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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陈米 军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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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的粮食出了问题。
最先发现的是管粮草的老军需官。他去找鹭判,说账上的粮和库里的粮对不上。鹭判让他再点一遍,他点了,还是对不上。少了十五车。鹭判没有说话,让人把文堪请来。
文堪到的时候,鹭判正站在粮库门口,看着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粮袋。他脸色很沉,像暴风雨前的天。文堪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鹭判把账本递给他。文堪翻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账上写的是一百二十车,库里点出来是一百零五车。
“十五车。”文堪说。
鹭判点了点头。“够三千人吃五天。”
文堪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粮袋,看了一会儿。“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早上。但账面上的数字,已经错了三天。”
文堪把账本合上,递还给鹭判。“周楒呢?”
“在来的路上。”
周楒是下午到的。她骑着马,从南边赶来,马跑得满身是汗。她进营帐的时候,头发散着,脸上有灰,但她没有喝水,也没有坐下,只是走到文堪面前。“少了十五车。”她说。不是问句。
文堪看着她。“你知道?”
周楒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是她的商队最近的运粮记录。上面写着,七天前,从她的粮仓调了三十车粮出来,运往军营。三天前,又调了二十车。一共五十车。账本上记的,是一百二十车。
“还有七十车,”周楒说,“不是我送的。”
文堪看着那张纸。“那是谁送的?”
周楒没有说话。她看着文堪,目光很平。
鹭判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账本,指节发白。“军中的粮草,一直是我在管。经手的人,每个我都查过。没有外人。”
文堪转过头,看着他。“那就是自己人。”
三个人都沉默了。
那天夜里,文堪去找了杨朔。杨朔正坐在灯前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文堪在他对面坐下,把粮草的事说了一遍。杨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
“你怀疑谁?”他问。
文堪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能动手脚的,一定是能接触到粮草的人。管账的,管库的,押粮的。这些人里,有人被收买了。”
杨朔没有说话。他放下手中的笔,看着烛火。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像是也在思考。
“让鹭判去查。”他说,“查清楚之前,不要声张。”
文堪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帐帘前,又停下来。“杨朔。”
“嗯。”
“十五车粮,够三千人吃五天。如果下次少的是三十车,五十车呢?”
杨朔没有说话。
文堪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鹭判查到第三天,终于有了线索。押粮的队伍里,有一个人不见了。不是死了,是跑了。他叫赵七,是鹭判手下的老兵,跟了他五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只是在他住的帐里,发现了一张当票。当的是他老婆的一只银镯子。当的钱,够他跑很远的路。
鹭判拿着那张当票,站在赵七的帐前,站了很久。文堪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老婆在哪儿?”文堪问。
鹭判沉默了一会儿。“死了。去年冬天,病死的。”
文堪没有说话。他明白鹭判在想什么。赵七没有家人了。没有牵挂的人,就很容易被收买。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能查到是谁收买的吗?”
鹭判摇了摇头。“他跑了,线索就断了。”
文堪看着他。“那就查下一个。能收买一个,就能收买第二个。总有人会留下痕迹。”
鹭判点了点头。他把当票收进怀里,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周楒来找文堪。她手里拿着一封信,是从京城送来的。信上说,她的商队里也有人出了问题。一车粮在运往军营的路上被劫了。劫粮的不是土匪,是当兵的。穿着蛮人的军服,戴着蛮人的头盔。但周楒说,那些人是汉人。
“你怎么知道?”文堪问。
周楒看着他。“因为蛮人不吃米。他们只吃肉和奶。被劫的那车粮,是米。”她顿了顿,“劫米的人,不会是蛮人。”
文堪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那封信,看了一会儿。“所以,是有人假扮蛮人,劫了我们的粮。然后栽赃给蛮人,让我们以为粮草的问题是敌人干的。但实际上,问题在我们自己人身上。”
周楒没有说话。但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文堪去找了杨朔。他把周楒的信递给他,把她的推断说了一遍。杨朔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内鬼不止一个。”他说。
文堪看着他。“至少两个。一个在军中,负责虚报账目。一个在商队,负责劫粮。也许还有第三个,在京城,负责传消息。”
杨朔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看着京城的方向,看了很久。
“让鹭判继续查。”他说,“查到为止。”
文堪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到帐帘前。“杨朔。”
“嗯。”
“如果内鬼查不出来,这仗就不用打了。”
杨朔没有说话。文堪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鹭判查到第五天,又有了线索。赵七走之前,曾经和一个人见过面。那个人不是军中的,是外面来的。有人看见他夜里从营帐后门进来,天不亮就走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来做什么。但有人记得,他走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很沉,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鹭判让人画了那人的像,拿着去附近的村镇问。问了三天,终于有人认出来了。是个商人,在附近几个镇子之间跑买卖,卖的是布匹和盐。但有人看见,他前几天从镇子里出来的时候,马车装的是粮。
鹭判把这事告诉了文堪。文堪听完,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地图,看了一会儿。
“抓人。”他说。
那人是在一个镇子里的客栈被抓住的。鹭判带人去的时候,他正在吃饭。看见鹭判进来,他放下筷子,没有跑,也没有喊。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鹭判。
鹭判在他对面坐下。“谁让你来的?”
那人没有说话。
“粮卖给了谁?”
那人还是没有说话。
鹭判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家里还有谁?”
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你老婆,你儿子,你爹娘。”鹭判的声音很平,“我知道他们在哪。你要是不说,他们就替你死。”
那人低下头。他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看了一会儿。
“是京城。京城里有人让我做的。我不知道是谁,只知道是个大人物。他给我钱,让我买粮,送到指定的地方。别的事,我不知道。”
“粮送到了哪?”
那人说了个地名。在京城北边,一个很小的村子。鹭判让人把他带下去,然后去找文堪。
文堪听完,看着地图上那个村子。很小,很偏,几乎没有人注意。
“是据点。”他说。
鹭判点了点头。“他们在囤粮。”
文堪没有说话。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小点,看了一会儿。
“那就先拔了它。”
鹭判看着他。“现在?”
“现在。”文堪站起身,“天黑了,正好动手。”
那天夜里,鹭判带人去了那个村子。他们到的时候,村里很安静,只有几声狗叫。粮仓在村子最里面,是一间很大的土房,门口有人守着。鹭判让人从后面翻进去,从前面打进去。守门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按在地上了。
粮仓里堆满了粮。不是五十车,是一百车。够一万人的军队吃一个月。鹭判站在那些粮袋前面,看着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口袋,看了很久。他把手伸进一袋粮里,抓了一把出来。是米。不是陈米,是新米。今年的新米。他攥着那把米,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带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