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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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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阿辰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倒不是因为身侧姐姐的鼾声。
这一夜又飘起雪来,她与姐姐紧挨着缩在被中,但因为这间屋子里没有炉火,所以手脚却依旧冻得发僵。
阿辰望着头顶的梁木。
她放心不下今日捡回来的那个人。
那草棚虽能遮风,却哪里比得上屋里,他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又没有厚被取暖,会不会冻出病来?
思及此处,脑海中又浮现出今日替他包扎伤口时看到的画面。那刀伤似乎深及心脏,可他竟还活着,甚至还能同她讲话。
黑暗中,阿辰整个人蜷缩起来。
夜越来越深,雪落无声,阿辰终究还是悄悄坐了起来。
她心里怕。
以前听村里老人吓唬小孩的传说,说是在那深山野林中,有些鬼怪会化作人形悄悄下山吃小孩……
今日,不会就让她撞到个真的了吧。
可是,眼下这个少年,是她为数不多能接触到山村之外那个世界的途径,他还说等自己伤好以后会报答自己。阿辰内心是一边怕他,一边又怕他死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给窝棚旁边生一堆火供少年取暖,可她害怕火光会引来其他人。若是被爹娘知道她偷偷藏了个陌生男子在家旁,定会将她痛打一顿。
阿辰轻手轻脚地下床,出了门摸黑在屋角抱出一捧蓬松的干草,又翻出一张鞣制过的、还算厚实的狼皮。爹只有去赶集时才会来仓房清点货物,她只要明天尽快将狼皮放回去就行了。
阿辰踩着雪来到房子后面,窝棚里黑漆漆的,雪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点。
那人还躺在原处,周围静悄悄的,除了山林里几声野兽嚎叫,就只听到少年平稳的呼吸声。
阿辰屏着气,先将干草细细铺在他身下,隔开地上渗人的寒气,再将狼皮严严实实地盖在他身上,小心掖好边角。
就在她指尖将要离开时,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道低哑的声音:
“喂。”
阿辰吓得猛地一颤,几乎向后跌坐在地上。她捂住嘴,才没让惊呼喊出来。
她低下头,对上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瞳仁极黑,折着一点微光,像浸在寒潭里的星芒。
江无烬开门见山:“有吃的吗?”
他还以为这个凡女今天不会再来,自己要等到第二天甚至第三天才能见到她。
感觉到身上被盖了东西,江无烬顿时明白过来对方是怕自己晚上冻死。不过说实话他并不需要这些,魔界的冬天比这里冷得多,土生土长的魔族早就适应了严寒。
他现在只需要食物。
“有的,有的。”阿辰手忙脚乱地从衣服里掏出半块饼,那是她今天上午带在身上,本打算当时就拿出来给他吃,结果他说了几句话就又昏睡了过去,阿辰后来也把这回事给忘了。
看到少女手中那半块掺了麸皮的硬饼,江无烬面露难色。
关在魔界玄冰牢里的囚犯都比这吃的好。
见他盯着饼沉默不语,想必以前吃惯了山珍海味,肯定觉得这种食物难以下咽,阿辰有些难为情地把饼收了回去。
“今天只有这个了,你再等等,明天我想办法给你带点别的。”
话虽出口,她心里却没底。
家里但凡好一点的吃食,都紧着哥哥,就连偶尔猎到的野味,好的部分也都要拿去换钱或留给兄长补身体,她和姐姐多是喝点汤,啃点骨头。
“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返回住处的路上,阿辰满心盘算着明天该去哪儿找吃的,甚至忘记了自己先前还怀疑少年并非常人。
家里看得紧,直接从灶间拿肯定不行。
她想起前山那片树林,秋天时她学着爹爹的手艺在里面布设陷阱,抓到过不少野鸡。只是如今大雪封山,不知道还能不能有那么好的运气。
第二天一早,阿辰照例被支使着干完家里的活计。
娘亲要带着姐姐去城中大户家里帮工,临行前交给阿辰一小筐鸡蛋和几张鞣制好的兔子皮,嘱咐她:“这些带到县里集市卖了,换些盐和针线回来,剩下的钱仔细收好。”顿了顿,又难得温和地补充,“若是看到卖饴糖的,给你哥买两块,他读书费脑子。”
阿辰接过竹篓,心里却激动不起来。
卖东西的钱,娘心里是有数的,她很难从中抠出来点什么。
天河村离安元县有几里山路,阿辰背着竹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尽管雪后路滑,可她也不敢走得太慢,到达县城时正是上午人多的时候。
集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不绝于耳。阿辰寻了个角落,将鸡蛋和皮子摆开。她口齿不算伶俐,但东西实在,价格公道,倒也顺利换得了所需的盐和针线,又用几文钱给哥哥买了饴糖。
捏着剩下的几十枚铜钱,她犹豫再三,想好了蒙混过去的说辞,最终走到一个卖包子的摊子前,买了个热乎的,小心揣进怀里。
办完正事,时间尚早。
途经一家热闹的茶馆时,里面传出说书先生洪亮激昂的声音,夹杂着茶客们阵阵惊叹。
阿辰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黑水蛇妖利齿如钩,张口咬向青云剑仙!刺啦一声,剑仙身上那件看似朴素的月白法袍,竟骤然腾起一层清濛濛的光晕,蛇妖毒牙如同咬在万年寒铁之上,火星四溅,却连道袍一丝线头都未能扯破!”
茶馆门口挤着不少像阿辰一样无钱进去,只能围在外面驻足旁听的百姓。阿辰也站在人群边缘,仰着头,听得入了神。
“刀枪不入的法袍”这几个字钻入耳中,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说书先生口沫横飞,那些故事里,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神通,有问道长生的缥缈仙缘,更有仗剑天涯的快意恩仇。
阿辰听得心生向往的同时,想起自己捡到的那个神秘少年。
他,会不会就是……说书先生故事里的那种人呢?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身上那些反常的地方就都能说得通了。
这个猜想让她既激动又忐忑。
带着这种复杂的心绪,阿辰背着空竹篓回到了天河村。
巷子幽深,积雪未化,两旁是高高的土墙。阿辰正埋头快步走着,前方拐角处忽然晃出一个人影,挡在了路中间。
阿辰抬头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是同村的青年王虎,男人显然喝了些酒,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辰。
面前的少女穿得破破烂烂,整个人饿得面黄肌瘦,但即便是这副打扮,仍能看出她是个美人胚子。
“阿辰妹子,从县里回来了?我上次提的那件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阿辰心中一阵恶寒,王虎指的是要上门提亲娶她的那回事。可上次她已经拒绝了,今天怎么又来拦她?
她没搭理对方,埋头想从空开的那半边路绕过去。
谁知那王虎却横跨一步,再次张开双臂拦住她的去路,满脸堆笑地凑近:“你看你,天寒地冻的还跑这么远,多辛苦。以后让我来照顾你吧,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阿辰急忙后退几步,声音发抖:“你让开!我要回家了!”
王虎抹了把脸,眼圈发红,转而低声下气地哀求:“阿辰,我真的很喜欢你,我、我这几天梦里都是你!看在我对你一片真心的份上,你就答应我吧。”
“阿辰,阿辰,我求你了。我给你跪下了还不行吗,你就从了我吧!”
男人步步紧逼,一边作势要跪下,一边伸手去拉扯女孩的衣服。
阿辰吓得尖叫一声,情急之下,她卸下肩头竹篓,猛地朝王虎面门上一砸!王虎猝不及防,被筐沿撞到鼻子,哎呦一声。趁他捂脸的空档,阿辰转身就跑。
风声在耳边呼啸,混杂着身后王虎气急败坏的咒骂:“小贱蹄子!给脸不要脸!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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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辰惊魂未定地跑回家,爹娘还没回来。听到动静,哥哥从屋内走出来,见她气喘吁吁,眼神惊惧,便问道:
“你这是怎么了?碰到狼了?”
阿辰一五一十地把在小巷内遭遇王虎的事情说了出来。
兄长听着,眉头一蹙,怒骂道:“这个王八羔子!平时看着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竟敢打你的主意,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往前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有些急迫地问:“他没对你怎么样吧?就只拉了衣服,没……没做别的吧?”
阿辰摇头:“没有,我用竹篓砸了他后跑了。”
“那就好,那就好,这种人就是欠打。”兄长如释重负地点点头。
爹娘十几年前捡来的这个妹妹,生得如此好看,怎么能便宜了同村的穷光蛋。
阿辰以后最起码也得嫁个有钱人家,让自家人也能跟着沾点光吧。
他瞥了一眼还在喘气的妹妹,又看了看厨房的灶台,忽然想起锅里还温着晚饭,是娘今天早上特意给他留的。
“还没吃东西吧,锅里还有点饭,你拿去吃,哥今天吃饱了。”他拍拍妹妹的头,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阿辰喜出望外,她快步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热气混合着谷香与肉香扑面而来。她拿起碗,将那份混杂着油水和肉渣的饭菜盛出来。
听到哥哥又开始背书后,便端起碗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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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无烬依旧躺在干草垫上,听到动静,他眼睛睁开一条线,目光落到端着饭菜俯身进来的少女身上。
终于有吃的了!
他同那修仙之人一样,虽然不至于和凡人一样会被饿死,但饿肚子的感觉也挺不好受的。
“我给你带了吃的,还有水。”阿辰放下碗,又从口袋里掏出今天买来的包子。
江无烬没说话,他休息了一天一夜,现在可以勉强起身自己吃饭喝水,不必再像上次一样虚弱到手都抬不起来。
今天这个凡女带来的虽然还是些粗茶淡饭,但比起昨天夜里她拿出来的麸皮饼要好多了。
他沉默着吃东西,虽然很饿但因为伤势未愈不得不细嚼慢咽。
阿辰蹲在一旁,偷偷观察他的神色。
“你……今天感觉好些了吗?”她小声问。
“嗯。”江无烬简短地应了一声。
虽然恢复的速度慢得让他焦躁,但比起刚醒来时动弹不得的状态,现在已经好了太多。
咽下最后一口饭,江无烬抬眼看向阿辰,发现她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少女脸冻得发红,眼神里藏着忐忑,还有一丝他不太理解的、亮晶晶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期待。
这种仿佛奶猫看到猫妈妈一样的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
“怎么了?”他想往旁边挪,无奈伤势过重没能成功。
“你……”
阿辰深吸一口气,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满怀期待地问:
“你是不是……是不是仙人?”
江无烬:哽住。
仙?
那些道貌岸然、背后捅刀、与叛徒勾结欲置他于死地的伪君子?
竟然会将他误认为是仙族?!
他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俯下身,捂着额头发出一阵短促的笑,肩膀都止不住地抖动。
不是真的想笑,而是被气的。
阿辰见他这副样子,还以为他是不希望身份被发现,于是连忙解释道:“我今日去县里,听到说书先生说,修仙之人,有护身法宝,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还能飞天遁地,长生不老!你……你胸口那么重的伤,换了旁人早就死了,可你不仅活着,还能说话,能吃饭,而且……”
她指了指江无烬身上那件破损,却依旧看得出质地非凡的墨色锦袍。
“我昨天想用剪刀剪开你伤口边的衣服,可那剪刀根本剪不动,连道印子都没留下,就像说书先生说的刀枪不入的法袍一样。”
她越说越笃定,仿佛终于为所有不寻常找到了合理的解释:“你现在是因为受伤失了法力,所以才流落到我们这个小山村的,对不对?”
另一边,江无烬终于笑够了,抬眸阴晴不定地看着对方。
他真的很想拎起这无知凡人的后领,现出魔族真身。看着她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然后在她耳边一字一顿地说出:现在呢?还觉得我像仙吗?
但刚一张口,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没错,我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