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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像潮汐 ...

  •   假期的第四天,樊凡提出要去浮潜。

      “来了海边不下水,算什么度假?”他站在客厅里,举着刚从楚慈柜子里翻出来的浮潜面罩,一脸理直气壮。

      陈轩窝在沙发上看书,头都没抬:“你带泳裤了?”

      樊凡愣了一下。

      “……没有。”

      “那你拿面罩有什么用?”

      樊凡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楚慈正靠在岛台边喝咖啡,金斯在旁边切水果。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成淡淡的金色。

      “楚慈,有地方买泳裤吗?”樊凡问。

      楚慈看了金斯一眼。

      金斯没说话。他放下刀,擦了擦手,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条深蓝色的泳裤,叠得整整齐齐,标签还没拆。

      “新的。”他说,递给樊凡。

      樊凡接过来,展开看了看,又看了看金斯。

      “你的码?”

      金斯点头。

      樊凡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肚子,又看了看金斯那条精瘦的腰线,沉默了一秒。

      “……有别的码吗?”

      金斯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轩从沙发的角度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那是笑。

      楚慈也看见了。她端着咖啡杯,目光从杯沿上方落过来,在金斯的侧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樊凡根本没注意。

      但陈轩注意到了。

      那目光里有一样东西,他以前从没见过。不是满意,不是欣赏,是那种——你怎么这么坏——的纵容。

      金斯对上她的目光,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厨房,继续切水果。但陈轩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那天上午,四个人去了潟湖。

      金斯开船,载着他们到了那片楚慈常去的水域。水清得见底,从船沿往下看,能看见十几米深处的珊瑚和鱼群,鹿角珊瑚像一片片褐色的鹿角铺在白色的沙底上,蝴蝶鱼从中间穿行而过,偶尔有一条苏眉鱼慢悠悠地游过去,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樊凡第一个跳下水,溅起一大片水花。他扑腾了两下,浮出水面,大喊:“好咸!”

      陈轩坐在船边,用脚试了试水温,慢慢滑下去。

      楚慈坐在船尾,没有动。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体泳衣,外面套着一条亚麻的罩衫,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肩上。阳光落在她身上,那件黑色的泳衣吸着光,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发亮。

      金斯在系缆绳,把那艘工作艇固定在浮筒上。他今天穿了一条深灰色的及膝泳裤,上身是一件白色的防晒衣,拉链拉到胸口。那件防晒衣很薄,被海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肌和腹肌的轮廓。

      樊凡在水里喊:“金斯你不下来吗?”

      金斯看了他一眼。

      “等会儿。”他说。

      楚慈从船尾站起来,脱掉那件亚麻罩衫,叠好放在座位上。然后她走到船边,没有像樊凡那样跳下去,而是慢慢地、稳稳地滑进水里。几乎没有水花,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像一尾鱼那样自然地融入了这片海。

      金斯站在船上,看着她入水。阳光很烈,他的脸被遮在防晒衣的帽檐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身体动了一下——不是往前走,是重心微微前倾,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陈轩在水里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楚慈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她回头看了一眼船上的金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朝远处游去。那个转身很慢,像故意的。

      金斯站在船上,看着她游远。

      樊凡在那边喊:“陈轩你快过来!有海龟!”

      陈轩游过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金斯脱了防晒衣,赤着上身,正滑进水里。那件白色的防晒衣被搭在船沿上,叠得很整齐。

      陈轩没有等他。他转身,朝樊凡的方向游去。

      楚慈潜下去了。她憋气的时间长得吓人,陈轩在水面上等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她还不上来。

      他开始有点紧张,正准备潜下去找,她忽然从十几米外冒出来。嘴里叼着一个什么东西——一只海螺,外壳是漂亮的橙粉色,在阳光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游过来,把海螺递给陈轩。

      “给你的。”

      陈轩接过来,看着那只海螺,又看着她。她湿漉漉的脸上带着笑,那种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但眼睛里有一种孩子气的东西,是他从没见过的。

      “你潜了多久?”他问。

      楚慈想了想。“不知道。没算。”

      没算。他愣了一下。楚慈没算时间。那个每天看表、每件事都精确到秒的人,刚才在水下待了不知道多久。只是因为看见一只漂亮的海螺,想捡上来给他。

      “好看吗?”她问。

      陈轩低下头,看着那只海螺,眼眶忽然有点热。“好看。”他说。

      楚慈转身,朝更远的地方游去。

      陈轩站在齐胸深的水里,看着她越游越远。她的自由泳很好看,手臂划水的动作流畅有力,水花很小。阳光落在她的背上,那件黑色的泳衣吸着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

      金斯从另一个方向游过来,在她身后不远处。他没有追上去,只是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在水里,那两步的距离依然存在,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樊凡游过来,气喘吁吁的。“海龟跑了!太快了!追不上!”他看了一眼陈轩手里的海螺,“哪来的?”

      “楚慈给的。”

      樊凡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游泳的楚慈,又看了一眼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的金斯。他忽然叹了口气。“你说,她跟金斯,到底算什么?”

      陈轩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那两个人,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她快,他快。她慢,他慢。她停下来,他就停在离她两步的地方。阳光落在他们之间,把海水照得透明。

      “算潮汐。”他说。

      樊凡愣住:“什么?”

      陈轩没再解释。他把那只海螺举起来,对着阳光,橙粉色的壳被照得半透明,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海,又不像。

      那天中午,他们在船上吃午餐。

      金斯准备的三明治,面包是早上现烤的,夹着火腿、生菜和奶酪。楚慈不吃奶酪,他给她单独做了两份——不加奶酪,多放火腿。樊凡一口气吃了三个,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金斯,你不开餐厅可惜了。”

      金斯坐在船尾,看着海,手里拿着半个三明治,一直没吃。楚慈坐在他旁边,吃着自己那份,偶尔喝一口水。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陈轩注意到,他们吃三明治的速度是一样的——咬一口,嚼十五下,咽下去,再咬一口。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在一起久了,连吃东西的节奏都变得一样了。那些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同步,不是刻意模仿出来的,是时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下午,他们去了岛的西侧。

      金斯说那里有一片沙滩,沙子是白色的,水是透明的,像果冻。樊凡不信,非要去看。船开到那片海域的时候,他站在船头,看着下面透明的海水和白得发亮的沙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轩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片海,忽然明白了楚慈为什么选这里。

      不是因为她有钱,不是因为她想隐居,是因为这片海值得。值得她每天清晨下潜,值得她花十年时间慢慢研究,值得她把自己最好的年华放在这里。

      楚慈站在船尾,看着那片海。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平静的下面有一种东西,陈轩说不上来——像一个人看着自己选的路,知道没有选错。

      “下水吗?”她问。

      这一次,是金斯先下的。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沉默地站在旁边等,而是第一个滑进水里。水花溅起来,落在楚慈的脚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水珠,然后抬起头,看着金斯在水里的背影。

      阳光落在他湿透的肩膀上,把那身古铜色的皮肤照得发亮。他的肩胛骨随着划水的动作一张一合,像翅膀在扇动。楚慈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笑了。不是淡的那种笑,是真的、深的、从心里涌上来的笑。

      陈轩看见了。他忽然想起疫区那些日子,她从来不笑。不是不想笑,是没什么值得笑的。现在她笑了,因为有人在前面等她。

      他跳下水,朝樊凡的方向游去。那片白色的沙滩,沙细得像面粉,踩上去软绵绵的,海水从脚背上漫过去,透明得像不存在。樊凡已经躺在沙滩上了,四仰八叉,晒着太阳,嘴里念叨着“这才是生活”。

      陈轩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远处的海。楚慈和金斯在更远的地方,两个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面对面,不知道在说什么。阳光很烈,水面反着光,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但陈轩看见,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臂。很轻,像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金斯没有躲。他就那么站着,让她碰。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离她的腰只有几厘米——没有碰上去,但那几厘米比碰上去还要近。

      那画面像一幅画。深蓝的海,白色的沙,金色的阳光,两个人站在水里,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

      陈轩移开目光。他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忽然觉得很平静。不是那种无事发生的平静,是那种经历过所有事之后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平静。

      “陈轩。”樊凡忽然开口。

      “嗯?”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陈轩沉默了一下。什么时候回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他还不想走。

      “再待几天。”他说。

      樊凡点了点头。两个人坐在沙滩上,看着海,很久很久。

      夕阳开始西沉,海面被染成一片流动的金。楚慈和金斯从水里走上来,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那两步的距离,被夕阳拉成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她走到陈轩面前,身上滴着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明天,”她说,“带你们去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她想了想。“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吃烤鱼。金斯烤的,鱼皮金黄酥脆,鱼肉嫩得用筷子一碰就散。樊凡喝了酒,话多起来,开始讲以前的事,讲本科的时候楚慈怎么怼导师,讲第一次出海她晕船晕得爬不起来还硬撑着采样。

      楚慈听着,偶尔插一句:“那次是船太晃了。”樊凡说:“所有人都晃,就你吐了。”楚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有点冷,但嘴角弯着。

      金斯坐在她旁边,听着这些他从未听过的往事。他没说话,但陈轩看见,他的手放在桌下,不在桌上。楚慈的手也不在桌上。

      两只手在桌子底下,不知道有没有碰在一起。

      那天晚上,陈轩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海浪的声音,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下午那片白色的沙滩,想起楚慈站在水里碰金斯手臂的那个瞬间。那动作太轻了,轻到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但她不是不小心。她是故意的。

      他知道。金斯也知道。所以他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她碰。那几厘米的距离,是他留的——不是不敢,是尊重。等她走完那几厘米,等她伸出手,等她说:可以了,过来吧。

      陈轩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光落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片银色的光。他忽然想起楚慈说过的那句话——“抢不走的才是自己的。”

      她说的不是实验室,不是项目。她说的是人。

      金斯抢不走。因为他从来不需要抢。他在那里,从一开始就在。现在他还是在那里,不远不近,等她走完那几步。她走了多久了?从疫区到山谷,从山谷到澳大利亚,从两步到半步——她走了很久,但还没走完。

      陈轩闭上眼睛。

      窗外,海浪还在响。

      他忽然想,那最后半步,她什么时候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当她走完的时候,金斯会站在那里。他一直在。

      第二天清晨,陈轩起床的时候,看见金斯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卡其色休闲裤,赤脚踩在地板上。手里端着咖啡,看着海。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件衬衫照成浅浅的蓝色。

      陈轩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她呢?”

      金斯看着海。“还在睡。”

      陈轩愣了一下。还在睡?楚慈从来不在这个时间睡觉。她永远是第一个起床的人,永远是那个在别人醒来之前已经把咖啡冲好、把海况查好、把一天的事安排好的人。

      金斯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昨天游累了。”

      陈轩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海,看着阳光一点一点照亮水面。

      他忽然想,也许不是游累了。也许是有人在这里,所以她可以放心地多睡一会儿。不用第一个起床,不用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不用一个人扛着。

      因为有人替她扛了。

      陈轩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咖啡。他忽然笑了。

      “金斯。”他说。

      “嗯?”

      “谢谢你。”

      金斯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浅,很亮。

      “谢什么?”

      陈轩想了想。“谢你在这里。”

      金斯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继续看着海。很久,久到陈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用谢。”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窗外的阳光很好,海很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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