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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沈春亭 四壁云山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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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壁云山天上下,一亭风月水中央
杭州西湖湖心亭对联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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拧熄美孚灯,沈春亭躺回进床里。
他不动声色地朝里靠了靠,后背正好贴得到陆望卿的手臂。碰着了,就能晓得他是真的留下来陪着他,没有回去。
可只贴了片刻时间,身后的人就翻动了下,那条臂膀一挪开,沈春亭心口上的温度就同着后背一道凉了下来。
接触不到,就只有仔仔细细去寻呼吸的声音,那声音缠在雨声里若有似无,轻一下重一下,听着听着倒分不清是陆望卿的还是自己的。暗黢黢的房间里,只看得到老虎窗透进来的一点亮光映在门框和门框边的墙壁上,外头的雨水一道道挂在光影里,晃得沈春亭眼睛发疼,在巡捕房里的那几个日夜,白天晚上都是噩梦一样。他没有对陆望卿说,洋人捕房里的那套文明的刑罚,比所有的明刀明枪都要更加残忍龌龊,他以为自己这次是要死在里面了。正想的时候,阴凉的后背上忽然一热。
大概是望卿又在翻身。
那温热却没有退回去,反倒寻寻索索地往上走,隔着衣料子熨得粗粝的夏布也变得细软,一寸接一寸绵绵地贴过后背心。那只手绕过自己的手臂,战战兢兢地抱住了他。
陆望卿的掌心覆落在沈春亭的手背上,像找到归宿,不再动了,手里头的温度连绵不断地就漫进皮肤里,过气一样。
沈春亭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他差一点就要抖起来,只是身后的那个人好像比自己还要惊还要喜。
望卿抖得厉害。
后背贴着前胸,身后只要一举一动沈春亭都心知肚明,他感到他微微支起了身,赶紧闭上眼睛,还在猜他要做什么,一道呼吸忽然就深重地吹落在了自己的脖颈里。
陆望卿埋下脸,紧紧贴住沈春亭的颈项。他的唇烙在沈春亭的颈间,像亲近着一件失而复得的挚爱的宝贝。就连眼泪流出来,摩挲到沈春亭耳际的面颊上,也是烫的。
沈春亭不晓得陆望卿此时此刻是想起了什么样的心事,他只清楚自己心里面的。一切都了然了。
他是这样的爱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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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陆望卿预备要逃回去的时候,沈春亭捉住了他。
转过脸去,幽暗里,望卿慌慌张张的面孔近在眼前。一抬下巴,就吻得到他的眼睛,湿漉漉的,是他来不及擦掉的眼泪,又咸又甜。
“你哭什么?我还以为房顶漏雨了。” 想要逗他,自己先笑起来。
陆望卿只是愣着,一言不答,活脱脱人世间里最天真的那个傻瓜,沈春亭被他这副又痴又恋的模样唬得心摇神荡。忍不住就拉过他,往自己这里再要贴近,吓得陆望卿终于蹦出几个字 “当心,我压到你……”
是句废话,沈春亭想着,一个翻身就压将过去,望卿,你该走投无路了。
他吻他的时候,情迷心窍,早顾不得自己已落得一样的走投无路,雨声那样响,他却是一点也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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槟岛的午后常常要落一阵雨,雨点子噼里啪啦打在铁皮房顶上,像似一群人在开乱枪。
拉温总是能够置若罔闻,他几乎雷打不动要在午饭以后睡个短觉,沈春亭和末两个则靠在门框边上,一人一支抽着掺椰丝的土雪茄,等待下午的开工。末憨笑着朝沈春亭打了几个手势,又向拉温比比划划,大约的意思是笑话他天塌下来都能睡得着。他们一个巫仔、一个缅仔、一个华人,共住一间横竖半个平丈都不足的铁皮房,平常就只这样指手画脚的交流,好在除了紧要的吃喝拉撒以外,三人的话全是不多,便也无需要更加复杂的语言辅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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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孚号初初靠港的时候,沈春亭全不晓得自己到的根本不是香港。在船上究竟待过了多少天,他数不清楚,货仓里暗无天光,白天黑夜均是不明不白。给他送饭来和收铅桶的是个阿三,问他日子,那人却只懂得摇头晃脑,同沈春亭说的话是驴唇对不上马嘴的。
终于挨到下船,从昏黑的货仓一出来,周身的空气就裹挟上来,潮湿又闷热,并没有比仓里头好多少,日光刺得沈春亭几乎睁不开眼睛,连鼻梁骨都在发酸,直等了好一会儿才缓得过来。
这里是片货运的码头,各处成堆的木头箱子起起伏伏的像一座座小山,在目障里泛着紫红的无有生气的颜色。耳朵里灌进来的是乱糟糟的叫喊声,裹头巾戴斗笠的男男女女,粗鲁、呱噪,像是存心要在垂死里挣一□□的气那样呼喝着他听不懂的话。这番的景象,同上海的那些码头既像,也不像。
把他领上船的那个人不晓得从哪里忽然晃近了来,斜眼瞥着沈春亭,大概惊讶他竟然没有在船肚子里活活憋死,他阴恻恻一笑:“打烟炮的?” 说着,又伸手捏了把沈春亭的胳膊,“瘦成这样。”
沈春亭嫌恶一躲,抽出身来,他不想理会他,冷着张面孔一言不发。
“放心,憋不死你,这里也有的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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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还不到开工铃响,天就晴了,湿热的感觉瞬时扑上面来,除了泥洼地里浑浊的水坑证明了刚才有过的那阵暴雨以外,这场雨水实在没有带来任何的清新凉爽。
沈春亭胸口里一股热气跟着暑气翻涌,忍不住地咳嗽。拉温醒过来,听见声音,便懒洋洋地从腰缠的布条里摸出一块碎槟榔,走到门边囫囵了两句,把槟榔递到沈春亭嘴边,示意他吃。沈春亭向他笑一笑,摆了摆手,他吃不来,转回房间里的矮木桌旁,只拿杯子倒了口凉水喝下去,那股潮热过了水却还是不肯退,仍旧催着他继续咳。
下半天开工的铃声响起来,尖锐刺耳。沈春亭同拉温、末一道走出去,又在厂房门口分道扬镳,拉温和末照旧进到回潮房里。沈春亭身体不适,这两日来都没有压烟的力气,他被工头遣到了卷茄间,去同女工一道卷雪茄。工头原以为沈春亭总要适应上一两天的,却不想他揉起雪茄的手法比女工更快,卷出来的烟芯也相当漂亮。
工头不知道,沈春亭并不是头一次做这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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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码头,领着沈春亭的那个人招来个靠在角落里的换钱仔,从他手里兑过来一些红红绿绿的纸票钱和大小硬元。两个人间叽叽咕咕讲的是南方话,沈春亭听不懂,却是留心看了眼这些钱币。
那个人也是精滑,发觉沈春亭朝他手里瞧,当是他急着要从自己手里讨他的跑路钱,心里却还想赌一把看看他清不清楚当中底细,便试探着只拍了几块零散的硬元到沈春亭手里:“带你搞点大烟先过过瘾?”
硬元上头印了圈外文字,沈春亭正面反面翻了翻,冷冷道:“我不抽。”
香港归了英国人的,他心里这样想着,到时候同着信一道寄两枚给望卿,让他收着玩。
那人瞧着沈春亭脸色,见他一副对自己不屑顾盼的表情,也不提钱的事,便大了胆子同他装傻到底:“哦呵呵,那你这是晕船晕得瘦了,等下让你先吃……”
“今天几号了?” 沈春亭打断他。
“十一号,初八。”
一算时间,船开足了十九天,比望卿讲的要长出来了好几日。
“这里是香港?”
“香港?谁跟你讲的?” 那人讪笑起来,“这是槟岛,是叻地啊!”
烈日当头,这句辣霍霍的话却并没有叫沈春亭大吃一惊。他眯起眼睛,重新看了看周遭世界,众生面目迷糊,含含混混一派的五花八门。
香港也好,槟岛也好,随便是哪个地方,对他来讲,全都是一样的。
沈春亭被带到一位称呼何先生的福建头家那里。何先生在义兴街上有三处不大不小的平房,街面上的开做商铺,铺头后面全是用来加工雪茄烟的地方,起初的时候,他只当这位何先生在槟岛做的是些雪茄生意。
沈春亭初来乍到,加上半个多月耗在船上又磋磨掉大半的精力,以致何先生初见他的时候,只觉得沈春亭身形太过单薄。不过他很快留意到了他的沉默冷冽,是不会惹事的那种人,又见他手指细长,便有意先丢他从卷雪茄开始做起。
卷烟间里虽然都是女工,但一日到晚她们是没有工夫吱喳的,沈春亭落得清静,白天卷烟,晚上其他工人放工,他就睡在铺子里。一月有余,他已打听到从这里往中国寄信的方式,便写了一封,还在里面塞进两枚不同面额的叻币,投到了义兴街里的银信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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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夏节到了,槟岛上那些缅甸老板大都要放工一天半天,好让自己的缅甸工人去佛寺里过节。
末在一大早就跟雪茄厂里其他工人一道赶去达密卡拉姆寺了,临出门以前,他把先前预备好的两只烛灯在门边沿点起来,让它们自己烧着。烛灯烟气缭绕,跟着点风在门框里外进进出出,吹到房间里一时出不出去的,闷起来就有些呛喉咙。
沈春亭本来睡着,迷蒙当中胸口痒起来,一阵咳嗽把自己咳醒,周身觉得燥热。拉温听到动静也醒了,趿了拖鞋走到门边上,把烛灯朝门外面踢了踢。他见沈春亭最近咳得厉害,就向他比了比往嘴边吃东西的动作,又作势揉一揉胸口,意思是叫他去弄些药来吃。
卷烟间里的女工给过沈春亭几粒八卦丹,咳得凶的时候,他便含了吃下,只是药效似有似无,吃光了也就作罢。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这阵咳嗽不像一般,已有些深重顽固,假使要一本正经地看病拿药,就只有去到城埠里,但城埠人多眼杂,他是不会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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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犹会识点字?”
“矮仔讲你写了信去投,”何先生坐在他的藤椅里,笑嘻嘻地望着沈春亭,“毋通太心急,你还没趁到几文钱。”
何先生讲话有很重的南音,沈春亭听得来似是而非,却也捉得到几个要紧的字词,他佯作一点不懂,表情默然,并不接话。
“我看你项项都尚好,是个精明人,该你多趁点。”
何先生把沈春亭交给了身边一个叫表叔的老伙计,当晚,表叔就把他带到了码头旁边的海墘街上。
原来在码头开外的一溜连廊房当中,还有何先生一间赌馆同一间鸡寮的两爿生意。表叔就是赌馆的白纸扇,北方来人,国语因此说得很好。他告诉沈春亭,何先生吩咐了,从今天起他就跟着自己做事情。
表叔对着赌馆门头指指点点,正讲话的时候,一个衣履褴珊的赌徒被看场打手从竹帘后殴打出来,又噗落落两脚踢倒在连廊下头。一看到自家管事的就站在门口,打手要表忠心,于是更加起了劲,朝那趴在地下的人身上再是一顿重手的拳打脚踢。
表叔见惯不怪,朝沈春亭说道:“见笑见笑,这与你们在上海的手段比起来,大概要差得太多。” 讲完他摸一摸下巴尖,似乎很得意于自己这番意味不明的场面话。
码头上,一部铁船的汽笛沉闷地开始呜咽,嗡鸣声压抑颓靡。天色昏闷下来,沿街招牌上的霓虹灯争先恐后地打开,几束猩红艳绿的光霎时泼在了沈春亭的面孔上,照得他的表情那样子光怪陆离。他眉峰下的眼光始终落在那个残喘的赌徒身上,像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着那个人也笼住了他自己。
第二日天亮,赌馆的人放他回义兴街拿行李。收作完随身的携带从义兴街出来之后,沈春亭只到银信局里把他那封还未有收进总包的寄信讨了出来。
他没有再回海墘街,谁也不晓得他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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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回来的时候,手里捉了把叶子,是达密卡拉姆寺旁边菩提树的树叶,他摘来要给沈春亭煮水喝,止咳的。
踏进铁皮房,沈春亭正面朝里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矮木桌上摆着盆解夏节的斋饭,黄豆泥和杂菜上面落了几只苍蝇,末伸出手去掸,拉温正好从外头也走进来,看到他,嘴里就招呼一声,又比划几下,想说的是沈春亭起了高热,没有吃饭。
末用几张菩提树叶煮出了碗水,端到床边叫沈春亭起来喝,拉温上去扶他,触手发烫。沈春亭烧得糊糊涂涂,身上吃不住一点力气,把他从枕头上软塌塌地捞起来,他才勉强睁了睁眼睛。拉温和末吃惊地相互看了一眼,都是想不到沈春亭竟在一日里就已经病成这样重。
拉温摇摇他,又拿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脸,想催沈春亭清醒片刻,却见他仍旧闭着眼睛,只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浅浅的一笑。末抓紧吹了吹茶碗,凑到沈春亭嘴边,抵着他的下嘴唇慢慢地往里头喂,好在人虽然迷糊,半碗水都是老实地咽了下去,没有呛也没有吐出来。
等他重新睡过去,拉温和末就预备去出工,末先到工头那里要替沈春亭请下午的假,工头自然是不肯相信的,因着过节已经歇掉了一个上午,他怎么肯让手底下人再偷半天工。他跟着末到房间里一看,见识到了沈春亭的病情,才终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午后有雨,今天这场雨下得悠长,直到傍晚时分才刚刚舍得停下来,雪茄厂的工人们此刻都在各自的工区里,铁皮宿间这厢静得出奇。
沈春亭的胸口猛然间传来撕痛,疼得他从昏蒙当中醒转,摒住力道翻过身想要咳出几下,一个转眼却先看见了门的外面。这个时候,雨云已经退散开去,天空像洗过一样正映出绯红,泥地上的一滩滩水洼静下来许久,镜子一样投着上天的颜色,清清亮亮闪闪烁烁。
沈春亭挨在他汗浸湿透的枕头上,又痴心又迷离地看着,他记起来那个傍晚,从来也没有忘记过。
那一天,也像是现在这样快临近了的夜色,半明半昧。望卿毫无预兆地就这么立在自己家的门口,手里不明所以地拿着只畚箕,看到他回来,他忽然就笑起来,只是一笑,自己的天和地怎么就刹那间如同冰雪一样融化在了春水里。
第二日,末早早就醒过来,拿余下的叶子新煮了碗水。去喊沈春亭的时候,发觉他已经没有生气了。
工头赶了来,打发两个人把沈春亭抬出去,他自己走去从床下抽出沈春亭的藤条箱子。这是惯例,工头可以把无家可归的死人的所有财产都倒翻出来,拣到值当的当场收入私囊,余下那点看不上的,谁见着都可以自取其份。
沈春亭箱子里的东西很少,值钱的仅仅只有几张叻币和一把硬元,都被工头拿了走,还有的几件褂子衣裤怕有晦气,没人去捡。倒落在地上的只剩下一封信、一方相片和一张明信片。
末走过去,把它们一件件拾起来,拿在手里,那只信封上头是他看不懂的汉字,明信片印画的那一面是湖上一座冷清亭子。余下的那张相片里,他认出了沈春亭,末从未见过沈春亭这样好看的样子,相片里的他,头发梳得漂亮,西装穿得漂亮,一整个人全身上下都是神气,他手边坐的是一位同样相貌堂堂的先生,两个人笑得开心,模样登对,真像是天造地设。末追出房间,跟在抬沈春亭的两个咕哩旁边,拉温也一道追上来,四个人走到雪茄厂后面,刨了层浅土,把沈春亭放进去。
掩土以前,末把那封信、那张相片和明信片都摆到沈春亭胸口前,退后去向他合了合十。他一心希望沈春亭是在解夏节当晚离魂的,那样的话,人生前所有的痛楚、亏欠、悲哀和遗憾都得以化解了。
愿佛陀保佑他,不用再带着心结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