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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京城 天还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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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营地里已经动了。火把连成一片,映得人影憧憧。
文堪站在营帐外面,看着那些正在整队的士兵。火把的光落在他们脸上,一张张年轻的、疲惫的、带着恐惧又努力压下去的脸。杨朔从帐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头盔。他的脸色不太好,白得像隔夜的纸。余毒还没清干净,军医说不能动,他不听。文堪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远处的马在嘶鸣,有人在喊口令,兵器相碰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快要烧开的粥。
“走吧。”杨朔说。
文堪点了点头。
杨朔开始点兵。三万两千人。这个数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从闽地跟来的有八千,从扬州跟来的有五千,从洛阳跟来的有一万四,从草原上收编的有五千。老兵有一万七,新兵有一万五。打过仗的,没打过仗的。不怕死的,怕死的。都站在这里了。他骑着马从队前走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他看见一个老兵在擦刀,刀已经擦得很亮了,他还在擦。他看见一个新兵在发抖,不是冷,是怕。他看见两个人在笑,不知是为什么。他回到队伍最前面,勒住马。
“今天打京城。”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沉。“打下京城,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没有人说话。
他看着那些脸,又补了一句。“孤不会让你们白死。”
队伍开始动了。文堪走在队伍中间,身边是鹭判。杨朔在队伍最前面。他骑马骑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余毒让他的手脚发麻,握缰绳的手有时候会抖,他压着,不让人看出来。
“王将军那边到了吗?”文堪问。
“昨晚就到了。在北门等着。”
“裴将军呢?”
“还在路上。他那边大雪封路,要多走两天。”
文堪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东边,那边还没天亮,黑沉沉的。
“不等了。”
鹭判看着他。
“再等,城里就知道了。”文堪的声音很平,“今天打。打到北门的时候,裴将军自然就到了。”
鹭判点了点头。
京城有三道门。南门最宽,守军最多;北门最窄,但最坚固;东门最旧,年久失修。南门让鹭判打,北门让王将军打,东门让林雯打。杨朔说,打南门的人最多,死的人也最多。鹭判说,我去。杨朔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鹭判转身走了。文堪走到杨朔身边。
“西门呢?”他问。
杨朔看着他。“京城没有西门。西门是皇城。”
文堪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墙,什么都看不清。
“你打哪里?”他问。
杨朔看着他。“皇城。”
最先响起来的是南门。
鹭判带着人冲到城下。城墙上箭如雨下,他没有停。盾牌举在头顶,箭头钉在上面的声音像雨打瓦片。第一排倒下去,第二排顶上去。第二排倒下去,第三排顶上去。没有人退。云梯架上去,被推下来。再架上去,再被推下来。鹭判站在城下,看着那些从云梯上摔下来的兵。有的还能动,有的动不了了。他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汗还是血。
“再来。”他说。
东门那边也在打。林雯带着人从城外往里攻。她的兵不多,但都是她从闽地带过来的,跟她走了很远。城墙上有人喊话,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声音。林雯没有听,让人撞门。木头撞在门上,咚,咚,咚,像心跳。门动了一下。又撞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再撞一下,门开了。她没有冲进去,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黑黢黢的城洞,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头,对自己的兵说:“先进去五十人。进去之后,往两边散。不要往中间冲。”五十人进去了,没有声音。她又让人进去了五十人,还是没有声音。她带着剩下的人走了进去。城洞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她贴着墙站住。有人从前面冲出来,刀光一闪,她侧身躲过,反手一刀,那人倒了。又有两个从左边冲出来,她的兵堵上去,刀碰刀的声音在城洞里来回撞,嗡嗡的。
“往前走。”林雯说。他们一步一步往前挪。脚底下有东西,软的,不是泥。她没有低头看。
太阳出来的时候,北门也开始打了。王将军带人从城外往里攻。他的兵多,打得也猛。城门被木头钉死了,推不开。让人从城墙上翻,翻上去一个,摔下来一个。翻上去两个,摔下来两个。王将军站在城下,看着那堵墙。
“架梯子。架两层。”
梯子架好了。人爬上去,爬到一半,墙上有滚油浇下来。一声惨叫,人摔下来了。王将军没有说话,又让人爬。又浇下来,又摔下来。
“用盾牌。”盾牌举在头顶,油浇在盾牌上冒烟。第一个翻上去了,第二个翻上去了,第三个翻上去了。城墙上开始有刀碰刀的声音。
“继续。”王将军说。
杨朔骑马走在去皇城的路上。
他的手在抖,缰绳在掌心里滑了一下。他攥紧,手背上的青筋跳了几跳。跟在他身后的亲兵没有人敢看他。皇城的门是红色的,很高。他小时候从这道门走进走出,走了很多年。那时候觉得这门高得看不到顶。现在站在这里,还是很高,但不一样了。他翻身下马,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扶着马鞍站稳了,等那阵头晕过去。
“攻城。”他说。亲兵扶了他一把,他推开。
南门打了两个时辰。
墙根底下堆满了尸体。鹭判站在城下,看着那扇还没有动过的城门。
“撞车。”撞车推上来了。木头包着铁皮,几十个人推着。撞在门上,咚——门晃了一下。又撞,咚——门裂了一道缝。再撞,咚——门开了。
鹭判拔出刀。“跟我走。”
他第一个冲进去。城洞里很窄,两边是墙,前面是黑。鹭判跑在最前面,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他没有停。跑出城洞的时候,天是白的,不是天亮的那种白,是灰白。他站在城洞口,看见前面还有一堵墙,里面有守军,排成排。
他没有停。
文堪在南门攻破的时候进了城。他走在队伍中间,到处是死人,地上、墙上、台阶上。他绕过一具尸体,又绕过一具。
“北门怎么样了?”他问。
“还在打。”
“东门呢?”
“林将军已经进城了。”
文堪没有说话。他往城里走。街上没有人,门都关着,窗户也关着。偶尔从窗户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一眼,又缩回去了。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停下来。往左走是北门,往右走是东门。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已经出来了,很淡,像隔了一层纸。
“去北门。”
北门还在打。城墙上的守军比南门多。王将军的兵翻上去一批,被砍下来一批。翻上去两批,被砍下来两批。王将军站在城下,衣服上全是血。
文堪走到他身边。“怎么样了?”
王将军没有看他。“进不去。”
“东门已经进了。南门也进了。”王将军转过头,他的眼睛很红。文堪看着那堵墙。
“你在这里打。我带人从东门绕过去,从后面打。”
王将军愣了一下。“从东门绕?那要多远?”
“半个时辰。”
王将军没有说话。文堪已经转身走了。
皇城的门被撞开了。
杨朔走进门洞的时候,又晕了一下。眼前发黑,脚下的石板像是软的,踩不实。他伸手扶了一下墙,手指在砖面上划出一道白印。停下来,闭眼,再睁开。黑过去了。天还是亮的。
他走进去。大殿在正前方,台阶很高。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亲兵跟在他后面,不敢扶。
他走到殿前,推开门。
里面没有人。龙椅在正中间,空着。阳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照在椅背上,亮得刺眼。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把椅子,看了很久。没有走过去,没有坐下。只是站着。
东门已经控制在林雯手里。她站在城门楼上,看着远处。文堪从城下上来,她回过头。
“北门还在打。”文堪说。林雯点了点头。
“我带人去。”
文堪看着她。“你认识路?”
“不认识。找得到。”
她带着人往北门方向去了。文堪站在城门楼上,看着她的背影,走得很快,像赶着去什么地方。
文堪找到杨朔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他走过侧门,走过回廊,走过那些他从前当差时走过的路。每一条都认识。每一条都不一样了。杨朔还站在大殿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脸色很白,白得发灰。额角有细密的汗,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文堪的脚步顿了一下。
“进去看了吗?”他问。
“看了。”
文堪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殿内那把空椅子。夕阳从窗格里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殿内的金砖上。杨朔的身子晃了一下,很轻,很快稳住。文堪看见了,没有说话,只往他那边挪了半步。
“伤亡多少?”杨朔问。
“还在清点。”
杨朔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边那片橘红,看了很久。
“小时候,”他忽然开口,“我常在这殿上听朝。坐在那把椅子上,听大臣们吵架。那时候觉得烦,想出去。现在不烦了,也不想出去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像是在省着力气。
文堪没有说话。
“百姓呢?”杨朔问。
文堪看着他。“伤亡不大。命令下去的时候,不伤百姓,不抢民宅。进城的时候,林雯守在东门,一个人都没放出来。”
杨朔点了点头。他想转过身,身子却顿了一下,扶住门框才转过来。文堪伸出手,架住了他的胳膊。杨朔看了他一眼,没有推开,也没有说不用。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大殿,走过长长的回廊,走过那些还没清理完的战场,走过那些正在抬伤兵的士兵。没人说话。杨朔走得很慢,比他平时慢得多。他每走一步,都比常人要多费一分力。文堪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他没有再扶他,但一直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这场仗打了十一天,死了三千二百人,伤的不计其数。文堪拿到伤亡数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那张纸叠好,收进怀里。杨朔在远处和鹭判说话,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鹭判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杨朔一个人站在那里,手撑在桌上,像是在歇一口气。
文堪走过去。
“明天,”杨朔说,“开仓放粮。把能吃的东西都拿出来,分给城里的人。伤兵也要安置好,住不下就住到城外去。另外——”
“我知道。”文堪打断他。
杨朔看着他,没再说话。
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有人在生火做饭,烟从营帐间升起来,淡淡的,很快被风吹散了。文堪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他听着杨朔的呼吸声,比平时沉,也比平时慢。但他没有问。问了他也不会说。他们从来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