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钟情》子卜

90、反复 初见时

　　原来。
　　在悲郁的时候……
　　思绪会飘荡到过去，回忆起曾经。

　　一个个画面开始在眼前跳动，最后，定格在了他们初次相遇的那一天——

　　四月一日，愚人节。

　　放学的铃声一响起，大家便欢呼雀跃地奔向教室门外，大家迫切想要立刻离开学校，回到家，甚至都来不及等老师正式宣布下课。

　　只有何鸢如往日一样，独自坐在教室里写作业，写完作业之后，也差不多到了妈妈来校门口接他的时间。

　　可刚写完作业，他便听到桌椅碰撞的声音。回头一看，最后一排桌椅那不知何时多了个女孩。

　　她蹲坐在角落，见他正盯着自己，急忙对着他比了嘘的手势：“我在和朋友玩躲猫猫的游戏，你不可以告诉他们我藏在这里哦。”

　　他没理会这个奇怪的家伙，背着书包离开了教室。

　　可回到家后，他看着窗户外漆黑一片的天空，莫名想起来了她。

　　他借口有教材书落在了教室无法复习，让妈妈立刻带自己去教室拿。

　　没想到，她竟然还在教室里。

　　他没想到世界上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傻子，躲猫猫躲到了天黑也不知道回家，还呆呆地蹲守在原地，天真地认为大家会继续找她。

　　以至于，被锁在了教室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间要多管闲事，他本来对身边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即使她真的被锁在教室里可怜兮兮地呆了一整晚，那也和他没关系。

　　是她太愚笨。
　　她理应为自己的愚笨付出代价。

　　而这个决定也很快让何鸢感到后悔，因为他竟然被那个傻子给缠上了。

　　第二天放学，她再次来到了他的教室。

　　她在他的桌子旁蹲下，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写作业的他。
　　他被看得不自在，停下笔转头望向她，刚要开口赶她走，却听到她莫名其妙来了句：“不客气。”

　　他皱眉：“什么？”

　　“你昨天帮了我，所以我要和你说‘不客气’。”
　　她想了想，又认真地补充：“然后，你要和我说一句‘谢谢’。”

　　“……”

　　“我叫顾亿。你叫什么名字？”

　　何鸢不想理她，拿起笔又开始继续做题，他只想快点写完作业离开，他不想和一个傻子交流。

　　她见他不说话，站起来，看了看他放在桌上的作业簿，歪着头说道：“你怎么在写名字的地方乱涂乱画……你不能这样做，老师会罚站你的。”

　　他忍无可忍，把作业簿丢到她面前，不耐烦地说道：“什么乱涂乱画，你是不识字吗？这就是我的名字。”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诶，你的名字真好看，像画一样。”

　　他看着她笑的样子，觉得她更傻了，他立刻没了脾气，如果继续跟一个傻子较劲，那他不也变成傻子了。

　　她笑着，继续说道：“你的名字怎么念？老师还没教我这两个字怎么读。”

　　“我要写作业，别烦我。”

　　她终于安静下来。
　　却没有离开，而是静静蹲在旁边，看着他写作业。

　　一直等到他把作业写完，拿着书包要离开，她才急忙说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你的名字怎么念？”

　　他无视了她，一言不发地拿着书包走了。

　　他以为她会自讨没趣地离开，因为大家都不喜欢他的冷漠。可她却依旧坚持着放学后跑过来找他，一连找了两个星期。

　　她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他写作业，然后在他写完作业收拾书包时，认真地问他：“你的名字怎么念呀？”

　　好吧。
　　她真的是个傻子。

　　他最终还是告诉了她答案：“我叫何鸢。”

　　“你的名字真好听。”
　　她激动又欣喜地说完，却又在几秒后，陷入了迷茫：“等等，你叫什么来着？”

　　“……”
　　他怀疑她是故意的，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样，但还是把名字连带着注音写在了纸上，拿给她看。

　　她看了很久，认真地说道：“你叫——贺远。”

　　“……”

　　从那天起，他有了很多个名字。

　　他发现她真是笨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念错了那么多遍他的名字，竟然也没有误打误撞地叫对过一次。

　　就这样一直容忍到临近期末，他终于对她没了耐心。

　　那是一个下雨天。
　　楼道上全都是水，他想要走快点甩开她，却因此让她在楼梯口摔了一跤。

　　不知是谁在楼梯口打碎了玻璃杯，留了一地细碎又尖锐的玻璃渣，这让她流了很多的血。

　　她呆呆坐在地上，看着手上、膝盖上的血，忽然对着不远处停下脚步的他笑了：“我发现，你的鞋子很漂亮。”

　　他愣了愣，忽然想起来曾经也有不少人主动凑过来要和他交朋友，因为他穿的衣服和鞋子看起来很贵。原来，这也同样是她的目的。

　　他钦佩她为了钱愿意浪费这么多时间，但也因此没了更多的耐心亦或是同情去上前查看她的伤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元的纸币，丢到了她面前，然后转身就走。

　　走之前，还留下了一句话：“别再进我教室骚扰我了，你真的很烦。”

　　再后来，期末考试完，放了暑假。新开学后，他没再遇见她。

　　他以为她放弃了，却又在没过几天之后，发现她正偷偷躲在教室靠后门的窗户那里，远远地望着自己。

　　这个傻子未免太过贪心，五十块对于还在读小学的大部分人来说，已经很多了。

　　他走去窗户边，想责备她几句，她却伸出手，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币。

　　“我不知道我打扰到你写作业了，我不会再那么做了……但是你的钱不小心掉了，我得还给你。”

　　他拿过那张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认真地对他笑：“你知道吗，我有把你的钱保护得很好，我每天都把钱紧紧拿在手上，所以它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丢。”

　　何鸢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忽然觉得她好像和过去遇到的每个人都不一样，但很快又想到，如果自己遇到的每个人都是和她一样的傻子，那他一定会疯掉的。

　　她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傻。
　　却带着莫名感染力。

　　以至于，他会跟着一起说傻话：“如果你能安静一点，就不会打扰到我写作业。”

　　于是。
　　她又开始在放学后来到他的教室，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写作业。

　　他忍不住问她：“不觉得看别人写作业很无聊吗？”

　　她摇头，高兴地说道：“你是第一个愿意陪我玩的人，我不觉得无聊。”

　　“……玩？”

　　顾亿点头：“对呀。你写作业就像是画画一样，一会儿画云朵，一会儿画车轮……”

　　何鸢立即明白过来，她成绩肯定很差，不然怎么会看什么知识都觉得是涂鸦。

　　他沉默了会儿，又问：“你没有作业吗？”

　　顾亿小声说道：“有。但是我不会写。”

　　……果然。

　　于是，何鸢又开始多管闲事了：“明天把你的作业全部拿过来。我教你。”

　　于是，第二天，他提前在下课间写完了作业，以便把放学后的时间全部空出来教她学习，毕竟，教一个傻子写作业肯定非常浪费时间。

　　于是，在放学后，他通过她的教材书知道了她现在念三年级，并且成绩真的很差。乘法表背不下来，拼音不会念，字典也不会用，甚至教科书就跟新的一样，好像从未翻开过。

　　他拿着她的作业簿，还没来得及翻开，便看到了名字那一栏写着行奇怪的字符——
　　ㄜㄇㄨ乁

　　……

　　现在，他终于明白这个傻子怎么会知道在姓名那一栏涂鸦会被罚站了。

　　他指着那抹涂鸦，问：“为什么画这些字符？”

　　她小声道：“我的名字太难写了，我记不住……老师让我写拼音，但是我也不会拼我的名字。”

　　他立刻意识到，教她写作业这件事情，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加浪费时间。

　　事实也确实如此。

　　学校在四年级才开始安排英语课，可即使她只用学数学和语文两门学科，也依旧学得很吃力，他一天就能熟练掌握和记忆的所有知识，她得连续看一个星期，才能勉强有一点印象。

　　这让他感到疲惫，教她学习真的很累，而且她学习好不好，明明又不关自己的事。

　　何鸢心里这样想着，但却在一个月后，她可以歪歪扭扭写出她的名字后，她终于能看着注音念对自己的名字后，她拿着九十分的考试试卷高兴地拿给自己看之后，莫名感觉这么做似乎还是有那么一点意义的。

　　虽然。
　　他也说不上来具体是有什么意义。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渐渐习惯了每天放学后和她并排坐一起写作业，渐渐习惯了写完作业之后，她跟着自己一起走出教室，离开学校，然后一起站在校门口等待着家长过来，也渐渐习惯了她絮絮叨叨地说一大堆让他感到云里雾里的话。

　　她的话真的很莫名其妙。

　　例如，她会问：“为什么你这么聪明，不管我遇到了多难的题目，你都会知道答案？”

　　“因为我五年级，比你大两个年级。等你过两年上了五年级，你就知道那些知识点了。”

　　她懵懵懂懂地追问：“真的吗？再过两年，我也会和你一样聪明吗？”

　　“……可能吧。”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可能吗？

　　她也看不出他在说违心话，立即对着他欣喜地笑：“那你要等我。等我两年之后，我们就可以一起上五年级了。然后，我们就可以在一个教室里听课学习了。”

　　“……两年后，我就要念初一了。”

　　她茫然：“为什么？”

　　“……”
　　跟傻子讲道理，好累。

　　又比如，她会问：“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在教室里坐着，你的朋友怎么不陪你一起写作业再回家？”

　　“我没有朋友。”

　　她愣了愣，惊讶地说道：“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骗我……你明明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大家肯定都会喜欢你的。”

　　“……你的感觉有问题。”
　　如果大家真的都喜欢他，妈妈也不至于因为他不合群而一直在给他换学校了。

　　即使，他和妈妈强调过很多遍，自己不需要朋友。

　　她歪着头，反问：“我的感觉出错了吗……你，没有朋友？那就是，大家比我想象中要更加喜欢你的意思吗？”

　　“……你这么说的依据是？”

　　她想了想，摇头：“我没有依据……可是，我感觉你就是很好呀。”

　　“……”

　　难怪会被班上的同学以躲猫猫玩游戏的理由骗着被锁到教室里，这个傻子其实看谁都是好人吧。

　　见他沉默，她想了想，继续说道：“你不要难过，我可以把老师给我的花送给你。只要你有了那个花，大家就会喜欢你的。”

　　“……什么花？”

　　“就是黄色的，有很多尖尖角的花……老师说我成绩进步很大，所以奖励了我好多花。”

　　他一听是进步奖励，便理所应当地认为是小红花贴纸，看来，她不仅笨，还是个色盲。

　　何鸢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见差不多到了妈妈过来接自己的时间，立刻拿着书包站起身：“我该回家了。”

　　和她告别之前，他还不忘回答她：“我不需要什么花。你自己留着吧。”

　　可第二天，她还是把花拿了过来。
　　何鸢看着她作业簿第一页贴了好几排的贴纸，才知道她口中黄色的、有很多尖尖角的“花”是在指五角星。

　　他无奈地纠正：“这不是花，是五角星。”

　　她坚持道：“不对，这个就是花。”

　　他懒得跟傻子辩解。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她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拇指大小的许愿瓶，笑着对他说道：“你看，这些贴纸都会变成很漂亮的花哦。”

　　他扫了眼，很快发现瓶子里有个纸叠出来的黄色星星，因为许愿瓶的外玻璃壁上印着些绿色的卡通藤蔓画，远远看的时候，的确会觉得这黄色的星星有那么一点像路边的小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