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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北方 内鬼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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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鬼有三个。赵七跑了,还有两个没跑掉。一个管账,一个管库。管账的叫孙平,四十来岁,在军中待了十几年,脸上永远挂着笑。管库的叫刘大,三十出头,膀大腰圆,平时话不多,见了谁都是一脸木然。两个人都不是鹭判的人。孙平是从前朝留下来的,刘大是鹭判从边关带回来的。查到这里的时候,鹭判沉默了。
文堪接手了审问。
孙平嘴硬。问他粮去哪了,说不知道。问他和谁接头,说不认识。问他收了多少钱,说自己没拿过一分。文堪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让人把他带下去,换刘大上来。
刘大比孙平干脆。进来就跪下了。
“我说。”他说。
文堪看着他。
“粮是我放出去的。赵七负责记账,孙平负责改账。赵七跑了,孙平不认,我认。”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谁让你做的?”
“不知道。”
文堪看着他,没有接话。
“真的不知道。”刘大低着头,“来找我的人,每次都戴斗笠,看不清脸。只说是京城来的,给了我钱,让我听话。我不敢不听,他有我老婆孩子的地址。”
文堪沉默了一会儿。“粮送到哪去了?”
“北边。每次不一样,但都在京城附近。有一个地方去了好几次,是一个村子,叫柳沟。”
文堪把地点记下来。“还有呢?”
“别的真不知道了。”
文堪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老婆孩子现在在哪?”
刘大的眼睛红了一下。“死了。”
文堪没有说话。
“去年冬天,病死的。”刘大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两个都死了。我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埋了。”
文堪把笔放下。他看着刘大那张木然的脸,想起鹭判说他跟了自己五年。五年,老婆孩子死了都不知道。他低下头,把写好的口供推过去。刘大看都没看,按了手印。
文堪让人把他带下去,然后去找杨朔。杨朔正在看地图,鹭判站在旁边,脸色很沉。文堪把刘大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把写下来的口供给杨朔。
“柳沟。”杨朔看着那个地名,“在京城北边,离裴将军的驻地不远。”
“不是粮草。”文堪说,“是据点。他们在囤粮,在等人。等新朝打过来的时候,从北边包抄我们。”鹭判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裴将军那边有消息吗?”
杨朔摇了摇头。“没有。但裴将军不是内鬼。他要是,我们早就没了。”
鹭判没有说话。
“攻北边。”文堪忽然说。
杨朔抬起头。
“北边囤了那么多粮,他们一定有人守着。拔了它,断了他们一条腿。顺便——看看裴将军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文堪的声音很平,“不亲眼看到,我不放心。”
杨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带队去。”
不是商量。
文堪点了点头。
去北边的路不好走。过了边关就是草原,草比人高,风一吹就看不见来路。文堪带了两百骑兵,昼伏夜行,走了四天。第五天傍晚,终于到了柳沟附近。
村子不大,四面都是草。粮仓在村子中央,是一间很大的土房,比鹭判之前说的还要大。门口有人守着,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文堪趴在草里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退回去。
夜里,他让人从北面放火烧草。风很大,火借着风势往村子方向烧,守军慌了,跑去救火。文堪趁乱带人从南面摸进去。
粮仓的门锁着,用脚踹不开。文堪从旁边的窗户翻进去,里面全是粮袋。他抓了一把,是米。今年的新米。不是一车,是整整一屋。够一万人的军队吃两个月。
他把手上的米拍掉,出了粮仓,朝天空放了一箭。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守军才发现被人抄了后路。但已经晚了。两百骑兵从四面八方冲进村子,刀光闪了几下,就没人再动了。
文堪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些倒在地上的人没有说话。鹭判走过去,蹲下身,翻开一具尸体的衣领。
“蛮人。”他说。
文堪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脖子上有一块刺青,是蛮人部落的标记。
“他们和蛮人联手了。”
鹭判站起身。“不止蛮人。他腰上这块令牌——”他解下来递给文堪。
是新朝的。
文堪看着那块令牌,看了一会儿。“回去跟杨朔说。他猜的没错。新朝、蛮人、内鬼,都是串通好的。京城北边的据点不止这一个,至少还有三个。”
鹭判没有说话。
文堪让人把粮仓里的粮全部搬走。搬不走的,放火烧了。火很大,很远都能看见。文堪站在远处,看着那片火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走。”
回程的路上,他们在草原上歇了一天。难得没有仗打,没有审问,没有地图。风从远处吹过来,草浪一波一波地涌,浩瀚得像海。文堪和杨朔并辔而行,马蹄踏在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慢悠悠的,谁都没有说话。
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烧成一片橘红,云很低,像是伸手就能摸到。草原上没有遮挡,霞光铺天盖地地涌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衣袍染成淡金色。文堪勒住马,看着那片霞光,看了一会儿。杨朔也勒住马,停在他旁边。
“小时候在江家,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每到秋天,太阳落山的时候,树影会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门槛外面。我娘说,那是太阳在回家了。后来不在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杨朔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小时候在宫里,没有树。只有墙。红墙,很高,看不见外面。太阳落山的时候,墙上会有影子。宫人走来走去,影子也跟着走来走去。那时候想,外面的落日,大概是不一样的。”
文堪看了他一眼。杨朔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片霞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有一点亮,像火光,又像水光。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天空的颜色变了,从橘红到金红,从金红到紫,一层一层地暗下去。风吹过来,带着草籽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甜。文堪把马拴在一块大石头上。杨朔也下了马。两个人在草坡上坐了下来,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没人说话,就只是坐着,看天边的光一点一点收拢。
天黑得很快。草原上没有人家,没有灯火,只有风,只有草,只有远远的地平线上最后一丝暗红。文堪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杨朔。杨朔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没有说话。文堪也咬了一口。干粮硬,没什么味道。
远处,草原上忽然出现了一点光。不是灯,是火。很小,很远,在风里摇摇晃晃。文堪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朝那点光走去。
是个牧人的帐篷。一个老妇人正蹲在火堆旁煮着什么,看见他们来,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吹得很粗糙的脸。她说了几句话,是当地的口音,杨朔听得懂。他答了两句,老妇人便站起来,从锅里舀了两碗羊肉汤递过来。
汤很烫,白气扑在脸上,带着羊油的香。肉不多,浮在汤面上,几块,但闻起来很浓。地上铺着旧得发白的毡子,踩上去软塌塌的。旁边堆着没劈完的柴,一只黑猫蜷在柴堆底下,尾巴搭在外面,轻轻拍着地。帐篷外面的风很大,呼呼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喊谁的名字。文堪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浓,但不咸。也不知道放了什么。
杨朔蹲在他旁边,也喝了一口气。喝得很慢,像是怕烫。
“这东西比干粮好吃。”他说。
文堪看了他一眼。杨朔没有看他,只是低头喝汤,喝了几口,忽然问了一句:“你小时候在江家过年吃什么?”
文堪愣了一下,想了想。“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我娘包的,馅很足,皮擀得薄。只有过年才吃。”
杨朔点了点头。“宫里过年也有饺子。御膳房做的,什么馅都有,摆了一桌子。但吃不出味道。后来想吃也吃不到了。”
文堪没有说话。他把碗里的汤喝完,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杨朔也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老妇人过来把碗收走,又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羊奶。还暖暖的。
风还在吹,那只黑猫从柴堆下面钻出来,蹭了蹭杨朔的小腿,然后跳到他旁边的毡子上,蜷成一团。杨朔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动。文堪看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方灿。那个人也喜欢猫,在大同寺的时候,总偷偷把寺里的猫抱回房里藏起来,被住持骂过好几次。后来猫跑了,他找了三天,没找到。他很难过。后来那只猫自己回来了,他又很开心。开心得像个孩子。
那只猫自己回来了。文堪站起来,把羊奶喝完。杨朔也站起来,把猫从毡子上轻轻抱下来,放在地上。
“走吧。”文堪说。
两个人翻身上马,并辔而行,慢慢地往营地的方向走。那只黑猫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们走了很远,才转身钻回柴堆下面。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文堪回到自己的营帐,躺了下来,闭上眼。帐篷外面的风很大,呼呼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喊谁的名字。
他睡不着。他想起草原上的落日。想起那碗羊肉汤。想起那只黑猫蹭过杨朔的小腿。想起他说,小时候在宫里,太阳落山的时候,只有墙,很高的红墙,看不见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