天。

　　她把那些折纸送给了他班上的同学，大家第一次见这么复杂精美的折纸，新奇又喜爱，因此改变了对他的印象。

　　妈妈总是给他换学校，期望着总有一个新地方能让他交到朋友，却总是事与愿违。他不愿意浪费时间去社交，大家也不愿意自讨没趣去跟终日冷着脸的他主动搭话。

　　可现在，他竟然和班上的人打好关系，并且是因为一个傻子。

　　放学后，她又来教室里找他。他别扭地想去和她道谢：“我和班上同学们的关系变好了，因为你把我叠的折纸给了他们……”

　　却始终开不了口。

　　她懵懵懂懂地听完他的话，灿烂地对他笑：“不是因为我，也不是因为折纸呀。是因为你是很好的人，所以大家都愿意和你做朋友。”

　　紫红色的夕阳顺着窗户倾洒在她的身上，让她的笑莫名没了往常的傻气。

　　让他莫名在那一刻觉得，傻的人，好像不是她，是自己。

　　他知道自己性格有问题，所以才会换了那么多学校，却又一个朋友都没有。可他即使知道了，也不屑于去改变，他不认为交朋友这件事能带来任何意义，他也不想浪费那么多时间。

　　可当他真的被大家围着，听着大家热情地聊天和讨论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这些曾被自己认为是浪费时间的事情，好像也存在着些许意义。

　　在大家不计前嫌地接纳他，并且称赞着他叠出来的折纸很漂亮时，他才惭愧地意识到——

　　他很不好。
　　真正好的人，是她。

　　她用自己的好，无意间把大家的善意带给了他，却又傻笑着认真地告诉他，大家之所以愿意靠近他，是因为他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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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继续教她折纸。

　　虽然，她真的很笨，不管教了她多少遍，也只会叠小纸船。但他没再像之前那样不耐烦，他依旧坚持继续教她。

　　他想，哪怕她一辈子都学不会，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他没必要对一个傻子抱有太多期望。

　　他很奇怪自己竟然会冒出来这样的想法，一直以来，他宁愿自己一个人待着做事，也不想迁就别人，更不用说把时间白白浪费在别人身上。

　　她很笨，连个九九乘法口诀表都要背好几个月。
　　她很烦，总是自以为是地在他耳边不停重复：“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

　　可他竟然会习惯这样的她。
　　也许，他是把她当做朋友看待了？

　　所以，在被她烦了不知道多少遍之后，他终于点头嗯了一声。

　　得到肯定回复后的她，笑得很高兴，他到现在还记得她当时欣喜的笑，以及她对他说的话：“知道吗，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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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以为，他们能一直这样相处下去。

　　可他根本不懂怎么跟她相处。

　　临近期中考试时，她突然问：“如果我这次期中考试，语文和数学都能考到九十分以上，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答应了。

　　她现在能熟练地把作业全部写完，成绩也进步了很多，他知道她完全可以拿到九十分，但他还是答应了。

　　他不认为以她的智商，会想到多么越界的请求，所以还没问清楚她想要什么，就轻率地同意了她的请求。

　　可她想要的东西，他却给不了。

　　她说：“小姨姨告诉我，只要和谁结婚了，就可以跟那个人一辈子在一起。”

　　她说：“所以，我们长大以后一起结婚吧！我想和你一辈子都在一起做朋友呀。”

　　她还想继续说很多话，但他已经不想再听她说下去了。
　　她明明连结婚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竟然就想着和他约定长大之后一起结婚。

　　他开口打断了她，拒绝了她。

　　可她却因此生气了。

　　她委屈又不满地说道：“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不是也承认了我们是朋友吗？可是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结婚？”

　　他皱眉，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顾亿。你根本就不明白‘结婚’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只有相互喜欢的人才能结婚。”

　　“我当然喜欢你啊，因为我们是朋友。如果我不喜欢你的话，我就不会和你做朋友了。”

　　她看着他，更加委屈了：“可我现在才知道你并没有把我当朋友。你不喜欢我，也不愿意和我结婚。”

　　她转身就走，他跟在她身后，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后悔自己轻率地和她许下约定，以至于她提出了一个让他感到为难的要求。

　　他再一次叫了她的名字：“顾亿。我们还小，不能这么随意地约定那些事情。”

　　她说道：“可是我们说好了的。只要我考到九十分以上，你就会答应我一个条件……为什么你做不到，却又要随意地答应我？”

　　他一时语塞。

　　自知理亏地安静片刻后，他第一次放缓了语气：“你以后会遇到很多很多人，你会发现这世界上有更好的朋友值得你喜欢。如果这么早就和他人约定结婚，你以后会后悔的。”

　　“我不会。”
　　她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我不会后悔，我也不会遇到更好的朋友了。”

　　她看着他，目光坚定又认真：“我现在就遇到了很多很多人。可是，只有你成为了我的第一个朋友。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比你更好的朋友，那么ta早就应该出现了。”

　　他无奈地说道：“你真的知道结婚代表什么含义吗？”

　　“我知道。小姨姨和我说，要等到长大之后才能结婚，而且只能和最喜欢的那个人结婚。结婚之后，会一辈子都在一起。”

　　他见她说得认真，突然觉得自己没必要固执。她只是一个傻子，跟她约定了又如何，她肯定过不了几天就忘记了。

　　就像她好不容易背下来的乘法口诀表那样，但凡哪几天没复习，就能忘个一干二净。

　　他刚要答应她那个荒唐无比的约定，突然听到妈妈在喊他：“星星，这是你的朋友吗？”

　　妈妈发现了站在校门口的他们，她讶异他终于交到了朋友，热情又惊喜地邀请她去家里玩。

　　吃完晚饭后，妈妈开车送她回家，他坚持跟了上去。

　　他还没答应她。

　　到了地方，妈妈让他送她到小区楼下，自己则在车里等他出来。

　　两人一言不发地走了会儿，她突然停下来，伸手递给他一只小纸船。

　　他接过纸船，刚要开口，她忽然说道：“你根本就没有把我当做朋友，你都不愿意和我结婚。”

　　她抬头看着他，轻声道：“那就算了，我不和你玩了。”

　　她转身就跑，他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

　　妈妈高兴他交到了朋友，没再带他转学，可他的第一个朋友，却转学走了。

　　只留下一只小纸船给他。

　　他知道这只小纸船里面写了字，自从她学会叠小纸船之后，便总喜欢在纸上写字，然后把纸叠成小船交给他，让他拆开看看里面的内容。

　　可他不想打开这最后的礼物。

　　他担心纸船氧化泛黄，把纸船放进了装有蓝色沙砾的许愿玻璃瓶里，塞上小木塞。

　　纸船立在蓝色的沙砾上，就仿佛是在海中漫无边际地流浪一般，可不管漂泊多久，它都再也到不了港口。

　　像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还想再见她，还想和她继续做朋友。

　　可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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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流逝得很快。
　　一眨眼，他便开始读高三。

　　高三上学期的作业多，但他依旧习惯写完作业再回家。

　　这天放学，他写完作业，收拾东西回家，却在楼道那被人伸出脚绊了一下。

　　他一个踉跄，险些摔下楼梯，还好，他及时扶住了栏杆。

　　他转身刚要斥责那人几句，却恍然发现是她。她穿着隔壁学校的校服，但又莫名其妙出现在了这里，他来不及去疑惑为什么，心里只感到不可思议——

　　他们竟然又一次见面了。
　　他们竟然，能又一次见面。

　　他看着坐在楼梯上的她，愣了愣，走去她面前，蹲下，对着她轻声道：“对不起。你……还好吗？”

　　他是第一次对他人如此温和地说话。

　　她忽然开始哭，哭了很久很久，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还未开封的纸巾，打开，抽出一张递给她。

　　他递了一次又一次，纸巾用完后，她终于止住了哭。

　　她抽着鼻子问他：“你……谈恋爱了吗？”

　　“……没有。”

　　“那，我应该怎么做……”
　　她低着头，一边擦眼角的泪，一边断断续续地问：“要怎么做，才能和你在一起？”

　　呵。
　　她把他忘记了。
　　却又想和他在一起。

　　他恨她曾坚定地说要和他做一辈子的朋友，却还是在几年后忘记了自己。

　　可当她偶尔会在放学后偷偷来教室里寻找自己时，他却又感到了莫名的习惯和没来由的期待。

　　他竟然期待着第二天还能再看到她，竟然希望她这次不要再突然消失，不辞而别。

　　他企图冷静。
　　但还是控制不住地矛盾着。

　　终于，高考结束后，他知道他们也应该结束了。

　　她已经忘记自己了。
　　那不妨，再让她忘记一次。

　　大学后，她也会日复一日去缠着其他人，认真又固执地去缠着其他人，然后说出那句她对着他说过很多遍的话：“要怎样才能和你和你在一起在一起呢？”

　　所以，他故意为难了她。

　　他说，如果她能考上自己的大学，就考虑和她在一起。可实际上，他知道她做不到，她是一个就连乘法口诀表都要背很久很久的笨蛋。

　　他终于还是变回了曾经那个冷静和理性的自己，他意识到她并不会和自己在一起一辈子了，不管是做朋友，还是谈恋爱，还是结婚，都不会。

　　她对自己做过的一切，都没什么特别的，她也会对其他人这么做的，如果她遇到了其他更喜欢的人，她也会对那个人这么做的。

　　而现在，此时，此刻，他恍然意识到，他的观念竟然没有错。

　　她竟然真的会遇到更喜欢的人。
　　她竟然真的会对着除自己之外的人好。

　　他不知道自己在惊讶什么，他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吗，他不是早就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了吗？

　　可是。
　　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
　　他却没办法真的转身离开。

　　他看着面前站着的她，企图转身离开，但他做不到，他知道这次离开之后，他们就真的结束了，他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任何感情可言了。

　　他只能望着她，静静地望着她。

　　黑夜下，她的目光很黯淡，让他看不清她的眼睛，可是看不看得清又有什么区别，他知道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自己的身影。

　　他知道的，他全都知道的，她的所有心情都会写在脸上，此时她的表情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他——

　　她再也不会对着他笑了，再也不会满脸认真地开口说喜欢他了，再也不会缠着他，让他感到厌烦了。

　　她，再也不会欺骗他了。

　　风缓缓拂过，带来了一阵细碎的雨，浸湿了他的眼眶。

　　然后，一点一点向外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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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亿见何鸢一直站在原地，什么反应都没有，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没有把话说明白。

　　电玩城的音乐很大，震得她耳朵痛，脑子也晕乎乎的，一直到现在都没能反应过来，所以她刚对着何鸢放完狠话，就立刻忘记自己说过了什么。

　　她正想着是否要重新再放一遍狠话，却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好像湿漉漉的。

　　她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再仔细一望，不是错觉。

　　他眼眶里噙着的泪随时要往下落，却又倔强地始终停在原地打转，再加上他半垂下眼眸望着她，睫毛被泪珠子给浸湿，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顾亿第一次见他这幅样子，立即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直看。

　　他哭起来的样子，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