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四十八章 “幼琴要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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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琴要订婚了！”
陆望卿一日下班回家，刚刚进到房间，雪林就朝他扬了扬手里的一封信：“订婚仪式在上海，主要是男方来办。幼琴说，我们不用特地过去，只等到年底到上海吃她喜酒。”
幼琴要订婚。这真是件意外，却也不完全是在意料之外的事，陆望卿心里这样想，人却仍旧是愣了一愣，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对方是谁？”
雪林道：“我不认得，” 她又到信纸上去寻名字，“叫……孙孝霁。”
“哦，” 陆望卿有些想起来了，那时候在虞会长做东的饭局上，孙就坐在幼琴的旁边，“好像是中南银行副行长家的小儿子。”
雪林提起了兴致：“你见过？他人怎么样，和幼琴登不登对？幼琴也是的，一个字都没同我讲过，突然就开了这么大一个奖！” 雪林边说边笑，嘴里是嗔怪着，却看得出她很是为幼琴高兴。
陆望卿茫然地看着笑嘻嘻的雪林。要说起来，这位孙孝霁和幼琴当然称得上是登对的，自己原也该像雪林那样为表妹感到开心，可他却是无法真心地投入到这种喜悦里去。此时，陆望卿反倒陡然地生出来一种残忍的盼望，他希望雪林能提起春亭，好像突然就该想起来的一样，最好她来问一问自己：咦，那位沈先生现在如何了？
或许既是替幼琴，又是为了他自己。他先前不敢谈论起的，现在却不甘心被人就这样忘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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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四日，新历的十二月三十号，幼琴的结婚典礼在小德肋撒堂举行。胡家所有的亲亲眷眷都从奉化、宁波去到上海，参加了这场婚礼。
虽然刚刚度过圣诞节，小德肋撒堂里还留有些金色红色的装饰品缀在角角落落，但婚礼所采用的白纱幔、百合花和白色蜡烛仍旧是最主要布置，极少人真正见识过这样西式婚礼的阵仗，许多宾客既觉得新鲜又感到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吴妈妈抱着孩子，跟在陆望卿和曹雪林的身后步入教堂，活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东张西望，看得久了，终于忍不住皱着眉头小声吐了句：“这算是办的什么喜事，看了不晓得是该哭还是该笑的好。”
在陆望卿和曹雪林结婚的时候，幼琴就曾经提议过，让他们到教堂办一轮西式的婚礼。如今幼琴自己身着白纱裙，手捧百合鲜花，不晓得算不算是如了她的内心所愿。
经历了白天教堂婚礼的庄重，晚上摆在礼查饭店的喜酒就显得热闹喜庆了许多。今晚的这顿喜酒不单单只是一场婚宴，更是商场社交的重要聚会，不论是胡家还是孙家，两方都是极尽应酬之能，胡庆云和孙副行长几乎整晚都在宾客之间穿行流连。来客们也纷至主桌给孙孝霁和胡幼琴道贺，这也是时兴，新娘子竟然没有早早回避，而是大大方方地在席间接受亲眷好友的祝福。
陆望卿和曹雪林只有见缝插针，望了个空抓紧牵起儿子一道，去给两位新人敬酒。
幼琴今晚自然是红妆粉黛，姿彩斐然的了，只是少了些她平日里的活泼，倒多出几分矜持的沉静，看到雪林他们过来，也是高兴，眉眼间终于显露出以往的开朗伶俐，她从随身的手袋里摸出来一只红包，塞到小孩子的手里，又朝雪林小声抱怨，说自己无聊得只想要打瞌睡。
同所有人一样，陆望卿也举过酒杯，正对孙孝霁和幼琴说出几句恭贺的好话，只是小孩子跟在大人脚边已是百无聊赖，捏住红包跌跌冲冲就要跑去顽，雪林怕他摔跤，只好由儿子拖着走开去。陆望卿这里敬完杯中酒，也转身要回自己那一桌去。
“表哥，” 幼琴忽然唤住他，“我关照了吴妈妈，等下多带两盒喜糖走。”
胡庆云此时还游走在别的桌头。
“你帮我个忙，一盒给阿五，还有一盒，送给沈先生。”
这只台面上，没有人在意阿五是谁、沈先生又是谁。
“今天没能请他们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新娘子口吻平常，只像在说那些请客吃酒时候最容易欠下的人情债一样。
陆望卿转过脸，怔怔地望着幼琴，她的两只眼圈微微发红，一只手紧紧捏着系了红绸的酒杯。
像受到血亲间某种天然的感应似的，一股巨大的悲哀向陆望卿传染过来，他的心猛然一沉，只感到顶头水晶吊灯的亮光刺得自己头昏脑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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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盒喜糖，陆望卿最终全都没能给得出去。杏花楼的小福贵说，他快有一个月没有看见过阿五。
阿五也消失了，变得像沈春亭一样，音讯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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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后，胡庆云将公益坊长租的这户石库门买了下来，又把幼琴母亲从奉化接到上海，长此落住。
自上次码头里捉捕了沈春亭等人以后，三井财团对于祥利上海工厂的干预直截由暗转明，在贷款和货源材料上常常向胡庆云施加压力。这是日方的惯用伎俩，以此把那些工厂逼到不能复还的地步就好一举吞拿。
沈春亭在离沪之前，就提醒过陆望卿一定当心日本人，在这一点上，胡庆云当然是要精明得多，他之前没能走成功假手青帮的那条路，却转头讨到了孙孝霁这个好女婿，在幼琴的这桩婚事里，自有他精打细究的盘算。
陆望卿对娘舅在上海的生意打春亭那件事情以后，就越知越少，胡庆云虽然表面如常，但不会再同他有什么细详的谈论，反正一人在上海、一人在宁波，即使谈得少也不足为怪。陆望卿只晓得春节刚一过完，祥利便向中南银行贷了巨款购买新纱机和进口染料，为要跟风大产时下最吃香的蓝司令布。年中的时候，上海毫无征兆地突然传来消息，说纱厂的生产遭遇了问题，以至于无法再向银行还贷，除了地皮、厂房、纱机都抵给银行还债了以外，连娘舅在杨树浦厂里的股份也被拆到银行几个经理和襄理的头上。
一直到这年的年底，陆望卿才知道，今井个人和三井财团在祥利的股份均已先后被一家信托公司收购了去，再与祥利无关。又一个新春年过去，胡庆云忽然“东山再起”，一举买回他先前的所有股份，重新坐回了祥利棉纱大老板的位置。
这算得上是祥利的一场结结实实的商业大仗，甚至有商会里人夸大地说，胡庆云是替中国人在一二八后出了口恶气。对于此，陆望卿始终不能以为然，即便他不清楚里头的详细，也明明白白地知道，那是由他表妹的终身幸福换取的来的胜利。归根究底，也不过是一个生意人的把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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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这个新年里，陆望卿去了一趟张堰。
他去看看春亭的姆妈，向她拜年，或者春亭已经回来了，他不来找自己，却总归丢不下他姆妈的罢。沈母没有忘记陆望卿，她很感激陆望卿能过来看她，她问他，阿亭这两年里在忙的是什么，为什么都没有空能过来。
陆望卿无言以对，在沈母空空洞洞的盲眼里，他只看见了自己那一道空空洞洞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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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1937）夏月，祥利在上海和宁波的两爿棉纱厂同时停工歇业，厂内机械设备陆续拆卖尽净。
端午节前，胡庆云差账房和经理给祥利所有工人封了最后一只大洋红包。有做得年数长的工人仍不大甘心，想要继续跟在胡庆云这里讨生活，便问经理，老板他的生意还做是不做。
经理笑道：
“老板？老板一家门都搬到香港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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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香港是陆望卿提议的，恰好也正中了胡庆云的打算，两个人虽心怀不同，倒也殊途同了归。
八月，上海的战事如许多人预期的轰打开来，国民政府一纸声明宣告，举国上下进入全面抗战。
陆望卿日日读报，每一天里都有上海某地某地遭遇轰炸、某处某处流民伤亡的惨烈新闻。他骇怕起来，原本是一心要到香港来找沈春亭，到了香港，又唯恐春亭是不是正回去了上海。
眼门前，香港湾的水面上船帆摇曳，浪静潮平，陆望卿的一颗心却如同被流弹炸过又炸，死了又死一般。
原来等一个人，竟能落得像在汪洋大海里捞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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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的某一天，陆望卿做了一个梦。
漫天的烟与火当中，他看到春亭正骑着飞鹰急急地经过里摆渡桥的桥面上。天通庵路那边还在打仗，春亭朝那个方向去做什么？是去找他吗？陆望卿想叫住他，告诉他自己就在这里，可是一个眨眼，春亭的人影就看不见了。
在他还后知后觉的时候，人已经醒了来。夜凉如水。
也许是清醒的时候想的足够得多了，陆望卿很少会梦见沈春亭。因为难得，所以他刻舟求剑般一个画面一个画面地追想着刚才那个短暂的梦境。
春亭的面孔只是恍惚一现就经过他去，他却看得真切，春亭年轻如昨，他微微皱起的眉峰间透露着忧心忡忡。
“天没亮市区已经发了号外急报……”
春亭一定是去找自己的。
这一次，我还在公益坊等他；这一次，不管去到哪里，我都是要和他一起走的了。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