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姜-望亭叙》海老娘娘

43、第四十三章 范嘉乔来了

　　范嘉乔来了。
　　即便隔了将近整的三年，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陷在卡座里陆望卿。这不止是因为范嘉乔记性不坏，更因为在蒙特卡罗的前厅里，来消费的人大都是高高兴兴，很难得会看见那种十分漂亮却又郁郁寡欢的生面孔，陆望卿他实在突兀得有些显眼了。
　　“望卿，久等了。哈，你一点都没变！” 范嘉乔像是见的一个寻常不过的朋友，极为轻松地打了个招呼，就坐到了陆望卿的对面，“要不是看到你的名片，我以为是碰到哪里来的骗子了。”
　　“我、我这样找你确实是太冒犯，” 陆望卿被范嘉乔噼里啪啦的开场白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倒是想了些一见面要讲的客套话，却没想到嘉乔这样直白，甚至都没有追究自己是怎样找到的他。
　　“嘉乔，好久不见……我决不是存心要麻烦你，只是我有个朋友被捉进了捕房，除了你以外，我实在寻不到别的可以问一问的人。”
　　“这有什么关系，你找我就是，” 范嘉乔说，“你朋友怎么了？是因为什么事情？”
　　“说是有些日本人的缘故，但这当中必定是有误会的，” 陆望卿解释到，“他同日本人也没有什么过节。上个礼拜在三马路码头，不晓得为什么就被抓进去了。”
　　“哎呀，肯定是停战以后惹出来的麻烦啦，这样的事情最近不稀奇。人关在哪里？薛华立路？” 范嘉乔问过后朝侍应招招手，要了一杯咖啡。
　　“不，在中央捕房。我想托你问问……是不是可以问问你父亲，在那里有没有认识什么人，怎么样才能放他出来，他是没有罪的。” 陆望卿毕竟头一次担这样的心事，并不懂说话的分寸，又确实也是急不可耐，所以顾不得拐弯抹角，怎么想的也就怎么讲出来了，“嘉乔，要是需要什么，你告诉我。” 今日一早，陆望卿就从银行里取了笔不小的现钱，数目是阿五凭着经验给他报的，他已带在身上随时备用。
　　侍应生正把咖啡端上来，不晓得是不是顾忌着有旁人在，范嘉乔没有立时接陆望卿的这番话。茶碟托着茶杯，小心地被摆到台子上，范嘉乔捏住杯柄，把咖啡举到唇边：“啊呀，今天这样热，我蛮好点一杯冰的。” 说完，放下杯子，才再朝着陆望卿问，“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陆望卿短促地应了一声，马上从内插袋里抽出自来水笔，唯恐嘉乔转头便记不得，他把自己面前玻璃水杯下的硬卡纸杯垫翻了面，写上了沈春亭的名字，再把垫子推到范嘉乔面前。
　　范嘉乔看了看上头的名字，抬眼问到：“女朋友？”
　　“不是的，” 大概是春亭的名字叫范嘉乔有所误会，生怕他会弄错到别的人，陆望卿又赶紧补充说，“春亭是男孩子，二十一岁。” 讲完这句，忽地想起来这个月里就要到沈春亭的生日，浑身像冷不防被好几支细蚊针扎了一样刺疼，便愈加一门心思只想快些把人救出来。眼前唯一的指望，就是范嘉乔了。
　　陆望卿本以为范嘉乔还会多询些关于春亭被捕的问题，却是没有。他后来不过问了几句陆望卿的近况，两人仅仅又只谈了些无关要紧的话而已。
　　聊到差不多的时候，范嘉乔说：“这件事我回去帮你问问爸爸，” 他看一眼手表，“明天晚上八点钟，还在这里，你等我的消息。”
　　对于嘉乔临走前的这句回应，陆望卿自然是感激不尽，要说起来，他们之间只不过仅有层遥远又浅薄的交情。待范嘉乔走出蒙特卡罗的玻璃门，陆望卿终于也浅浅松了口气，能找到嘉乔，并且他竟然还愿意当这根救命的稻草，已是自己和春亭难得的运气了。
　　离开咖啡厅前，陆望卿在水杯旁边摆下小费，轻轻从桌面上拾回那张写了春亭名字的硬卡纸杯垫，疼惜地掖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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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是熬到了第二天的傍晚。这几日对于陆望卿而言，真是有一种度日如年的难捱，自己像似在爬一座渺无人迹的冷酷的石头山，既没有退路也看不到顶头，只好硬着心地朝上。
　　七点钟不到，陆望卿就赶到了蒙特卡罗，一进门，见昨天的位子上已有两个人坐着，便重新拣了个靠玻璃窗的地方坐下来，假使嘉乔来了，透过玻璃，他也能更早一些看得到。时值吃晚饭的辰光，侍应看到陆望卿坐定，就走上来递给他一张西点单，问他要吃什么。陆望卿哪里有什么胃口，只定泱泱地抓着那张菜单发呆，侍应以为他不晓得怎么选，便开口推荐：“天热么，先生可以点一杯冰咖啡，再来块柠檬挞。” 陆望卿毫无心思，就着他讲的，随便点了点头。
　　侍应生收去西点单，顺手又去够陆望卿侧边窗门前的纱帘布，预备要把它拉起来。
　　“不要遮起来。” 陆望卿小声制止侍应的动作。
　　“先生，天黑了，我们都是要拉起来的。” 侍应生不好意思地笑笑，“一开灯，外头也没有里头好看。”
　　陆望卿只好作罢。
　　咖啡厅里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天晚了，吧台多了三两个点酒喝的客人。陆望卿等得心焦，就怨时间更慢，头顶上的三叶扇装模作样地转着，他也感觉不到风凉。先前端上来的冰咖啡已经喝光，但柠檬挞还一口没有动，他只好再叫了一杯。
　　就要到八点钟了，陆望卿的一颗心逐渐收紧。前一个钟头里，他还幻想嘉乔带着乐观的消息来，毕竟好的讯息，谁都巴不得能早一些布开来，所以越是临近约定的时间，他反而越没有了底气。待到八点都已敲过，陆望卿几乎已感到呼吸困难，他害怕了！紧紧盯住咖啡厅的玻璃大门，只求范嘉乔下一秒就能出现。
　　“陆先生？” 陆望卿的座位边忽然闪出一个人，“陆先生？”
　　陆望卿正全神贯注在大门之上，丝毫没注意到哪里来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吓了跳。他并没有否认，却也反应迟钝。
　　“噢，我刚刚是坐在吧台那里，” 眼前这人穿着像个普通不过的文职员，笑眯眯地边讲边坐到陆望卿对面，用手指一指先前他坐的方向，“陆先生是不是要打听你小兄弟的事情，问我就好了。”
　　陆望卿一脸错愕，仍旧没有弄明白，他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对面那人继续说道：“放心，探长关照过啦。哦，你可以叫我小高。”
　　这句话一出，陆望卿瞬间明白了几分，即刻问到：“嘉乔呢，是他叫你来的吗？”
　　小高伸出手指，笃笃轻敲桌子，笑道：“人已经关了要十天，再晚点送到警备部就麻烦啦。” 他好像一点没听到陆望卿的问题，“那个姓沈的小兄弟得罪人了，本来小事一桩，倒不必要吃这种苦头。”
　　陆望卿听他这样一讲，哪里还有怀疑，想必他是嘉乔托过来的人了，可嘉乔为什么没来呢？虽然不甚放心，但他也别无他法，现下只要能救出春亭就好：“他还好吗？要怎么办呢？”
　　“陆先生是什么打算？”
　　陆望卿不太能懂这话的意思，他自然只有一个打算：“要他出来，越快越好。”
　　“噢，你想他出来，有的人不想啊，这两家饭是吃不落的，” 小高稍稍露出点难做的样子，“你要是诚心一点，看看能不能让头头摆句话。”
　　陆望卿依旧是听得糊里糊涂，这一类的事情他从来没有接触过，心下里堵着各样的不安定，唯一能抓牢的，只有头先这位小高讲的那句“探长关照过”，这是自己唯一的筹码。
　　小高看陆望卿不接口，以为他等着自己报关节钱，便试探着说：“只要没到警备部，三五百块的也就差不多了。” 刚说完，又怕这价格要吓得对方打退堂鼓，唯恐大鱼漏网，马上再追了句：“陆先生要是现在方便，就可以随我走……” 一面说着，他一面张望陆望卿的反应。
　　照小高的说价，陆望卿预备的两百块显然不够，他坦白地说：“我明天一早去趟银行。”
　　小高笑起来，说假如有需要，自己大可以陪他一道去银行借点头寸的。他叫陆望卿还是要多放宽心。
　　“早一点运动么，自然就好早一点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