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钟情》子卜

74、反复 除夕节

　　何鸢顿时清醒过来，迅速站起身挪开了距离。
　　他在意识到自己刚才想要做什么之后，只觉得荒谬至极，他本来并不想这么快就——

　　顾亿也渐渐反应过来他的举动有些奇怪，她的脸几乎是在一瞬间红透了，她不敢看他，慌乱无措地低着头，问：“你、你……你是不是脚滑了？”

　　“……我想起来楼下有个书架，我下楼去看看。”
　　他丢下这句话，强装镇定地转身离开。

　　他想他一定是被刚才那部电影带偏了情绪，才一时失了态，他们之间的关系根本就没有亲密到他去……

　　何鸢突然感到一阵烦闷。
　　他们明明已经在一起了，可为什么，他还是无法确认她的心意。

　　这一次，她是认真的吗？
　　还是说，依旧只是一时兴起？
　　她真的做好准备和自己在一起了吗？

　　他的心情立即变得沉重起来。
　　她说，他的心思很难猜。可真正难以琢磨的人，好像并不是他。

　　------

　　顾亿反复在心里默念着——
　　他一定是脚滑了，其实他并不想靠自己这么近。

　　可她的心脏依旧不争气地加速跳动着，脸颊也滚烫得跟发烧了一般，迟迟不肯恢复正常。

　　她想自己得立刻做些什么事情，才能缓解一下此时过度奇怪的心情，所以颤巍巍拿起桌上的热可可，胡乱把盖子打开，轻吹了吹，放温后，小心翼翼抿了一口。

　　她是第一次喝热可可。
　　热可可的味道喝起来很像是融化了的巧克力，她喜欢巧克力，所以也立刻喜欢上了热可可。

　　顾亿又尝了几口小蛋糕和布丁，都很好吃。

　　她觉得他可真厉害，随便点的东西全都很好吃，如果是她来点单的话，肯定会在绞尽脑汁地努力思考过后，精准点到店里口味最奇特的一样东西。

　　她好像喜欢上了一个很厉害的人，他做什么都很从容。

　　可是这样从容的人，也会偶尔犯迷糊，不小心脚滑……

　　顾亿想着想着，突然忍不住笑了。
　　她想，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是遥不可及。

　　如果她再努力一点，也许就会发现他们之间也能有共同话题，也能有共同想做的事情，也许她再努力一点的话，他们就能在一起了。

　　她想抓住他。
　　因为她总是在错过。

　　曾经，她有很多想要的东西。可当她懵懵懂懂意识到自己应该去主动争取的时候，那些东西好像全都在不经意间变了，变成了她不想要的模样。

　　顾亿的目光无意望向面前的电视，动画片已经自动播到下一集了。

　　她认真地看了会儿，但只觉得无聊，明明曾经的她那么希望长大之后能拥有一部电视，能每天都看一整晚动画片，可当她真的长大之后，她却已经不喜欢看动画片了。

　　是动画片变了，还是她变了？

　　顾亿正胡思乱想着，刚才那只狸花猫忽然又跳上了她的膝盖。

　　顾亿愣了愣，轻声问：“小猫，你喜欢看动画片吗？”

　　狸花猫蜷着身子，双眼一直盯着电视机，还缓缓叫了一声，像是在回答她问题。

　　顾亿摸了摸狸花猫的头，陪着它一起继续往下看。看着看着，顾亿突然觉得动画片好像也没有那么无聊了。

　　是因为她在陪小猫看？
　　不对，好像是小猫在陪她看。

　　顾亿突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想要的东西，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可她却又说不上来自己想要什么。

　　她当然没去钻牛角尖地细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因为此刻，动画片很好看。

　　------

　　顾亿本以为自己看个几集就会感觉无聊了，可她却沉浸其中，一直看到了天黑。

　　被何鸢催促着离开时，顾亿一边扶着栏杆下楼，一边惊讶地说道：“我还以为只看了几分钟，怎么这么快就天黑了……”

　　何鸢听她这么一说，只觉得很挫败。

　　他费尽心思挑的电影，她觉得无聊，可他们无意间路过的店里一部随机的动画片，却让她聚精会神看了一下午。

　　离开咖啡馆后，顾亿问：“你是不是准备送我回去了？”

　　“先去吃饭。”

　　顾亿又问：“你饿了吗？”

　　“……今晚是除夕。”

　　顾亿突然停下来，慌张地说道：“等一下，我忘记付钱了，我得先回咖啡馆去结账！”

　　“……我已经付过了。”

　　“不是说好我请客吗？而且，你点的那些东西全都是帮我买的。”顾亿急忙拿起手机，“不行，我要把钱转……”

　　她摁了半天手机，见屏幕始终是黑的，尴尬地笑了笑：“那个、我手机没电了，等我回家充好电再转给你吧。”

　　“……”
　　何鸢从她手里抽过手机，默默把早已经准备好的充电宝拿出来，插好充电宝自带的充电线后，连着手机一起递给了她。

　　“啊，谢谢……”
　　顾亿低头看着手机，很快又抬起头来：“不行，我还是要回去一趟，我把你给我的暖手宝落咖啡馆了！”

　　“……在你口袋里。”
　　何鸢不知道怎么说她好。

　　他们都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她怎么不等回到家再想起来这些事。

　　顾亿摸了摸衣服口袋，发现暖手宝真的在里面，终于放松下来，笑着说道：“谢谢你。我突然发现，只要和你待在一起，我就会变得很幸运诶！”

　　“……”
　　明明是她太丢三落四了。

　　顾亿笑着又问：“对了，我们要去哪里吃饭？要不是你提起来，我都不知道说今天是除夕节。”

　　何鸢纠正：“是除夕夜。”

　　顾亿眨了眨眼睛：“有区别吗？”

　　“……你知道除夕夜要做些什么吗？”

　　“我忘记了……只记得除夕的第二天是新年。好像除夕的时候，有的地方会有一定要吃一顿晚饭的习俗？”
　　顾亿想了想，“不过奶奶和我说过，并不是每个地方都会过除夕的，我们家就从来都不过除夕。”

　　她对除夕节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小学时，在小姨姨家里庆祝过几次除夕节。

　　过了除夕就是新年，也是小姨姨告诉她的话。

　　何鸢皱眉。
　　什么乱七八糟的。

　　怎么生日没人给她庆祝，除夕也不让她过。不仅不过，还要冠冕堂皇地找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敷衍搪塞她。

　　他伸手去牵起她，然后对她说道：“走吧。带你去过除夕。”

　　------

　　一起在餐厅吃完饭后，何鸢带顾亿一起去附近的广场看花灯。

　　去往广场的小路上有很多树，每棵树上都缠着一个个暖黄色的圆球小彩灯，枝头上还高高挂着漂亮的红灯笼。

　　再往里走，便能远远看到各式各样的花灯，琳琅满目。

　　顾亿是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但她并没有感到高兴或是新奇，因为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她看着周边的人越来越多，顿时感到恐惧，担忧，害怕，她真想立刻逃离这里，逃去一个空无一人的地方好好冷静一下。

　　她想起来自己幼时，曾跟着父母一起外出去集市赶集，因为集市的人太多，她不小心和父母走散了。

　　她慌乱无措地四处跑，可一直到天快要黑下来，也没能找到父母。后面，是她碰巧遇到了认识的邻居，才能顺利回到家。

　　但一进家门，她就被醉醺醺的爸爸拿着藤条用力地揪起来打。

　　她现在还记得那时候的痛。
　　全身上下都像是被火焰点着了一般，痛得她甚至忘记了哭。

　　爸爸奋力挥动着手上的藤条，直到彻底没了力气，才终于愿意原谅她，一脚把她踢到了一旁去，不耐烦地高声让她滚远点。

　　她跌跌撞撞地想离开，却又一个踉跄，重重撞在了桌子脚，头上立刻流出来很多血。

　　奶奶说，爸爸没有错。

　　在外迷路是一件丢脸的事情，为了不让她再给家里丢脸，爸爸才会这么教育她。

　　这是长辈表达爱的方式。

　　她高兴自己没有因为做错了事而被父母讨厌，但也不喜欢这样的教育，因为好痛啊。

　　全身都很痛，很痛。
　　脑子也乱嗡嗡地一直响。

　　所以，她就不爱出门了。
　　只要不出门，就不会去到人多的地方，也就不会走丢了。

　　顾亿回忆着这些让她惶恐的记忆，恐惧过后，立即又感到苦恼，他为什么突然要带自己来人这么多的地方，他很喜欢热闹的场所吗？

　　那真是太糟糕了。

　　如果她不小心在人多的地方走丢了。
　　他会不会嫌自己丢脸，然后就不再考虑尝试着喜欢她——

　　顾亿正胡思乱想着，突然被他牵住了手。

　　他看着她，轻声道：“别发呆，看路。这里人很多。”

　　顾亿怔了怔，忍不住问他：“如果我不小心走丢了，你会不会觉得很丢脸？”

　　“……我不会让你走丢的。”
　　他说着，牵紧了她的手。

　　他领着她往前走去。
　　她呆呆看着他的背影，莫名感到安心。
　　那些恐惧和担忧，突然在瞬间全部消失了。

　　就仿佛，从未存在过。

　　------

　　何鸢看出来顾亿对花灯不感兴趣，便带着她来到广场边上的石桥上，刚好时间也差不多快到了。

　　石桥很宽敞，上面站着很多人，但大家都很安静，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跟刚才看到的那些热闹又兴奋的人群完全不一样。

　　这让顾亿稍微放松下来，她问何鸢：“你喜欢人多的地方吗？”

　　“不喜欢。”

　　顾亿很疑惑：“不喜欢的话，为什么突然要带我来这么多人的地方？”

　　何鸢答道：“过节。”

　　顾亿更疑惑了：“你和这个地方有什么过节吗？可是如果你们之间有过节的话，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
　　何鸢无奈地换了个说法：“来过除夕，跨年。”

　　顾亿更惊讶了：“原来有这么多人过除夕吗？”
　　“……大家都会过。”

　　顾亿小声道：“可是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过除夕节了。”

　　何鸢看着她，认真地说道：“以后，每年都会有的。”

　　顾亿茫然：“为什么？”

　　她觉得过除夕没什么意思诶，就是一大堆人出来外边挤在一起，看些红灯笼和造型奇特的灯……

　　“这个问题先放一放。”
　　何鸢拿手机看了眼时间，提醒道：“你先抬头，看看天空。”

　　顾亿照做，可天空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顾亿疑惑极了，正想问问何鸢为什么要抬头看天空，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要来了！快点，先提前录视频……”

　　她环顾四周，看到很多人都把手机高高举向了天空，好像是准备拍摄。

　　她不知道一团黑有什么好拍的，还不如拍桥下的湖，湖面虽然也有些漆黑，但上面放了些莲花形状的灯花，很漂亮。

　　砰——！

　　顾亿忽然听到空中炸出一声巨响，下意识地抬头，是漆黑的空中骤然炸开了一道颜色绚丽的烟花。

　　然后，一朵又一朵花绽放在了漆黑的空中，蓝色、红色、金色、白色……

　　五光十色的烟花丛正中心，忽然出现了一行醒目的大字：新年快乐！

　　然后，是一阵不知哪来的钟声，清脆悦耳，余音不绝。

　　大家欢呼雀跃起来，顾亿听到陆续有人开始大声叫喊：“新年快乐！”

　　天空上的字消散后，很快又出现了其他字，万事如意、心想事成、财源滚滚……

　　全都是祝福的话语。

　　每当新的祝福语出现在空中，就会有人大声喊出上面的话，顾亿看着绚丽的烟花，听着周边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呐喊声，不知所措地握紧了他的手。

　　她不知道大家为什么这么激动，这么高兴，这么有活力。

　　她只是突然间意识到。

　　除夕，好像也没有很无聊。
　　人多的地方，好像也没有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