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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短暂假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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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轩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对着一批失败的数据发愁。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楚慈发来的。只有四个字:
“来玩。地址发了。”
下面是一个定位,在珀斯南边某片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
陈轩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隔壁喊了一声:“樊凡!”
樊凡从一堆培养皿里探出头,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干什么?”
“楚慈让我们去玩。”
樊凡愣了一下。
然后他扔下手里的移液器,冲过来抢过手机,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十秒。
“这是真的?”
“她发的。”
“不是做梦?”
“你掐自己一下。”
樊凡掐了一下。
疼。
他又掐了一下。
还是疼。
“卧槽。”他说,“真的是真的。”
陈轩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楚慈离开那天,站在谷口,阳光落在她脸上。她说“我到了会发消息”,然后上车,走了。
后来她发了无数条消息。实验的,数据的,指导的,命令的。
但从没发过“来玩”。
这是第一次。
“去不去?”樊凡问。
陈轩看着他。
“你说呢?”
三天后,两个人站在珀斯机场的到达口,被南半球炽烈的阳光晒得睁不开眼。
樊凡拖着两个大行李箱,满头是汗:“这太阳什么情况?怎么这么毒?”
陈轩没理他。
他在看接机的人群。
没有她。
但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轩愣了一下。
那是金斯?
他差点没认出来。
金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下身是一条剪裁利落的卡其色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的帆船鞋,干净得能反光。整个人站在人群里,像是从某个生活方式杂志的封面走下来的。
陈轩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三天的格子衬衫,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进城的农民工。
金斯看见他们,点了点头,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没有笑,没有说话,和以前一样沉默。
但那件衬衫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布料一看就是那种很贵的。
樊凡拖着箱子追上去,小声嘀咕:“他怎么穿成这样?以前不是破T恤吗?”
陈轩没说话。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金斯的衬衫,领口内侧绣着一个很小的字母C。
不是买的。
是定制的。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越野车。
金斯拉开后备箱,示意他们把箱子放进去。
樊凡放箱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金斯的手臂。
那件衬衫的料子滑得像水。
“这衣服……挺好看啊。”樊凡讪讪地说。
金斯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但他开口了。
“她买的。”
就三个字。
然后他关上后备箱,走向驾驶座。
樊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那件深蓝色的衬衫收进裤腰里,勾勒出紧窄的腰线和宽阔的背。阳光落在他身上,那料子泛着低调的光,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他刚才那是……炫耀?”樊凡问。
陈轩弯起嘴角。
“大概是。”
车子驶出机场,开上一条笔直的公路。
阳光很烈,把整条路晒成一片刺眼的白。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和偶尔闪过的小镇,再往外,是连绵起伏的山丘和远处若隐若现的海。
樊凡坐在后座,扒着车窗往外看。
“这边风景真好啊。”他感叹,“比咱们那儿好多了。”
金斯没有说话。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陈轩坐在副驾驶,看着他的侧脸。
这个人今天真的不一样。
不是衣服的问题。是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感觉。
以前他像一块沉默的礁石,冷硬,沉默,拒人千里。今天他还是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别靠近我”,而是另一种东西。
像一座已经有人住进来的房子。
门窗开着,灯亮着。
只是不怎么说话而已。
陈轩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什么东西一闪。
是一块表。
黑色的表盘,简约的设计,不是什么奢侈品牌,但很有质感。
“这表也是她买的?”他问。
金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嗯。”他说。
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生日礼物。”
陈轩愣了一下。
生日?
他从来不知道金斯还有生日这个概念。
“你生日什么时候?”
金斯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他说,“她定的。”
陈轩:“……”
他忽然觉得,这趟假期,可能比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小时,拐进一条被树荫遮蔽的小路。
路很窄,两侧是高高的桉树,树干灰白,叶子在风中沙沙响。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车前盖上,明明灭灭。
路的尽头,是一栋白色的平层建筑。
很大,很漂亮,正对着海。房子前面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种着几棵开着红花的灌木。一条碎石小径从路边延伸过去,通向一扇深色的木门。
樊凡扒着车窗,张大了嘴。
“这是她家?”
金斯点了点头。
“我靠。”樊凡说,“这也太……”
他没说完。
因为门开了。
楚慈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裙,头发随意披着,赤脚踩在木栈道上。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浅浅的金色。手腕上那块白色陶瓷表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看着那辆车,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陈轩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
但那是笑。
樊凡第一个冲下车。
“楚慈!”
他跑过去,张开双臂,像要抱她。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金斯站在了他面前。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就站在楚慈前面半步,挡着樊凡的路。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件深蓝色的衬衫在阳光下微微发亮,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堵移动的墙。
“行李。”他说。
樊凡愣了一下。
“什么?”
“行李。”金斯重复,“在车上。”
樊凡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的楚慈,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讪讪地收回手。
“哦……哦,好。”
楚慈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她没说话。
但陈轩看见,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那种弯,和笑不一样。
是满意的意思。
陈轩拖着行李箱走过去,经过金斯身边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他那件衬衫。
领口内侧那个小小的字母C,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她给你买了几件?”他问。
金斯看着他。
“一柜子。”
陈轩:“……”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多余。
那天晚上,楚慈真的做了饭。
不是她做的。是她指挥金斯做的。
陈轩和樊凡坐在客厅里,看着开放式厨房里那个穿深蓝色亚麻衬衫的男人系着围裙、低着头切菜。那件衬衫被他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在厨房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楚慈靠在岛台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她今天换了一件深红色的裙子,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款式。勃艮第红的指甲,手腕上那块白色陶瓷表,整个人在灯光下像一幅画。
“盐少一点。”她说。
金斯低头加盐。
“鱼翻面。”
金斯翻面。
“火关小。”
金斯关火。
全程没有任何怨言,没有任何表情,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樊凡看呆了。
“那是金斯吗?”他小声问。
陈轩点头。
“他做饭怎么会这么多花样?”
陈轩想了想。
“大概是因为有人要吃。”
樊凡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了一眼楚慈,又看了一眼金斯,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衣服也是她买的?”
“嗯。”
“鞋子?”
“嗯。”
“表?”
“嗯。”
樊凡沉默了三秒。
三秒,正好。
“他这算不算……被包养了?”
陈轩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他看了一眼厨房里那个沉默切菜的男人,又看了一眼靠在岛台边喝红酒的女人。
金斯刚好切完最后一片姜,抬头看了一眼楚慈。
那个眼神很轻。但里面有什么东西,陈轩说不清。
楚慈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但她举起酒杯,对着他晃了晃。
金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是笑。
陈轩忽然想起一个词。
驯养。
不是那种贬义的驯养。
是另一种东西。
是让一头孤狼学会回家。
晚饭很丰盛。
煎鱼,烤虾,沙拉,还有一瓶红酒。
楚慈坐在主位,陈轩和樊凡坐在一边,金斯坐在另一边。
陈轩注意到,金斯换了一件衣服。
那件切菜穿的深蓝色亚麻衬衫不见了。他现在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料子比刚才那件更软,颜色更浅,衬得他整个人柔和了很多。
“怎么换衣服了?”樊凡嘴快。
金斯看了他一眼。
“油烟。”他说。
樊凡愣了一下。
“衣服沾了油烟,她会不高兴。”
樊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轩低头喝酒,假装没听见。
但他心里想了很多。
他想起疫区那些日子,金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站在泥坑里,站在破诊所门口,站在谷口那些夜里。他从来不在乎自己穿什么。
现在他在乎了。
因为有人会在乎。
楚慈端起酒杯。
“来,”她说,“欢迎来玩。”
四个人碰杯。
酒很好喝。
陈轩喝了一口,看着对面的金斯。
金斯也在看他。
那目光里没什么恶意。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需要留意的、但不需要太紧张的东西。
但他今天穿的那件浅灰色衬衫,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陈轩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驯化了。
不是变弱了。
是变……有人味了。
吃完饭,樊凡提议去海边走走。
楚慈点了点头。
四个人沿着木栈道往海边走。月光很好,把整片海照成银灰色。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声音很轻,像低语。
樊凡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拍照,嘴里念叨着“这地方太美了”“我要发朋友圈”“让那帮还在实验室里的人羡慕死”。
陈轩走在中间,看着海。
楚慈和金斯走在最后面。
陈轩没有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
他们之间的距离。
半步。
她走快了,他就跟上去。她走慢了,他就等一等。她停下来看海,他就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站着。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那两件浅色的衬衫染成温柔的银灰色。
陈轩忽然想起金斯刚才那句话。
“衣服沾了油烟,她会不高兴。”
他那时候觉得这句话有点好笑。
现在忽然不觉得了。
因为那不是怕。
那是他在乎。
在乎她怎么看,在乎她高不高兴,在乎她给他买的每一件衣服会不会弄脏。
那种在乎,不是被驯服。
是愿意为她改变。
走了一会儿,樊凡忽然停住了。
“前面有个小码头!”他指着远处,“还有船!”
楚慈看了一眼。
“那是我的工作艇。”她说,“想开?”
樊凡眼睛亮了。
“可以吗?”
楚慈点了点头。
樊凡立刻冲过去,跳上那艘蓝色的工作艇,东摸摸西看看,像个第一次见到玩具的孩子。
陈轩慢慢走过去,站在码头上看着他。
楚慈和金斯也走过来。
金斯站在码头边,看着那艘船。
月光落在他的浅灰色衬衫上,那料子泛着柔和的光。
樊凡在船上喊:“能开出去吗?能开远一点吗?”
楚慈看了金斯一眼。
金斯没说话。
但他走下码头,上了船。
月光下,那件浅灰色衬衫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勾勒出他宽阔的背和紧窄的腰线。
樊凡看看他,又看看岸上的楚慈,忽然问了一句:“你这衣服……不怕沾水吗?”
金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
然后他抬起头。
“她准备了很多。”他说。
就五个字。
然后他坐在驾驶座上,发动引擎,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樊凡站在船头,被海风吹得眯起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问题,问得很蠢。
船发动了,突突突地驶离码头。
月光落在海面上,把整片海染成流动的银。
金斯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那件浅灰色的衬衫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楚慈靠在码头的栏杆上,看着那艘船。
她没说话。
但陈轩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
但那是笑。
陈轩站在她旁边,忽然问了一句。
“你给他买了多少衣服?”
楚慈沉默了一秒。
“够穿。”她说。
陈轩弯起嘴角。
他想起金斯说过的那句话。
“一柜子。”
这两个人,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陈轩失眠了。
他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窗外远远的海浪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疫区那些日子。楚慈躺在ICU里,他在走廊上等。想起这三个月,每一次想要放弃的时候,都是想着她才能撑下去。想起今天在码头上,她看着金斯开船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轻。
但他看懂了。
那是一种笃定。
笃定那个人会在那里。
笃定不管她走多远,他都能跟上来。
而且他会穿得很好看地跟上来。
陈轩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金斯今天换衣服的那个细节。
不是因为油烟。
是因为他在乎。
在乎那件衣服是她买的,在乎她会不会不高兴,在乎她给他准备的那些东西有没有被好好对待。
那种在乎,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真。
陈轩闭上眼睛。
窗外,海浪还在响。
他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陈轩起床的时候,发现客厅里只有金斯一个人。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海,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今天他穿的是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比昨天那两件更素,但质感依然很好。阳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白衬衫白得发光,衬得他的肤色深了几分,整个人像从某个度假广告里走出来的。
陈轩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早。”他说。
金斯点了点头。
陈轩看着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金斯。”
金斯动了一下。
“嗯?”
“你每天换这么好看,累不累?”
金斯没有说话。
很久。
久到陈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他说。
“她喜欢。”
就两个字。
陈轩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从心里涌出来的、根本压不住的笑。
“值得吗?”
金斯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像海水下面看不见的暗流。
“她在。”他说。
陈轩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什么都不用问了。
值得。
因为她在。
窗外,阳光很好。
海很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