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四十一章 过完农历年 ...
-
过完农历年,上海的战事并未了断,胡庆云让陆望卿待在宁波,只自己独自前去。
毫不意外,不少日资纱厂在这次冲突里遭到比奉天事变时期更为激烈的抵制,以至于到三月初大部都停了火的时候,日本人的厂仍旧是复工艰难,许多新开年的订单因此就辗转到了中国老板手里。胡庆云跟着吃到好处,凭空多出来了几笔大生意,只不过他上海工厂的规模有限,力不能逮,于是关照在宁波的陆望卿盯紧生产,好为上海工厂的订单缺口填货。清明节前,胡庆云从上海回奉化扫墓,对于两次都占到了日本人的便宜颇为得意,觉得祥利正要开始走时运。再去上海,他便将幼琴一道带了去,胡庆云有心把幼琴的婚姻定到上海,所以需要她多发展些在那里的人事交际。
另一厢,陆望卿留在宁波,也大大顺了曹雪林的心,毕竟儿子太小,从出生到现在,陆望卿待在家里的时间实在少的可怜。现如今胡庆云有这样的长远打算,曹雪林和胡婉云真是求之不得。只是陆望卿自己稍有些两难的不知所措——他当然也牵记雪林和毛头,但到底还未做好彻底回宁波的准备,把云南路的办公室隔出半间房来做时装定做的展览,他总想要试试。另外,自己的飞虎还孤零零地停在公益坊的天井里,春亭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两个人明明一齐买好了自行车,倒不晓得什么时候再能约他爽快地骑一骑了。
然而世事难预料,胡庆云在生意上的乐观并没能维持太久。
国民政府同日本人关于上海停战的协议,在纠缠近两个月后终于尘埃落定,谁知协议的内容又触发民愤,本要作取缔的抵抗运动一时反而愈演愈烈。杨树浦一带日厂多,因而闹得比较凶,临江码头上抵抗的民众不分青红皂白一律不许货船近岸。胡庆云从宁波来的货只得舍近求远,重新去靠原本在三马路上的码头。
-
这日,陆望卿在宁波厂的办公室里面招一位红帮裁缝,若谈得好,他很想把柳庄街上的铺子也经营出像云南路一样的声色。两个人正一来一去地说话,桌上的电铃冷不防“兹铃”响了起来,大约是聊得专心,这在平日里也不至于惊到人的声音,陆望卿竟然莫名地被吓了一跳。他朝裁缝打了个抱歉,抬手捉起听筒。
“表哥,” 是幼琴,“你能不能来趟上海?”
“怎么了?” 陆望卿问。听筒里,幼琴的声音有些不同寻常。
“要是可以的话,你快来。沈先生他……他出事了。”
-
第二日天还不亮,凤生最先到铺子里开张,一来就看见门板已经给人掀开,以为进了贼,奔去两楼才发现是少东家突然地来了。凤生见他坐着也不开灯,活像只孤鬼。后来,传禄叔也来了;再晚一些,幼琴就到了。一进办公室,她就看到表哥满面复杂地正杵在房间当中,想不到他来得这样快。
见陆望卿心慌意乱的眼神越过自己身后,踌蹉地朝房门外望了望,幼琴说:“爸爸没来,他送我到这里就去工厂了。”
关于春亭的事,昨天在电话里,幼琴只匆匆讲了个大概。现下见了面,陆望卿才知道祥利自重新转到三马路码头下货没多久,就在卸货上碰到麻烦,春亭领人去过两次,第二次巡捕不知怎么的就过了来,还抓了人,春亭就在其中。本以为事小,关照一下便能放出来,不晓得怎么就扣了乱七八糟的罪名,中央捕房传话出来,说是不可能轻饶的了。
“那个阿五跑来是要找你的,你不在,我才知道的。” 幼琴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说……他们里头早有人要沈先生的命,他找不到人救他。阿五还说,沈先生怎么都是为了祥利的缘故吃的官司,所以他喊你想想办法。” 幼琴说话的时候始终盯着陆望卿的面孔,他的脸色极其难看,像是三伏天里中了暑的人。只是胡幼琴瞧不见她自己,一张脸上同样的也是灰一阵又白一阵。
“表哥,” 她顿了顿,好不容易地又开了口,“沈先生他做的是这样的生意,你之前晓得吗?”
陆望卿如鲠在喉,他舍不得让幼琴伤心,也舍不得轻贱沈春亭,有些话说与不说,此时此刻了又有什么分别。幼琴呆呆看着他,心底弥漫起一股从未体会过的冷冰冰的悲哀,她已然清楚知道,自己那桩悄然初生的心事,落空了。
两个人间沉默了一阵,陆望卿才又出声:“舅舅知道了吗?”
“没听爸爸说起过,” 幼琴略有些犹疑,但最后还是喃喃说到,“大约是知道的,去收货的都是工厂的人。”
陆望卿没有说话,只走到胡庆云的旧写字台旁,他想往河南路摇电话。
刚刚拎起听筒,又挂了回去:“我去找皇甫。”
“等等,” 幼琴喊住他,“阿五说,你最好是找他,别的人不要轻信。杏花楼里有个递茶单的叫小福贵,和他讲一声,他就知道了。”
-
上一次,陆望卿是在青莲阁里偶然碰见的阿五,因此还是约了他在这里头碰面。陆望卿要了只包厢,不停续着茶水,一直等到天也黑下来。茶楼里迎来一日生意最好的时候,包厢门外是各式各样的热闹声音,陆望卿头皮发胀,只觉得吵。
突然“哐唧”一声响,阿五推开门,朝里看了眼才踏过门槛,冲头冲脑就是一句:“你还敢来?”
陆望卿来不及反应,只顾着问:“春亭他怎么样了?”
“呸!” 阿五啐到,“碰上你们春亭哥算是倒了大霉!给你们当了枪了!”
“我今天刚到的上海,收到消息就来了,还不晓得究竟出了什么事,现在要紧的是救春亭,你总要先同我说清楚啊!”
“反日!听得懂吗?包打听说是他娘的反日!”
“反日?谁?怎么会是反日?” 陆望卿浑然不知所以。
阿五气不过,喉咙响起来:“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要死要活帮你们摆平码头,反倒替你们吃官司!亏我还指望你!”
“什么意思?” 陆望卿心里一攥,阿五骂骂咧咧话不像话,他实在听不出一点头绪,“上海的工厂是从日本人手里转过来的,也有日本人参了股份在,除此以外,不知道还有什么牵扯。你晓得些什么,明说了罢!说了我也好想办法!”
“嚯!参了股份?怪不得……我他娘的算是看懂了,最近乱得一塌糊涂,你们不肯吃东洋鬼的亏,拉我们来给你当冲头!”
阿五话没讲完,陆望卿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腾地从椅子上站起,只丢下句 “我会让他出来的”便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