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速度与激情 ...

  •   金斯是在一个清晨发现那辆跑车不见的。

      那天他起得比平时早,天还没亮透,海面是一片混沌的灰。他走到厨房烧水,经过落地窗时习惯性地往车道上扫了一眼——那辆银灰色的宾利不在。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水壶放在炉台上,火打开。蓝色的火焰舔着壶底,安静地烧着。他站在岛台边,看着车道上那片空荡荡的阳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轩从客房出来的时候,看见金斯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早。”

      金斯没回头。

      “车呢?”

      陈轩愣了一下,也往车道上看了看。确实,那辆平时停在门口的车不见了。他想了想,说:“楚慈开出去了吧。”

      金斯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凉咖啡,然后转身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

      “她开车技术怎么样?”陈轩随口问。

      金斯端着杯子,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陈轩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以为金斯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几点下海,知道她喜欢喝什么温度的水,知道她每一步落地的轻重。怎么会不知道她开车?

      但金斯没有再说下去。他端着那杯咖啡,站在窗前,看着车道那片空荡荡的阳光。

      那个画面陈轩记了很久。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门口那条空荡荡的路。他在等。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甚至不知道她开车技术怎么样。

      但他在这里等。

      陈轩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他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他不会说“早点回来”,不会说“注意安全”,不会说“我担心你”。他只是站在这里,端着咖啡,看着门口。等。像礁石等潮水,像山谷等月光,像那些不需要语言就能完成的事。

      楚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陈轩在客厅看书,金斯在厨房收拾。两个人同时听见引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那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平稳的、克制的轰鸣,而是一种更野的、更放纵的咆哮,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笼的野兽。

      陈轩放下书,走到窗边。

      然后他愣住了。

      那辆银灰色的宾利从路的尽头冲过来,速度快得不像话。阳光打在车身上,整辆车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劈开两侧的树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轮胎碾过碎石路面,扬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土。

      在距离房子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她猛踩刹车。轮胎尖叫着抓地,车身剧烈抖动了一下,然后稳稳停住——不偏不倚,正好卡在车道正中间。刹车距离短得吓人,像一头猎豹扑向猎物之后,在最后一瞬间轻轻落下前爪。

      陈轩的咖啡差点洒了。

      引擎熄火。车门打开。

      楚慈从驾驶座出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摘掉墨镜,往车头上一靠,整个人被那辆银灰色的车衬得像从某个赛车电影里截下来的画面。

      她看着站在窗前的陈轩,嘴角弯了一下。

      “早。”

      陈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楚慈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金斯站在那里。他没有走到窗边,只是站在岛台后面,手里握着那杯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杯的咖啡。隔着整间客厅,隔着那扇落地窗,隔着清晨的阳光,他看着她。

      楚慈看着他,然后她的笑容变大了一点。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不是那种社交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根本压不住的笑。她把墨镜挂在领口,朝房子里走。经过陈轩身边的时候,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吓着了?”然后走进厨房,走到金斯面前。

      金斯看着她,她也看着金斯。

      “开了一圈。”她说。

      金斯点头。

      “很快。”

      金斯又点头。

      她从他手里拿过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凉了。”

      金斯接过杯子,转身倒掉,重新倒了一杯。楚慈靠在岛台边,看着他烧水、磨豆、注水。那件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紧实的线条。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件衬衫照得发白。

      陈轩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里的两个人,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转身走回沙发,拿起那本半天没翻一页的书。

      樊凡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什么声音?地震了?”

      陈轩说:“楚慈在开车。”

      樊凡愣了一秒,然后冲到窗边,看着车道上那辆还冒着热气的宾利,下巴差点掉下来:“她开成这样?以前怎么不知道?”

      陈轩没说话。他以前也不知道。他以为她只是一个泡在实验室里的科学家,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盯着显微镜的人。他不知道她会开车,不知道她开得这么好,不知道她笑起来可以这么野。

      他忽然觉得,他们从来都不了解她。他们认识的,只是她在实验室里的那一面。而这个会开快车、会飙到一百八、会在清晨一个人冲上公路的楚慈,才是真正的她。

      下午,楚慈说要带他们去一个地方。

      樊凡兴奋地钻进后座,陈轩犹豫了一下,也坐了进去。

      金斯站在车门外,没有动。

      楚慈从驾驶座探出头,看着他。

      “你坐前面。”

      金斯沉默了一秒,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那件白衬衫在阳光下格外干净。

      引擎发动。那声音低沉、浑厚,像一头刚睡醒的猛兽在喉咙深处滚动着咆哮。楚慈握着方向盘,手指轻轻敲了敲皮面,像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安全带。”她说。

      三个人同时扣上安全带。

      油门踩下去的瞬间,陈轩感觉自己的背被钉在了座椅上。

      车像子弹一样射出去,两侧的风景变成模糊的色块——绿的树,蓝的天,灰的路,全搅在一起。他听见风在耳边尖叫,听见引擎在身后怒吼,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然后他听见楚慈笑了。

      不是那种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是那种大声的、畅快的、像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的笑。

      她开着窗,风把她的马尾吹得乱飞,有几缕打在金斯的脸上,他没有躲。她换挡的动作快得像闪电,离合器踩下去,档位推进去,油门轰起来,一气呵成。那双手——他以为是只会握移液器的手——此刻握着方向盘,像握着全世界。

      樊凡在后座大喊:“慢点慢点慢点——”

      楚慈没理他。她又踩了一脚油门。

      陈轩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白得像纸。但他没有喊停。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在炫技,她不是在逞能,她是在飞。

      在山谷那些日子,她每天坐在回廊上,看潭水,看远山,看师傅煎药。她什么都不能做。她的身体不允许她做任何事。她只能等,等肺长好,等经络通,等力气一点一点回来。

      现在她好了。她可以跑了。

      公路在前方无尽地延伸,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烫,远处的山丘在热浪里微微扭曲。她把车窗开到最大,风灌进来,把她的笑声吹散。

      金斯坐在副驾驶,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握扶手,没有抓紧座椅,整个人松弛地靠在椅背里,像坐在自家客厅。他甚至偶尔转头看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紧张,没有担心,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温柔。

      楚慈开得更快了。

      “那边有个弯。”金斯忽然开口。

      楚慈看了他一眼。

      “知道。”她说。

      她没有减速。车以一百八的速度冲向弯道,陈轩闭上眼睛。

      轮胎尖叫。车身倾斜。她猛打方向盘,车尾甩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切过弯心,漂移,出弯。整个过程不到三秒,流畅得像一段编排了无数次的舞蹈。

      樊凡在后座已经说不出话了。

      楚慈放慢了速度,从一百八降到一百二,再到八十。她把车窗摇上来,风停了,车里忽然安静下来。

      “怎么样?”她问。

      没有人回答。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轩惨白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吓着了?”

      陈轩深吸一口气,说:“你以前……开过赛车?”

      楚慈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那个节奏,像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歌。

      金斯忽然开口:“什么时候学的?”

      楚慈看了他一眼。他没有问“你什么时候会开车的”,他问的是“什么时候学的”,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开,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十九岁。”她说,“在珀斯。”

      金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陈轩看见,他的手动了一下,从膝盖上移开,搭在中间的扶手箱上。很近,近到楚慈换挡的时候,指尖几乎能碰到他的手背。楚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继续开车。

      她没有碰。

      但她也没有把手收回去。

      回程的路上,夕阳把整条公路染成金红色。

      楚慈开得很慢,六十码,像在散步。音响里放着不知名的歌,女声慵懒,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樊凡在后座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呼吸很轻。陈轩靠在椅背里,半闭着眼睛,听着引擎低沉的轰鸣,忽然觉得时间好像停住了。

      金斯还醒着。他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夕阳,那件白衬衫被染成淡淡的橘色。楚慈开着车,偶尔看他一眼。

      “想什么呢?”她问。

      金斯沉默了一下。

      “在想你十九岁的时候。”

      楚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她想起十九岁,一个人开着车在这条公路上飞驰。那时候她刚拿到驾照,刚买下那块地,刚决定要在这片海里做一辈子研究。她不知道自己会遇到谁,不知道有一天副驾驶上会坐着一个人。

      “我那时候开得比现在快。”她说。

      金斯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说:“现在呢?”

      楚慈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现在有人坐旁边。”她说。

      金斯没有说话。但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往她的方向移了一厘米。

      陈轩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但他什么都听见了。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院子里吃饭。

      楚慈烤了肉,金斯拌了沙拉,陈轩开了一瓶红酒。樊凡终于从白天的惊吓中缓过来,一边啃羊排一边说:“楚慈你以前是不是职业赛车手?”

      楚慈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

      “那你怎么开那么快?”

      楚慈想了想:“因为快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

      陈轩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明白她在说什么。在海里潜水的时候不用想,在路上飞驰的时候不用想。那些时候,她只是她自己,不是科学家,不是首席研究员,不是别人指望的那个人。

      金斯坐在她旁边,听她说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明天还开吗?”金斯问。

      楚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陈轩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挑衅,不是试探,是另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你想坐吗?”

      金斯沉默了一秒,一秒正好。

      “想。”

      楚慈笑了,笑得很轻,但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金斯站起来,走向副驾驶,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灯亮了,照亮前方的路。

      陈轩和樊凡坐在院子里,看着那辆银灰色的车消失在夜色里。樊凡啃着羊排,含糊不清地说:“他们这是去哪儿?”

      陈轩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两束光在黑暗中越走越远,忽然觉得,有些路,不是谁都能坐副驾驶的。

      那辆车开出去很久。

      陈轩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们开了多快,不知道她有没有笑,他有没有看。

      他只知道,那辆车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车灯照亮院子,引擎熄了,车门打开。楚慈先下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月光。金斯从副驾驶下来,绕到后备箱,拿出一条毯子,披在她肩上。

      她站在那里,裹着那条毯子,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隔着两步的距离,月光落在他们之间。

      “开够了?”他问。

      楚慈没有回答。她只是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只有一步,然后停下来。近到月光只能照到一个人的背。她抬头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她。

      “够了。”她说。

      陈轩站在窗边,看见这一切。

      他退后一步,把窗帘拉上。

      第二天清晨,陈轩起床的时候,发现那辆银灰色的车已经停在车道上了。引擎盖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露水,轮胎上沾着昨夜的泥。楚慈站在车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海。金斯站在她旁边,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站着,看着海。阳光从海平面升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陈轩站在窗后,看着那个画面。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疫区那个废弃加工厂的黄昏。她站在那台锈透的通风橱前,问他那些话。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另一个人旁边。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需要答案了。她找到了。

      陈轩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窗外的阳光很好,新的一天,开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