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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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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辰刚掀开帘子进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你……你醒了?”少女端着水僵在原地。
江无烬呛咳几声,血沫溅到身下的旧狼皮上,鲜红刺目,而他自己的脸色却愈加苍白。
阿辰被他嘴角殷红的血吓住,她手一抖,陶碗里的温水差点洒出来。
听到头顶细弱清脆的声音,江无烬惶然抬眸。
见有人进来,他一时间心中惊骇,无奈使不出法力又身受重伤,只能无措地盯着对方,眼底深处是未散的杀意和警惕。
她是谁?
“你、你别动了,我不过来。”少女声音发抖,不敢靠得太近,只将碗放在他身旁的干草垫上。
“我拿了水,还有止血的草药粉,是我爹打猎时用的……我不知道对你管不管用。”
江无烬没有看那碗水,他的视线盯在阿辰脸上,缓慢而费力地移动着。逐一扫过她粗陋的麻布衣裳,干瘦的脸颊,冻得通红开裂的手,以及那双清澈却盛满惊慌无措的眼睛。
凡人。
暂时感觉不到她身上有灵力波动,对方似乎没有敌意。
所以,这凡女……是偶然发现了他,误把他当作野外重伤的同族救回来了吗?
是了,他如今法力尽失,魔气内敛于破碎的经脉深处。外伤触目惊心,但落在凡人眼里,或许与遭了劫匪的富家公子无异。
阿辰见他对水和草药都没什么反应,以为他不想被自己这个陌生人盯着,便准备退出去。
这时,江无烬突然喊住了她。
“姑娘留步。”
他一开口,喉间沙哑干裂,又禁不住咳起来。
阿辰吓了一跳,赶忙蹲下来,把水往前推了推,“你不要紧吧?喝点水缓一缓。”
她顿了顿,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小声问:“你伤得很重,是不是一点都动不了?需要我喂你喝点水吗?”
江无烬沉默片刻。
身体的情况糟糕透顶,每一寸骨骼和经脉都在叫嚣着疼痛与无力,莫说调动法力,便是想要起身都万分艰难。
现实容不得他为了面子逞强。
他只好闷闷地点了一下头,算是默许。
阿辰小心翼翼地擦掉他嘴角的血,随后端起碗,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后颈,想帮他抬起头。她的手指冰凉,还带着屋外的寒气,触及他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微微僵了一下。
江无烬的身体本能地排斥陌生触碰,尤其是如此脆弱的位置,但此刻只能强行压下。他配合着微微仰头,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碗中的温水。
水流划过火烧火燎的喉咙时,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随即是细微的舒缓。
“这是什么地方?”江无烬问,脑海中昏昏沉沉的感觉再次袭来,他必须尽快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阿辰放下陶碗,如实回答:“这里是天河村,我只知道我们这里最大的地方叫安元县。我在村子外的河边发现你的,你倒在雪地里,流了好多血,都快被雪埋住了。我……我不敢声张,就把你拖到这里来了。”
安元县,天河村。
果然是人界。
江无烬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地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只要别是被那些仙族的伪君子和魔族叛徒找到就好。
又听到那人族少女反过来问他:“你是从哪儿来的呀?为什么会伤成这样?”
江无烬垂眸,快速地思索一番自己该编个什么身份。但思来想去,自己还不知道多久才能恢复,时间久了谎言就容易被戳破,倒不如……
他佯装出困惑的样子努力回想,最后虚弱地说:“我不记得了。”
阿辰愣住。
失……失忆了?
说书先生的故事里倒是有这样的桥段,人撞坏了头,就把前事忘得一干二净。他伤得这么重,有的伤口几乎深可见骨,至于会不会还撞到过头,也很有可能。
江无烬抬眼看向少女,不动声色地问:“你一个人吗?”
“还有我爹娘、我的哥哥和姐姐。”见他虽然伤势严重还失忆了,但至少已经醒了过来,还能与自己对话。阿辰没有起初那么紧张,索性在窝棚门口坐了下来,“不过带你回来的事,我还没告诉他们。”
江无烬闭上眼躺了回去,他记得这个凡人说她爹会打猎,那就是猎户了。
只有这个好掌控的凡人少女知晓他的存在,对他来说也不是件坏事。如今自己伤重,当下最要紧的,是在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尽快恢复身体。
“那个……”守在门口的少女目光躲闪,欲言又止,问出了这个难为情的问题,“你身上有钱吗?”
正要闭目养神的江无烬:?
不是,打劫都打到他头上了?
显然是注意到了他震惊的神情,少女连忙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伤得这么重,肯定得去县城的医馆找大夫,但我没有钱……”
江无烬心中的那丝惶恐暂缓下来。
虽然他以往根本不会把凡人放在眼里,但自己现在伤势颇重,法力尽失,若真有凡人打劫,他还真对付不了。
思及此处,江无烬一时更觉憋屈,昏迷中萦绕在心间那股滔天恨意愈演愈烈。
他无力地闭上眼,那些个道貌岸然的面孔便从黑暗中飘来,敬酒的,说笑的,谄媚的……挥之不去。
急火攻心,心口那道毒伤再次发作,江无烬脸色煞白。
阿辰看到他这副模样更加心急,以为他是发现自己也没什么钱去看大夫,觉得自己没救了才如此这般,连忙又安慰道:
“你别担心,我们村里也有个赤脚医生也会看病,虽然那人的医术和药材比不上县城那么好,但总比没有强。你等着,我现在去看看他在不在家。”
说罢,阿辰扭头就要走,江无烬见状赶忙叫住她。
“等等,不必了!不要去找其他人。”
他现在是需要医治不假,但自己魔族的身体异于常人,凡人受这么重的伤早就去转世投胎不知道多少回了,而他现在还能靠自身慢慢恢复。此外,凡人的药材说不定也治不了他的伤,到时候反倒惹得人多眼杂,但凡有一人发现他体质的不同寻常后起疑,那就麻烦了。
阿辰茫然地回过头看他,见他神色慌张,不愿声张自己的存在。再联想到以前说书人讲过的,那些王公贵族之间恩怨情仇的故事,脑海中瞬间勾勒出剧情。
“果然是有仇家在追杀你对不对?”阿辰压低的声音止不住地哆嗦,她怕自己会引火烧身,顿时惊慌起来,下意识地起身后退了几步。
江无烬:喂喂,不会现在就要把他丢出去吧?
毒酒的威力尚未完全消散,谈话间倦意再次袭来,他得尽快稳住对方。
江无烬轻咳一声,强打精神道:“我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是现在实在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如今这副样子,确实会引人怀疑。若是姑娘能帮忙隐瞒一二,待我伤好之后……必有重谢。”
既然这村野丫头家境贫寒,他就许诺以后会给好处,让她能继续保密的同时照顾自己。
现在他身上确实没有可在人间流通的财物,他的本命法宝与短剑在仙界那拼死一战中损坏,后来逃命时不知遗落在了何处。
其实也无需等到他的伤势完全好转,等他能自由行动之时,就会离开此地。一个小小的凡人之女,难道还能追着他来讨要报酬吗?
如此在心中筹划着以后,重伤未愈的身体再次被铺天盖地的疲惫攫住,江无烬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
也听不清接下来那个人族少女后续又说了什么,模糊视野中只见她的嘴巴一张一合,随即眼前坠入黑暗,再次沉沉睡去。
阿辰刚才是想问他,既然他说不能去叫大夫来的话,那他的伤怎么办?
见少年昏睡过去,阿辰陷入两难的境地。
无论是不是被仇家追杀,他如今受了重伤,侥幸捡回了半条命。可他又拒绝让自己去找大夫,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失血而死吗?
阿辰的目光在少年肩头,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停留一瞬就不敢再看,他竟然能在清醒的时候生生忍受这样的疼痛。
不过,对方的顾虑也不无道理。
也是自己对外来者难以克制的好奇与憧憬,才使她做出如此不理智的选择。若是被爹或者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知晓此事,一定不会冒险收留他的。
而且,他最后还说,如果自己能够恢复,还会予以她重谢……
阿辰不再犹豫,拿起陶碗跑回家中,打算找些干净棉布自己给他包扎伤口。
少年看着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肯定是进过学堂的,阿辰希望如果运气好他能康复过来,那就求他教自己读书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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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中,爹娘和姐姐都没回来,哥哥大概是研读功课累了,盖着被子蒙头睡在床上。
阿辰蹑手蹑脚地摸进爹娘的屋子,找到装衣服的榆木箱子,取下木插销翻开盖子,从最底下抽出一沓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布。
这是娘亲上个月刚去县里的布庄买回来的几丈棉布,说要等过年的时候给哥哥裁一套新衣出来。
阿辰的手指拂过柔软的布匹,想着她裁下来一点或许不会被发现。不过冷静下来后她还是没敢这么做,又把布原模原样放了回去。
算了,一旦被爹娘发现自己肯定会被打个半死。
阿辰的目光最后落在墙角那件厚重的芦苇蓑衣上,那是爹夏天打渔时穿的,入了冬就闲置下来。
她眼前一亮,小心地从蓑衣内侧贴近缝线的部位,抽出一些相对完整的干芦苇叶。接着,她将叶子放进尚有余温的锅里,用蒸汽慢慢煨软,又就着灶火小心地烘了烘,直到它们变得柔软而坚韧。
在此期间,她还拆了自己的夹袄内衬,用沸水煮过后在日头低下晒干,又在附近找了些植物藤条。
一切准备后,她带上剪刀、软布、一叠芦苇叶,一盆放凉的温水跑去房子后面的窝棚。
那个少年还没醒,不过听他呼吸平稳,呼出来的气息都是温热的。
见他看上去暂且没有生命危险,阿辰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奇怪他明明伤得这么厉害,说不定送去县里最好的医馆都救不回来,他竟然还能在未经医治的情况下支撑这么久。
她用温水小心地清洗着少年身上的伤口。
饶是她以前跟着父亲上山布设陷阱、抓捕猎物,见惯了那血淋淋的场面。然而,在揭开伤处的衣料,看到那皮开肉绽的创口时,她仍感到触目惊心。
阿辰实在震惊这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而且她还发现了对方身上另一处与众不同的地方。自己本来拿了剪刀,但根本剪不开他身上沾血的衣服,可他的锦袍上分明有被刀伤划破的裂口。
阿辰一点一点清洗、包扎着他的伤口,直到她想看看对方胸口上洇着暗色血迹的刀伤时,才恍然意识到对方是个男人。
先前所有的专注和疑虑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她无比尴尬的事实——她正在解开一个陌生男子的衣襟。
从小耳濡目染的有关“男女大防”的告诫回荡在耳边。
她猛地缩回手。
心脏怦怦直跳,明知道这会儿外面不可能有人经过,还是做贼一般地拉开帘子往外左右看了几眼。
见确实无人经过,阿辰心中的巨石落下。她放下帘子退了回去,转而低头看向仿佛睡着了一般的重伤少年。
其实,自己刚才给他包扎了肩膀和手臂上的伤,就已经算是犯戒了,对吧?
她现在再停下来也没什么用,况且除了他们两个之外,也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人命要紧,她还盼望着这个少年能好起来,让他教自己写字呢。
在心中如此开解安慰了自己几句,阿辰不再觉得有什么羞愧,继续用温水为其清洗伤口。
血污流走,那深达胸腔,隐隐能看到骨头的可怖伤口就出现在阿辰眼前,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怎么可能呢?
这对普通人来说,完全就是致命伤了吧。
阿辰顿时后脊发凉,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躺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后者分明还在喘气。
他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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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江无烬悠悠转醒。
外面很安静,那个人族少女此时不在这里。身上的伤没有最初那么疼了,但因为得不到补充,仍然恢复得很慢。
江无烬摸着肚子,心想等明天那个人族少女来了,得让她给自己找点吃的。
但紧接着,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一股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萦绕在身边。
他歪头看向自己受伤的肩膀,上面层层叠叠地缠绕着几圈黄绿相间的芦苇叶。而且不止这一个地方,虽然他现在动不了,但能感觉到自己腿上的伤口也被包起来了。
什么意思?
他是粽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