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姜-望亭叙》海老娘娘

44、第四十四章 天落起雨来

　　天落起雨来，又是一年黄梅季。
　　吴宫的客房间里，木地板和木头壁橱的新蜡漆还是抵不住潮湿，起了一层薄腻的湿漉漉的水气。四马路上来往的人和车，大概因为这阵突如其来的雨水也不耐烦的聒噪起来，喇叭的嘀嘀响声此起彼伏，搅得陆望卿一颗悬而未决的心愈加的惶惶，他走过去伸手想要把窗合上。
　　突然，客房门砰砰大响，砸门声像进了强盗一样——
　　“春亭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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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宫离得同安坊太近，奔过四马路，穿进弄堂打两三个弯，就到了沈春亭家的门口。陆望卿一抬手，想要敲门，却又定住了不敢落上去，他浑身紧张，唯恐自己的心急惊吓到他。陆望卿深吐出一口气，人和心霎时就软下来，抬着的那只手才脱了力似的扶到门板上。
　　“春亭。” 他叫他。
　　门开了。门里，是沈春亭一张白寥寥的面孔上勾起的轻轻的笑：“阿五说你要来，我让他去买点小菜。” 这话平常不过，只是说话人的眉眼间像锁着百千万种不及言说的情意，一双眼睛恋恋地望住陆望卿。
　　陆望卿从来没见过沈春亭这样的眼光，只顾了盯着他，看得几乎要痴进去，自己脸上沾了来时路上的雨水，浑然不自觉地伸手抹了一把，眼睛忽然地就湿了。春亭看起来这样憔悴，头发像是刚刚才潦草地冲洗过，原本漂亮神气的发尾尖塌下来，狼狈地滴着水珠，褂子的领边被水濡湿了一片，贴在他苍白的脖颈上，显得几道毛剌剌的血痕分外触目惊心。
　　陆望卿怦然一股深重的心痛涌上来再难自制，他一步跨过去抱住沈春亭，恨不能把他嵌进自己被恐惧挖空了的心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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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五包了几样熟小菜赶回来。从沈春亭家的架橱上拿了几只碟子，把猪头肉、咸糟鸡、熏鱼从纸包里拆出来装进去，还有一盘火腿片，是专门跑到邓脱摩饭店里去买来的，他觉得陆望卿应该会喜欢吃这种东西。沈春亭和陆望卿两个人都要过来帮着摆弄，全给他拦了回去，春亭哥身上有伤，还是少动为妙；至于另一个，成天跟丢了魂灵一样，搞不好几只碗都要给他打掉。
　　叮啷当啷摆好杯碟碗筷，他朝着坐在台子边的两个人只说了句“夜场子少不了人” 就出了门。这两天里，阿五恍然地已经明白过来一桩旧事情，那个时候的陆望卿在青莲阁里截住自己，追根究底想要问他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英子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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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上的小菜两个人都没有动几筷子。
　　先前阿五跑到吴宫通知陆望卿的时候，只说到沈春亭在里面被绞过脖子，现在一见，就晓得远不止吃了这一点苦头，他一副身形本来就瘦，如今是削得更薄。生怕咸鸡猪头肉有些生发味道也重，陆望卿想要再去买点米粥给沈春亭吃，沈春亭却说外头雨下得太大，不让他去，最后，两个人只心不在焉地尝了几片白火腿，就算吃过了这顿晚饭。
　　陪沈春亭到两楼，看他坐进床里，陆望卿才又下去。他把剩下的小菜拨到一起，用空余下来的碟子盖在上头，多的碗筷就开了门拿到外头的水斗里去洗，一面洗一面就再忍不住，一颗心像被人狠狠攥住，陆望卿咬住嘴唇不可遏制地抽噎起来。房檐上，几股雨的水帘不断往下垂流，很快就把他重新又淋湿了一遍。
　　陆望卿从小高这里听来这次沈春亭被捕的一些细节，原是有人在祥利和青帮当中搭桥牵线，想要拉进青帮来削弱日本人在纱厂的影响力，可这样的算计和动作被日本财团发了觉，于是借着热头上的停战协议给了祥利一点教训。那天在码头上，日本人是请君入瓮，他们老早就联络好了巡捕房了。至于人进去以后，怎么又差点丢掉性命，这就是他们帮会里自己人搞的鬼了。陆望卿已经不想深究为什么舅舅会和青帮热络起来，明明他是很忌惮他们的，他只是为沈春亭痛心不已，春亭的日子怎么就跟苦海一样，每一只浪来了又来，总翻不到尽头。
　　身上已经湿了，陆望卿也想不起来打伞，冒了雨又去老虎灶装了两瓶开水回来。一进门，就看到沈春亭下来了，正走到桌子旁边。他抬眼看到陆望卿进来，人像是微微地一怔，一张面孔在电灯的光底下看起来更加煞白。
　　“我以为你要回去，来给你拿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