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可当万师》呜呜呜呜漆麻黑

43、启程前夕 下雪了

　　南梦与大周南部接壤，是南部之南，境内多崇山峻岭，潮气瘴气多有弥漫。听闻国人多善练蛊，无此技之长者亦喜饲养蛇虫鼠蚁。时年交战之际，民间蛊术也让南梦兵甲如虎添翼，战无不胜。
　　出使南梦，圣上口谕或许太过仓促。
　　程延碰了碰儿子的肩，脸上挤出个愁苦的笑，“圣上钦定你去，那无疑是极信任的。”
　　他握住程又青垂在腰侧的手，掌心抱住揉了揉，“代一国出面，你的一言一行可要注意了。”
　　走出宫墙，城池外如火般的日光刺得他眼眶一片通红。程又青拽着父亲钻进马车，这一路上他都抿着嘴没怎么说话。
　　程延瞧出了他心中的错愕，嗫嚅了下，也只是无奈地圈住儿子的肩，“你现在是回府，还是随我去公主府？”
　　程又青吸了口气，转过脸来，盯着父亲露出个极浅淡的笑，“回府，待会说不定要接圣旨。”
　　程延听后，两手捧着儿子的脸，手指凑到眼底，轻轻地刮了下。
　　“先去见见娘也是不急的，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便送你回去吧。”程延手指滑过下眼睑，指腹在眼尾处蹭上了点晶莹的液体，“怕什么，两国交战都不斩来使，更何况现在可是天下太平。”
　　听闻，程又青沉默地撂下目光，马蹄、石街的敲击声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循环往复，久而久之硬是涤荡出了一股难掩的酸胀。他抬手遮住半张脸，在一声“吁”声后，掀开帘布跳下马车。耳后程延喋喋不休的嘱托，以及末了，马蹄扬起的无奈，程又青靠在一座假山背后，两肩开始了颤巍的抖动。
　　“出使南梦……”他扣了扣假山上突起的岩石，指甲碾起碎末，“我要去出使南梦……”
　　“咳咳咳！”
　　程又青两手利索地拍了拍朝服，他敛去一腔莫名的愁苦，嘴唇勉强弯起一个弧度。
　　“小六！”抬脚迈进主室，他微微笑着冲小六招了招手，“你带人收拾一下，待会准备准备。”
　　他搭上小六的肩，凑过去的脸颊，笑得眉眼弯弯，“有个圣旨。”
　　程又青忙捂住小六惊诧的嘴，他眼睛瞥向别处，特意压低了嗓子，“沈渔在吗？”
　　“不在！我亲眼所见，她出去了！但是具体去哪我没脸皮问。”
　　程又青脸上一皱，他眸光上下打量着小六，嘴角歪了几分。
　　不算头一遭接旨，侯府上下吩咐下去，忙得也算是有条不紊。香案香烛，焚香洒扫，几个步骤下来，侯府上下皆已恭候在院内。屏气凝神默立在前，街道上一阵由远及近的锣鼓声很快便搅乱沉寂。
　　白发须眉的老公公，他双手握住程又青，嘴唇贴到耳边，极尽亲切地抚掌絮语道：“圣上念就小外甥年幼，特拨了位近身侍卫伴其左右。”
　　老公公奉上使者节杖，压低了嗓子，“也是你们周家的人，侯爷小时候说不定还见过呢。”
　　叩首谢恩，声势浩大的仪仗走后，侯府上下顿时变得喜气洋洋起来。小六凑上去扯扯程又青的衣角，面上是压不住的喜色，“派您出使，还特意选了位近侍。”
　　小六咽下一口气，闭上眼睛，思绪也跟着浮想联翩起来，“那回来之后，官职肯定是会变的。那会指不定会多高呢！”
　　想到妙处，小六欣喜之余，霎时抱住程又青的后腰，“我算是跟对人了！我刚刚算了一卦，侯爷此去，必定飞黄腾达！日后必然官高至宰！”
　　他摩挲着手指，双眼眯得只余下两条细缝，“我这一路走来，您可都是瞧在眼里的……”
　　“去！”程又青用力拍了把小六的脑袋，“没根据的话也就你敢说！日后再敢胡言乱语，第一个扫地出门的肯定是你！”
　　他执着节杖，顶端上飘逸着的红丝拂随风摇摆。杖身赤红，朝服艳红，两两相辉映，倒衬得程又青面色苍白。许是刻意隐瞒的缘故，他抬眼瞧着院内某处时，眼圈兀地红了一片。
　　“圣上定了时分，眼下只余下今明两天。”程又青推着小六走进屋内，他靠上墙壁，神情变得分外认真，“我不在的时候，你多辛苦辛苦。至于月钱那肯定是加的。”
　　“至于重桦那位宁师兄……”程又青捂住额头，他闭着嘴沉默了会，“你就问沈渔吧。”
　　赤红的节杖落到小六怀里，程又青拍了拍他的脑袋，脸上绽出个不明所以的笑，“收拾一下，无事别来唤我。”
　　此言一出，迈出门限的刹那，或许是一语成谶。李默晔拎着盒高耸的餐食，火急火燎地跳进侯府四下张望道：“死哪去了？我的面你都不见！”
　　四处来回的目光顿时铆定一处，他嘴角一歪，登时恶狠狠地跑过来。
　　“你！……”他勾住程又青的脖子，圈着他走向一处厢房，“圣上什么时候这么念就情分了？”
　　李默晔将腋下夹着的那盒餐盘猛地一掷，他呼出口气，在面前来回踱步。
　　“要不是我爹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他抬手在程又青眼前剧烈晃动起来，手指送到眼下恨不得戳上程又青的眼帘，“什么时候把你当心腹了？”
　　“就因为你是他外甥？”他猛地后退一步，两手叉着腰，面上俱是鄙夷之色，“靠裙带的小人！”
　　“呵！”
　　程又青无奈长叹一声，他转过身子，留给李默晔一个沉默的侧身。他敲了敲桌案上堆着的书本，上面覆上的一层灰尘禁不住把他自己一呛。
　　李默晔盯着面前扬起的灰，更是大有来头地用力戳起程又青的肩胛，“我就说吧，你不学无术。这灰都积几层了？”
　　他背着手，滔滔不绝地数落起来。长篇大论下，无非就是谴责程又青这个靠外戚身份搏得圣上记挂的卑劣小人。言语之下，他还细细列举起自身搏得功名时的万般凄苦。
　　“你也觉得这是个好事？”
　　“不然呢？”李默晔被问得瞪大了眼睛，“你干好了这一番，将来必定是要升官的啊！”
　　“傻子都看得出！”他激烈地拍拍程又青，眼眶里莫名抱上了一泡泪水，“圣上为了给你的仕途铺路，眼下已做到这等地步，想不到居然还有人不领情？”
　　李默晔摇了摇脑袋，摸摸退到一旁，他瞪着一双眼睛故作高深地直盯着程又青，“近侍都舍得给你，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我可听说了，那人八成是周湛。周系的旁之，幼时便跟在圣上身边，习武什么的，都是看着练的。如此这般！如此这般！”李默晔猛地向前一大步，他按住程又青的两肩，奋力晃了晃，“你还没懂吗？”
　　程又青被他摇得面色黑下去几分，他反扣住李默晔的手臂，抓着用力拨到下面。
　　“周湛吗？我听都没听过。”
　　他抬脚踹开虚掩着的门户，手掌反推到肩部，向外推了把，“事实就是如此，你不必惋惜，也不必迁怒与我。如果可以的话，你舅舅也可以是圣上。”
　　“咚”的一声巨响，关门插销，李默晔被阻隔在屋外倒也不恼，他转头扒上绮窗，手指头钻上窗布，转来转去，发出一连串声响。
　　“我舅舅就算是，那也得争得我费上好些劲了。你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
　　“滚！”
　　程又青气急之下，转头向那块突起的绮窗砸上本篇目繁多的厚书。“哐”的一声，窗上蒙着的绮纱摇摇晃晃着裂开一道口子。屋外一阵疾风肆虐而过，劲风钻进细缝，“吱呀”一声，呕哑嘲哳如钝刀锯朽木。
　　程又青抚上额头，心里头不自在地思量起周湛这位何许人也。
　　周家旁系，圣上亲信，自幼相随，武艺高强……
　　听着倒是不错，于私于公，周遂是盼着他好吗……
　　程又青咬着手指，烦躁地吐出口气，心尖颤颤得他止不住开始思量起沈渔的存在。抬手捏起桌上挂着的一支笔，程又青铺张纸张，指尖擒住笔杆时，落笔止不住发颤。
　　他犹犹豫豫地在纸上絮叨起来，末尾的落款他索性也没在赘絮。一封叠着一封，他几乎是给能想到的人都留下了一封亲笔。
　　拿着本书包住信札，他面色如常地走出书房。面前一阵幽风吹拂鬓发，程又青面上突然落下个冰凉的东西。他伸手在眼尾出抹了抹，送到眼前时，却是莹润的一滩水渍。紧接着，小六从屋内挥舞着双臂奔向前院，高呼着宣告起下雪的喜讯。
　　程又青抬眼一看，头顶天空密集的一连片洁白，它们成群结队得自上落下，白茫茫一片，霎时掩盖住四下的各色异景。转眼再低头一看，脚下已密布大雪。
　　他抬手遮住头顶，自厢房一路小跑进主室。室内热浪翻涌，沈渔正端坐在炉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侍从的闲谈。
　　“瑞雪兆丰年……”
　　沈渔面色一滞，她抬头望过去，程又青的两肩都已被融化的落雪洇湿。屋内暖黄的灯光下，她不自在地朝程又青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