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不问归期 ...
-
项目完成的那天,是个周三。
陈轩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上他刚进实验室,就发现那台运转了整整三个月的发酵罐停了。指示灯从绿色变成黄色,显示屏上跳出一行字:批次完成,请收获。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个月。
九十一天。
两千一百八十四小时。
从彭瑶的数据造假到设备修复,从日夜轮班到数据复核,从每一次提心吊胆到每一次咬牙坚持——终于,结束了。
樊凡从外面冲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白大褂扣子扣错了两颗。
“收了吗?”
“还没。”
“那等什么?”
陈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台发酵罐,看着里面那一小瓶淡金色的液体。那是他们这三个月所有心血的结晶——纯度99.7%的“醋制海荧素”衍生物,活性是天然产物的三倍,毒性几乎为零,动物实验显示对最新病毒变种的抑制率达到91%。
樊凡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瓶液体。
“陈轩。”他说。
“嗯?”
“咱们……成了?”
陈轩沉默了一秒。
一秒,正好。
“成了。”他说。
那天下午,他们把最终报告发给了院里。
三小时后,院长的电话打了过来。
“小陈,数据我看过了。很好。非常好。”
陈轩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院里准备明天开个发布会。你和樊凡都来,还有彭瑶那边,毕竟是联合项目。”
陈轩沉默了一秒。
“好的,院长。”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
他想起楚慈离开那天,站在谷口,阳光落在她脸上。她说“我到了会发消息”,然后上车,走了。
现在项目成了,她还在那一万公里之外。
他掏出手机,给楚慈发了一条消息:
“成了。纯度99.7%,活性三倍。明天发布会。”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
他知道她在忙。那边的时间和这边不一样,她可能在海里,可能在实验室,可能正和金斯一起做那些他说不清的事。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干活。
发布会那天,陈轩起了个大早。
他穿上那件压箱底的西装,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子照了三遍。樊凡在旁边嘲笑他:“至于吗?又不是去相亲。”
陈轩没理他。
他只是想,如果她能在就好了。
哪怕只是坐在台下,看一眼。
哪怕只是点一下头。
他就觉得值了。
发布会下午三点开始。
陈轩到的时候,会场已经坐满了人。院里的领导,合作方的代表,几家媒体的记者,还有彭瑶那边的人。
彭瑶坐在第三排,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西装,头发盘起来,妆容精致。看见陈轩进来,她点了点头,笑容依旧是那种标准的、八颗牙齿的微笑。
陈轩点了点头,在第一排坐下。
樊凡已经坐在那里了,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楚慈回消息了吗?”他小声问。
陈轩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
“可能在忙。”他说。
三点整,院长走上台。
“各位,下午好。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经过三个月的联合攻关,我们终于完成了‘醋制海荧素’衍生物的最后验证工作。下面,有请项目组负责人陈轩,为大家做成果汇报。”
掌声响起。
陈轩站起来,走上台。
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
“各位好。我是陈轩。”
他讲了很多。
讲项目的缘起,讲工艺的突破,讲数据的验证,讲临床的前景。他讲得很快,很稳,每一个数据都烂熟于心,每一个节点都清清楚楚。
但他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她在,她会怎么评价?
会说“不错”?会说“还行”?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只是点一下头,然后说“下一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她在不在,他都要把这件事做好。
因为这是她交给他的。
讲到最后,他停下来。
台下很安静。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说了一句话。
“这个项目能完成,有一个人,我必须感谢。”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他继续说。
“三个月前,她因为重伤,不得不离开。但她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每一次我们遇到困难,每一次我们快要撑不住,都是她告诉我们怎么做。”
他顿了顿。
“她现在在澳大利亚。一万公里之外。”
“但她一直在。”
台下安静了三秒。
三秒,正好。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掌声。是那种从心里涌出来的、根本压不住的掌声。
陈轩站在台上,看着那些人。
他忽然觉得,她好像就在那里。
坐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点了一下头。
发布会结束后,彭瑶走过来。
她站在陈轩面前,看着这个三个月来和她斗智斗勇的男人。
陈轩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陈师兄,”彭瑶说,“恭喜。”
陈轩点了点头。
“谢谢。”
彭瑶沉默了一秒。
“楚师姐……她真的没回来?”
陈轩看着她。
“没有。”
彭瑶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短。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她笑了。
“她心真大。”她说,“把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你们,自己跑那么远。”
陈轩没有说话。
但他想起楚慈说过的话。
“抢不走的才是自己的。”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心大。
是她知道,他们能撑住。
“彭老师,”他说,“她不是心大。她是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她盯着也不会跑。”
彭瑶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
“陈师兄,”她说,“你变了。”
陈轩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
陈轩看着那个背影,收回目光。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新消息。
楚慈发来的。
只有两个字:
“不错。”
陈轩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从心里涌出来的、根本压不住的笑。
樊凡凑过来。
“她说什么?”
陈轩把手机给他看。
樊凡看了一眼,也笑了。
“就这?”
“就这。”
“够了吗?”
陈轩想了想。
够了。
这两个字,比任何夸奖都值。
那天晚上,陈轩给楚慈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秒。
三秒,正好。
“陈轩。”
她的声音有点远,但很稳。
陈轩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发布会开完了。”他说。
“看见了。”
“彭瑶来了。”
“说什么?”
陈轩想了想。
“说你心大。”
楚慈沉默了一秒。
一秒,正好。
“你怎么回的?”
陈轩弯起嘴角。
“我说,有些东西,不需要你盯着也不会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她笑了。
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他听见了。
“陈轩。”她说。
“嗯?”
“你学坏了。”
陈轩没有说话。
他想起楚慈以前的样子。站在实验室里,手腕上那块白色陶瓷表在灯光下闪着光。她说“每人三分钟,超时请出去”,没有人敢超时。
那时候他觉得她是天才。
现在他知道了。
天才不是天生的。
天才是一点一点学出来的。
跟她学的。
“那边怎么样?”他问。
楚慈沉默了一秒。
“还好。”她说,“今天采了一批新的样本。有一种褐藻,以前没见过。”
“金斯呢?”
“在旁边。”
陈轩弯起嘴角。
“他还是站在两步之外?”
楚慈没有说话。
但他听见电话那头,有一个人很轻的呼吸。
然后她说:“现在是半步。”
陈轩愣了一下。
半步?
他想起疫区那些日子。金斯站在她身后两步,像一块沉默的礁石。她下水的时候,他在岸上等。她受伤的时候,他在谷口守了二十七天。
现在变成了半步?
“半步是什么意思?”他问。
楚慈没有回答。
但他听见电话那头,金斯似乎笑了一下。
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那是笑。
陈轩忽然明白了。
半步,就是不用再等的意思。
“陈轩。”楚慈说。
“嗯?”
“这边的项目,也有进展了。”
陈轩愣了一下。
“什么进展?”
“那条褐藻,”她说,“含有一种新的化合物。对耐药菌有很强的抑制作用。可能是下一个‘海荧素’。”
陈轩沉默了一秒。
一秒,正好。
“你又要再来一次?”
楚慈没有说话。
但她笑了。
这一次,他听得很清楚。
“不是再来一次。”她说,“是一直在往前走。”
陈轩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他想起很多年前,研一那年的除夕。她蹲在实验台边,端着搪瓷碗,吃那锅破皮的饺子。那时候他不知道她会走多远。
现在他知道了。
很远。
比他想象的还要远。
但没关系。
因为他知道,无论她走多远,都会回来。
或者,不回来也没关系。
因为她一直在往前走。
而他们,也跟在后面。
像金斯一样。
两步,一步,半步。
总有一天,也能站在她旁边。
“楚慈。”他说。
“嗯?”
“加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一秒,正好。
“你也是。”她说。
电话挂断了。
陈轩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月亮很圆。
他的心情,很好。
第二天早上,陈轩收到一条消息。
楚慈发来的。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和金斯,站在海边。阳光很好,把整片海照成闪闪发亮的蓝色。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速干衣,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刚从海里上来。金斯站在她旁边,赤着脚,手里拎着一只防水袋。
两个人看着镜头,都没笑。
但陈轩看见,他们之间的距离。
半步。
她往左偏一点,就能碰到他的肩膀。
他往右偏一点,就能揽住她的腰。
他们没有碰。
但那个距离,比任何触碰都说明问题。
陈轩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实验室。
那台发酵罐还在运转,发出熟悉的嗡嗡声。
新的样本在等着他。
新的挑战在等着他。
而她,在一万公里之外,也在往前走。
窗外的阳光很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