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深山村落,鹅毛大雪飘了一夜,直到天边渐明,雪才停歇。

      村东头那间柴扉“吱呀”一声推开,少女系着粗布头巾,提着裂口的木桶踏进雪里。屋内传来母亲带着睡意的吆喝:

      “阿辰,去河边打水时记得把鸡窝上面的雪也扫了。昨个儿下那么大雪,我怕雪把鸡窝压塌了。”

      少女应了声,呵出的白气瞬间凝在睫毛上,像落了层霜,远远看去更显得她像细雪雕琢出的孩子。

      羊肠小径让新雪抹平了,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布鞋早就湿透,脚趾冻得发木。

      好不容易挪到河边,前些天同村们凿出来的冰窟窿上,果然又结了一层青白色的薄冰。

      阿辰放下木桶,正低头寻找石块好砸开冰层,余光却瞥到不远处的覆雪灌丛旁,有一团突兀的墨色。夹杂着雪粒子的寒风卷过,那墨色衣袍的一角骤然扬起,露出暗金绣纹,猎猎作响。

      那竟是个人!

      阿辰心下一惊,也顾不得找石块砸冰了,踩着雪嘎吱嘎吱跑过去。

      凑近了才看清,果然是个人倒在雪地里,大半个身子已经被昨夜落雪所覆盖。

      那人身量颀长,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面庞是惊人的白皙清俊,玄色发丝散落雪中。

      第一眼看过去,阿辰恍然间都不觉得他是尘世中人,倒像是深山老林里,说书人故事里讲到的那些偶现形迹、姿容绝世的山精野魅。

      只是,少年身上的锦衣华服遍布伤痕,大片洇开的血迹已经干涸,混合着冰凌凝结在衣料上。

      他双眼紧闭,浓黑的睫毛垂下来,眉心紧蹙,似乎在失去意识前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他是什么人?怎么到这里来的?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阿辰惶然四顾,周围除了她蹚出的痕迹,再无其他足迹。不过即便曾有,也早被昨夜那场大雪吞没殆尽了。

      天寒地冻,他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只怕是已经没气了吧。

      想到面前躺着个死人,阿辰怔在原地,突然有些害怕。她也无心继续去关注少年的美貌,赶忙挪开目光,双手合十对着少年拜了几下就折返回去打水了。

      拎着水桶费力地沿路返回时,阿辰想着是不是该把自己今早的发现告诉家里人?

      只是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否决掉了。

      还是算了,娘亲向来告诫她在外不要惹麻烦。至于那个少年的尸身,迟早会有人发现的。

      阿辰回到自家小院,将水倒进缸里,扫了鸡窝顶上沉甸甸的积雪。等到走进温暖屋里时,母亲也已经起床在灶间引火,里屋爹和兄姊的鼾声仍沉。

      见她回来,娘又递给她一个脏兮兮的布袋和麻绳,让她去外面拾些枯枝薪柴烧上取暖。

      阿辰听话接过布袋,只是她从早上醒来又跑去河边打水,现在饿得肚子咕咕叫,她下意识抬头看向挂在房梁顶上的竹篮。

      里面装着馒头。

      母亲瞧见她的眼神,手下和面的动作未停,只道:“快去吧,等你拾柴回来,锅里的面汤就快滚了,你的哥哥姐姐也该起了,到时候一块儿吃。”

      ————

      阿辰拿着布袋外出拾柴,鬼使神差般的,她竟又回到了河边。

      或许是因为自幼生活在这偏远闭塞的小山村里,平时连个货郎都少见。尽管心中仍然害怕,可阿辰还是按捺不住好奇,想知道那个身着华服还受了伤的少年是什么来头,她走着走着又来到了少年躺着的那片雪地。

      彼时太阳升了起来,金晃晃的光铺在雪野上,驱散了几分清晨的阴寒与少女心中的怯意。

      阿辰大着胆子蹲下身靠近“断了气”的少年,想找出他身上有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

      注意力最先被对方身上华美精致的衣袍吸引。

      她从没见过这么精美的布料,细腻到看不出针眼,在日光下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不像是纺机能织出来的。

      哪怕是县里最富有的孟员外家,也没见他们穿过这么好的衣服。

      阿辰心中笃定:他一定是说书人口中,从那些更繁华富贵的地方来的。

      视线挪回自己磨得发亮、露出破絮的袄袖,阿辰心里掠过一丝模糊的羡慕。

      只是思及此处,想到这少年看着跟她年岁差不多,纵使生前拥有泼天富贵,却在这个年纪早早殒命于此。

      他还生得这么美……

      日光偏移,照亮少年苍白的脸。阿辰怔怔看着,忽然眼皮一跳——不对。

      方才一直没留意,此刻她才看清:那些飘落在他额上、鼻尖、手背上的细小雪粒,竟在触及皮肤的瞬间,就化作看不见的水汽,凭空消失了。

      心脏猛地一缩。

      她屏住呼吸,伸出冻得通红、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快极轻地碰了一下少年的手背。

      热的。

      甚至比她自己冰冷的手指都要温暖得多!

      爹是猎户,带回来的山鸡野兔死后丢在雪地里,很快就冻得梆硬,摸上去也是和冰块一样透骨的寒。

      这么说来……这个人还活着?

      阿辰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后退一步,比初时以为见了死人还要骇然。

      现在该怎么办?

      去村里叫其他人来看看?

      喊谁?爹?还是村长?

      然后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无数高低不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她脑海中炸开。

      娘常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村里老人讲古时也总是告诫年轻人,出门在外最好不要去凑热闹,免得惹祸上身。

      阿辰站在雪地里不知所措。

      是啊。

      他看着身份不凡,却受了这么重的伤,本就奇怪。

      万一是仇杀呢?万一连累村里呢?去年开春上游河边发现个带伤的外乡人,最后引来了官差,把好心去帮忙的张老汉家查了个底朝天,连田里耕作都错过了。

      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自己作为第一个发现他的人,肯定会被同村的人指责。

      可如果现在不去叫人,难道就把他扔在这里,看着他死?

      而且……

      阿辰低头看向雪地的衣着华贵的少年,内心深处也有自己的一丝小盘算。

      她心一横,决定先把这个少年带回去,让他不至于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在冰天雪地里受冻。

      她将空布袋铺平,使出全身的力气将少年挪到上面,最后将麻绳捆在布袋一角,另一头扛在肩上。

      尝试着拖拽了几下,虽然很沉,但以她的力气在雪地上是可以移动的。

      临走前,她还用积雪草草掩盖了少年身边的血迹,又胡乱踢散了自己来时的脚印。

      ————

      猎户的家,孤零零矗在森林边缘,离最近的邻居也隔着一片坡地。

      阿辰不敢带他回家,咬着牙,将少年往屋子后方数十米远处的山脚下,那个堆放杂物和兽皮的地方拖。那里有个用粗木和油毡简单搭就的窝棚,堆着些不舍得扔平时又用不上的旧家什,冬天几乎没人会进去。

      终于蹭到窝棚低矮的入口,她掀开厚重的旧皮帘子,连拖带拽地将少年弄了进去。里面虽然比不上点着炉火的屋内那么暖和,但好歹能挡风。

      她摸索着,将他安置在一张老旧的干草垫上。

      做完这一切,她累得几乎虚脱。方才着急赶路时出的那身薄汗,现在冷风一吹冰凉凉地粘在身上。

      不过阿辰不敢休息,她又赶忙拿起布袋麻绳再次跑出去拾柴火,娘亲还等着呢。

      捡了柴回来,爹和兄长阿姊都醒来了,没人发现屋后窝棚里藏着个人,娘亲只是斥责她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肯定又不好好干活跑哪儿玩去了。

      阿辰坐在矮桌前囫囵喝了几口热汤,暖意暂时驱散了周身的寒冷。

      爹闷头喝完,抹了把嘴,起身检查好他的猎刀和绳索,便向柴门外走去。

      “雪停了,山里的畜生该出来觅食了。我进山看看,运气好说不定能赶在年前再弄张好皮子。”他说完,披上厚重的旧皮袄,推门走了。

      娘也匆匆收拾了碗筷,围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头巾,出门去大户人家厨房做帮工。她看了一眼正在吃馒头的儿子,语气温柔,“大郎,你在家好好读书,灶上锅里给你留了甘薯和炖肉,你饿了就吃点。”

      兄长“嗯”了一声,喝完碗底的汤就打着哈欠回了房。

      他是家里唯一的读书人,阿辰曾经想请求哥哥教自己写字,爹娘见到后立马拿着扫帚将她赶出来,三令五申警告她不要打扰兄长念书。

      爹娘一走,姐姐转身进了里屋,不多时便传出翻箱倒柜找东西的声音。

      阿辰知道,姐姐准是在挑拣那几件还算齐整的衣裳,等爹娘一走,她就会溜出去,去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见她的情郎。

      姐姐出门前,塞给她几颗炒蚕豆,然后捏着她的脸,半是恳求半是威胁地说:“好阿辰,帮姐姐看着门,爹娘要是突然回来,你就说我去后山挖野菜根了,记住了没?不许说漏嘴!”

      阿辰连连点头应下。

      一时间,所有人都去忙活自己的事了。

      阿辰迅速将留给自己的那半块、掺了麸皮的硬饼子揣进怀里,又偷偷拿了个豁口的粗陶碗,舀了些温水。想了想,又蹑手蹑脚地找到父亲放猎具的背囊旁,飞快地从里面一个小皮袋里倒出些深褐色的止血药粉,用布片小心包好。

      准备好这些,她低着头,快步穿过院子,往山脚下的窝棚走去。

      ————

      冷。

      好冷,四肢百骸像是被拆散了浸泡在万年玄冰里。

      之后,又是猛然炸开的、焚烧五脏六腑的灼痛,胸口和后背像是有烧红的烙铁反复碾过。

      在这极致的痛苦中,破碎的光影和声音断断续续在脑海中闪现。

      仙乐缥缈,杯中的琼浆玉液里倒映着璀璨宫灯的明光。琉璃殿堂内坐满了衣袂飘飘、宝光流转的仙君神女,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像一层假面具蒙在血肉之上。

      “恭贺魔尊新继大统……愿两界自此止戈,共修永好……”道贺声在脑海中此起彼伏。

      他记得自己端坐在主位上,身旁左使递上酒杯,对面众仙族也起身敬酒,为显示诚意,他喝了。

      清甜酒水入喉,紧接着便是猛然的眩晕。

      画面陡转!

      那些谄媚的笑脸瞬间变得狰狞,寒光剑刃铺天盖地向他袭来。他强撑着神智奋力抵挡之时,一柄淬毒的利刃从背后毫无预兆地刺入!

      “杀了他!魔域群龙无首,正是瓜分之时!”

      “少主,不是我想害你。只是这尊位,你着实不配坐!”

      天旋地转之间,眼前的画面蒙上一层血色。

      一时间,身体的剧痛,因遭到背叛而起的愤怒与难以置信将他包裹。

      他在众人围攻中杀出一条血路,九死一生地逃了出来。拼着那极致愤怒爆发出的力量,他甩掉了追兵,但随着时间推移,终究抵不过伤重毒发,失去意识跌入虚空。

      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坠落,撞击的疼痛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只记得最后目之所及,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呃……!”

      一声虚弱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破碎呻.吟。

      江无烬猛地睁开了眼睛。

      瞳孔猛然收缩,金色的魔纹在眼底深处一闪而逝,随即便被重伤后的虚弱和剧痛所覆盖,那抹金光瞬间涣散。

      入眼不是魔宫幽暗的穹顶,也不是仙界雾气飘飘的辉煌殿宇。

      而是一片低矮、昏暗的……棚顶?

      粗糙的木头横梁,覆盖着厚厚的、看不清颜色的毡布,边缘还在漏风,透进几缕惨白的天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陌生又刺激的气味,好像由陈年的灰尘、腐朽的干草、某种兽类油脂残留的腥膻味组成。

      这是哪里?!

      他想起身,却发现自己此时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感觉自己身上好多骨头都断了,恢复意识后五脏六腑也在重伤之下开始作痛。

      江无烬试图调动法力,那道贯穿他心口的刀伤却突然剧痛起来,好像有只无形的手生生撕开他的身体!

      他一扭头,吐出一口血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