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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联合项目启动后的第三周,陈轩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那种明显的不对劲。是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像水底暗流一样慢慢涌动的不对劲。

      比如,他们提交的实验方案,审批速度突然变慢了。

      以前三天能走完的流程,现在要等一周。以前打个招呼就能调用的设备,现在需要填三张表、等两个签字。以前每周一次的进度汇报,现在变成了隔天一次,且每次都有新面孔参加。

      樊凡最先炸了。

      “什么玩意儿?”他把一份退回的方案拍在桌上,“我们做的实验设计,他们退回来要求‘补充说明’?补充什么?补充他们看不懂的地方?”

      陈轩拿起那份方案,翻了两页。

      补充说明的地方都是最基础的操作步骤。移液精度、温度控制、时间节点——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需要补充的。

      他想起楚慈说过的话。

      “有些人做不成事,不是因为不够聪明。是因为他们只会把时间花在让别人也做不成事上。”

      他把方案放下。

      “重写。”他说。

      “什么?”

      “重写。”陈轩抬起头,“加五十页背景介绍。从什么叫移液器开始写起。”

      樊凡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你这是……”

      “让他们看。”陈轩说,“看到烦为止。”

      那天晚上,两个人熬到凌晨三点,写出了一份厚达七十三页的“补充说明”。第一章是移液器使用指南,第二章是温度控制基本原理,第三章是时间管理入门。附录里还附了三篇文献综述,都是本科一年级就该读过的内容。

      第二天,他们把这份材料交上去。

      对面沉默了三天。

      第四天,方案批了。

      但彭瑶不会这么容易放弃。

      陈轩慢慢发现,她的手段比想象中复杂。

      她不是那种横冲直撞的人。她很聪明——这一点陈轩不得不承认。她的聪明不在于想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点子,而在于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让子弹飞一会儿。

      联合项目进行到第二个月,她提出要调整分工。

      “我们发现,两个实验室的资源配置不太均衡。”她在项目会上说,语气温和,笑容得体,“我们这边的质谱仪最近出了故障,维修至少要三周。能不能请陈师兄他们支援一下,分担一部分检测任务?”

      话说得很漂亮。

      但陈轩听懂了。

      质谱仪是他们这边的核心设备之一。那台机器二十四小时运转,几乎没有空闲时间。现在彭瑶那边的“故障”了,就要他们分担——这意味着他们自己的样本检测必须往后排。

      樊凡当场就要站起来。

      陈轩在桌子底下按住他的腿。

      “可以。”他说。

      彭瑶的笑容顿了一下。

      很短。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她点点头:“谢谢陈师兄体谅。”

      散会后,樊凡把他堵在走廊里。

      “你疯了?我们自己的样本怎么办?”

      陈轩看着他。

      “她那边有故障,我们能不帮?”

      樊凡不说话了。

      他知道陈轩说得对。这是联合项目,名义上是合作。不帮,就是他们不配合。

      “那怎么办?”

      陈轩想了想。

      “把我们这边的时间表发给她。”他说,“让她自己挑时间段。”

      樊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是说……”

      “让她挑。”陈轩说,“挑剩下的,是我们的。”

      三天后,彭瑶的团队挑了晚上十点到凌晨六点的时段。

      陈轩看着那份时间表,没有说话。

      他想起楚慈说过的话。

      “有些人永远不会明白,半夜三点爬起来做实验的人,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想赢。”

      他和樊凡从那天开始轮班。

      一个做白天的样本,一个做夜里的检测。

      很累。

      但他们没有抱怨。

      因为这是楚慈教他们的——有些仗,不是打赢才算赢。撑住,也是赢。

      联合项目进行到第三个月,发生了一件意外。

      彭瑶那边的一个研究生,在操作他们共享的设备时,不小心损坏了一个关键部件。

      那个部件很小,小到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很贵,而且订货周期需要六周。

      陈轩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吃午饭。

      他放下筷子,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樊凡。”他说。

      “嗯?”

      “咱们那台离心机,坏了。”

      樊凡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那台离心机是他们这边最贵的设备之一,也是整个项目里唯一能完成某些关键步骤的机器。六周不能运转,意味着所有的进度都要往后推六周。

      “她弄坏的?”

      陈轩点头。

      “故意的?”

      陈轩想了想。

      他不知道。

      也许是故意的。也许不是。彭瑶再聪明,也不会蠢到明目张胆地破坏设备。但那个研究生操作的时候,她有没有“不小心”少叮嘱几句,有没有“碰巧”走开一会儿——这些就不知道了。

      “怎么办?”樊凡问。

      陈轩沉默。

      他想起楚慈。

      如果是楚慈,她会怎么办?

      会发火吗?会质问吗?会要求赔偿吗?

      不会。

      楚慈只会做一件事。

      做自己的。

      他站起来。

      “走。”

      “去哪儿?”

      “找彭瑶。”

      彭瑶的办公室在另一栋楼。陈轩和樊凡走过去的时候,夕阳正在西沉,把整条走廊染成暖洋洋的橘色。

      彭瑶的门开着。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什么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陈师兄?樊师兄?”她站起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陈轩走进办公室。

      他没有坐下。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那台离心机,”他说,“坏了。”

      彭瑶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短。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她露出歉意的表情:“我听说了。真的太抱歉了,我那个学生操作不当,我已经批评他了。维修费用我们这边承担,需要什么流程,您尽管说。”

      话说得很漂亮。

      道歉、承担责任、主动提出赔偿——每一个环节都挑不出毛病。

      陈轩看着她。

      他想起楚慈说过的话。

      “彭瑶那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她有多聪明。是她永远让你挑不出毛病。”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需要做得多过分。

      她只需要让他们慢下来。

      慢一点,再慢一点。

      等他们慢到追不上进度的时候,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说:既然你们进度落后,那这个方向就由我们来牵头吧。

      陈轩看着她。

      彭瑶也在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挑衅,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那样温和地、无辜地看着他,等着他回应。

      陈轩忽然笑了。

      “维修的事,不急。”他说。

      彭瑶愣了一下。

      “我们先做别的。”陈轩继续说,“那台机器,等六周就等六周。正好,有些需要慢工出细活的实验,可以往前排。”

      彭瑶的笑容顿了一下。

      很短。大概零点五秒。

      “陈师兄心态真好。”她说。

      陈轩点点头。

      “楚慈教的。”他说。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樊凡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只剩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

      “你刚才那些话……”樊凡说。

      “假的。”陈轩说。

      樊凡愣了一下。

      “什么?”

      “假的。”陈轩说,“我急得要死。但不能让她看出来。”

      樊凡沉默。

      他想起楚慈说过的话。

      “有些时候,你越急,就越要装得稳。”

      他忽然觉得,陈轩变了。

      不是变强了。

      是变得像楚慈了。

      那天晚上,陈轩给楚慈打电话。

      电话响了七秒。

      八秒。

      九秒。

      第十秒,楚慈接了。

      “陈轩。”

      她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刚从水里上来。

      陈轩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离心机坏了?说进度要推六周?说彭瑶又作妖了?

      他说不出口。

      楚慈等了三秒。

      “怎么了?”

      陈轩沉默。

      “陈轩。”楚慈的声音忽然很近,“出什么事了?”

      陈轩深吸一口气。

      “离心机坏了。”他说,“彭瑶那边的人弄的。要六周才能修好。”

      楚慈没有说话。

      他听见电话那头有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还有一个人很轻的呼吸。

      “六周。”楚慈重复。

      “嗯。”

      “进度要推?”

      “嗯。”

      楚慈沉默了三秒。

      三秒,正好。

      “陈轩。”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戴表吗?”

      陈轩愣了一下。

      “知道。”他说,“时间重要。”

      “不是。”楚慈说,“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急不来。”

      陈轩没有说话。

      “六周。”楚慈说,“你觉得长吗?”

      “长。”他说。

      “比我躺在ICU里那七天呢?”

      陈轩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夜晚,楚慈躺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医生说,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那一夜,他站在走廊里,觉得每一秒都比一辈子长。

      “不长。”他说。

      “那不就完了。”楚慈说,“六周,你正好可以做点别的。”

      “做什么?”

      楚慈没有直接回答。

      她问:“彭瑶那边,除了弄坏机器,还做什么了?”

      陈轩想了想。

      “没什么。”他说,“就是正常合作。开会、分工、交数据。”

      “数据呢?”

      陈轩愣了一下。

      “什么数据?”

      “他们交的数据。”楚慈说,“你看过没有?”

      陈轩沉默了。

      他一直在防守,一直在应付,一直在想怎么不被她拖慢。但他从来没想过去看她交的数据。

      “没有。”他说。

      “去看看。”楚慈说。

      电话挂断了。

      陈轩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他看着外面的夜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电脑,调出彭瑶那边这三个月提交的所有数据。

      一份一份,从头看到尾。

      越看,越心惊。

      不是因为数据有问题。

      是因为数据太好了。

      好得不像是真的。

      他想起楚慈以前说过的话。

      “有些人做实验,做的不是实验,是表演。”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漂亮的曲线、完美的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数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彭瑶那边,那台“坏了”的质谱仪,是什么型号来着?

      他调出设备清单,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台机器的检测精度,根本达不到她数据里显示的数值。

      她编的。

      陈轩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很久。

      他拿起手机,给楚慈发了一条消息:

      “数据有问题。”

      三秒后,楚慈回了两个字:

      “等着。”

      陈轩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六周,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窗外,月亮很圆。

      他的心情,忽然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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