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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破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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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瑶的数据有问题。
陈轩盯着屏幕上那些漂亮的曲线,反反复复核对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台型号为“AB Sciex 6500+”的质谱仪,理论检测极限是小数点后五位。而彭瑶提交的数据里,出现了小数点后六位的数值。
小数点后六位。
多出来的那一位,是凭空捏造的证据。
陈轩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彭瑶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那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这种低级错误会被发现。除非——
除非她以为他们不会发现。
或者,她根本不在乎他们发现。
因为就算发现了,又能怎么样?这是联合项目,数据共享,互相监督。她能说数据录入的时候出了差错,也能说是研究生操作失误,甚至可以反过来指责他们“过度解读”“恶意揣测”。
她永远有退路。
永远有解释。
永远能在你质问的时候,用那张温和无辜的脸看着你,说“陈师兄,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陈轩想起楚慈说过的话。
“彭瑶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她有多聪明。是她永远不会让你抓住把柄。”
可现在,把柄就在眼前。
他盯着那多出来的一位小数,看了很久。
然后他拨通了楚慈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响了三秒。
三秒,正好。
“陈轩。”楚慈的声音很稳,像早就知道他会打来。
“数据有问题。”陈轩说,“他们那台质谱仪的精度,根本达不到她数据里的数值。”
楚慈没有说话。
他听见电话那头有海浪的声音,还有金斯很轻的呼吸。
“多出来几位?”楚慈问。
“一位。”
楚慈沉默了一秒。
一秒,正好。
“够用了。”她说。
陈轩愣了一下。
“够用是什么意思?”
“够让她自己跳进来。”楚慈说,“你去办件事。”
她开始说。
声音很平,语速很快,像在布置一个实验方案。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每一个节点都精确,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都有预案。
陈轩听着,握着手机的手指越来越紧。
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在彭瑶的软肋上。
不是直接揭发她造假。
是让她自己证明自己造假。
陈轩听完,沉默了很久。
“楚慈。”他说。
“嗯?”
“你怎么知道她会这么走?”
楚慈没有回答。
但他听见电话那头,金斯似乎笑了一下。
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那一声笑,比任何回答都说明问题。
“去办吧。”楚慈说,“我这边还有事。”
电话挂断了。
陈轩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楚慈第一次在组会上做汇报。导师问了一个刁钻的问题,全场都在等她回答。她没有慌,没有躲,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白色陶瓷表。
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说了一个字。
“等。”
后来大家才知道,她在等一个数据传过来。三秒后,数据到了,她把答案抛出来,把那个刁钻的问题钉死在墙上。
那时候他觉得她是天才。
现在他明白了。
天才不是天生的。
天才是在每一秒都算着过的人。
第二天,陈轩开始行动。
他没有直接去找彭瑶。
他去找了项目组的第三方监督员。
监督员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业内出了名的严谨。他不管具体实验,只负责核查数据合规性。换句话说,他是整个项目里唯一一个能查彭瑶数据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彭瑶没办法用“误会”糊弄过去的人。
陈轩敲开他办公室的门时,老周正在喝茶。
“小陈?有事?”
陈轩把一份打印好的数据放在他桌上。
“周老师,想请您帮忙看看,这份数据的检测精度,是不是超出了那台仪器的理论极限?”
老周戴上老花镜,拿起数据翻了两页。
然后他抬起头。
“这是谁的数据?”
陈轩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您先看看。”
老周看了他三秒。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数据。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一下,一下。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老周终于放下数据,摘下眼镜。
“小陈,”他说,“你知不知道,这种东西,不能随便拿出来。”
陈轩知道。
他当然知道。
这东西拿出来,就是撕破脸。联合项目,两家实验室,一旦公开质疑对方数据造假,整个项目都可能停摆。到时候,不是彭瑶一个人的问题,是他们所有人的问题。
但他也知道楚慈说的那句话。
“够用了。”
不是够让她身败名裂。
是够让她自己退。
“周老师,”陈轩说,“我没想公开。只想让您帮我约她一次,三个人坐下来,聊一聊。”
老周看着他。
很久。
“你这是给她台阶下?”
陈轩点头。
“为什么?”
陈轩想了想。
他想起楚慈说过的话。
“抢不走的才是自己的。但有些人,你不用抢,她自己会走。”
“因为我不想浪费更多时间。”他说,“六周已经够长了。”
老周看了他三秒。
三秒,正好。
然后他笑了。
“你学坏了。”他说,“跟谁学的?”
陈轩没有说话。
但他弯起嘴角。
三天后,老周的办公室。
陈轩到的时候,彭瑶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比平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柔软。看见陈轩进来,她笑了笑,那种标准的、八颗牙齿的微笑。
“陈师兄。”她说。
陈轩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老周坐在中间,面前摆着那份数据。
“小彭,”他说,“今天找你来,是想聊一件事。”
彭瑶的笑容没变。
“您说。”
老周把数据推到她面前。
“这份数据,是你那边交的吧?”
彭瑶低头看了一眼。
很短。大概一秒。
然后她抬起头,笑容依旧。
“是我那边交的。有什么问题吗?”
老周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彭瑶等了等,见他没说话,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数据。
这一次,她看的时间长了点。
两秒。
三秒。
四秒。
陈轩在心里数着。
第五秒,她的笑容顿了一下。
很短。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辜的表情。
“周老师,这数据怎么了?”
老周说:“小彭,你那边那台质谱仪的型号,是AB Sciex 6500+吧?”
彭瑶点头。
“那台机器的理论检测极限,是多少?”
彭瑶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
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一下。一下。
陈轩没有看彭瑶。他看着她身后那扇窗。窗外,阳光正好,几只鸟从天空飞过,翅膀的影子落在地板上。
很久。
彭瑶开口了。
“周老师,”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这数据是研究生做的,我还没来得及复核。可能是录入的时候出了差错。”
老周点点头。
“那你去查查。”他说,“查出问题,自己改。”
彭瑶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陈师兄,”她说,“谢谢。”
门关上了。
陈轩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老周给自己倒了杯茶。
“小陈,”他说,“你知道她谢你什么吗?”
陈轩想了想。
“谢我没把事情闹大?”
老周摇头。
“谢你给了她一个‘录入差错’的理由。”他说,“不然她就只能承认自己造假了。”
陈轩沉默。
他忽然想起楚慈说过的话。
“有些人,你不需要赢她。你只需要让她知道自己会输。”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份数据。
那多出来的一位小数,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一周后,彭瑶那边提交了新的数据。
旧数据全部撤回,新数据重新上传,精度全部控制在仪器理论极限之内。附带的邮件里,她用最客气的措辞道歉,说“研究生操作失误导致数据录入错误,感谢陈师兄指出问题”。
陈轩看着那封邮件,没有说话。
樊凡凑过来。
“就这么完了?”
陈轩想了想。
“完了。”
“她不闹了?”
“不闹了。”
“为什么?”
陈轩没有回答。
他想起那天在办公室,彭瑶走之前说的那声“谢谢”。
她是真的感谢他。
不是感谢他没揭发她。
是感谢他让她知道了什么叫“差距”。
楚慈不在,但她无处不在。
她用一个电话,几句话,就让彭瑶自己跳进了坑里,又自己爬出来,还要说一声谢谢。
这不是赢。
这是碾压。
陈轩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樊凡。”他说。
“嗯?”
“你说楚慈现在在干什么?”
樊凡想了想。
“大概在喝红酒。”他说,“旁边还站着那个木头。”
陈轩笑了。
他想起那张照片。楚慈倚在吧台边,深红色的连衣裙,勃艮第红的指甲,手腕上那块白色陶瓷表。金斯站在她旁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手里端着酒杯。
两个人看着镜头,都没笑。
但他知道,那一刻,她应该是开心的。
因为照片是他拍的。
他站在镜头后面,看着他们,按下快门。
那是她第一次允许他拍她和金斯一起的照片。
也是她第一次笑得那么淡,却那么真。
“樊凡。”他说。
“嗯?”
“我想她了。”
樊凡沉默了一秒。
一秒,正好。
“我也是。”他说。
那天晚上,陈轩收到一条消息。
楚慈发来的。
只有一个字:
“稳?”
陈轩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两个字:
“稳了。”
三秒后,楚慈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陈轩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很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研一那年的除夕。他和楚慈蹲在实验台边,端着搪瓷碗,吃那锅破皮的饺子。
“师妹,”他说,“以后有什么事,跟师兄说。”
她当时没说话。
但后来,她说了很多次。
每一次,他都听着。
每一次,他都站在她身后。
就像现在这样。
窗外,月亮很圆。
他的心情,忽然很好。
一周后,联合项目的进度恢复正常。
彭瑶那边的数据再也没出过问题。她本人也开始收敛,不再搞那些小动作,不再“偶遇”他们,不再送点心咖啡。开会的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提问,从不纠缠。
樊凡说:“她这是被打怕了?”
陈轩摇头。
“不是怕。”他说,“是知道自己玩不过。”
樊凡愣了一下。
“玩不过谁?”
陈轩没有回答。
但他想起楚慈说过的话。
“有些人,你不需要打她。你只需要让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你。”
窗外,阳光很好。
那台修好的离心机正在运转,发出熟悉的嗡嗡声。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只是少了那个人。
陈轩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茧。
他忽然想,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是不是又在海里?
金斯是不是还站在那两步之外,看着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会回来的。
她说过。
“等我回去。”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