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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等你 议和的使者 ...

  •   议和的使者是第二天到的。

      来的是个中年人,穿着新朝的官服,面容白净,说话慢条斯理。他站在营帐中央,朝杨朔拱手行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练了很多遍才说出口的。“新朝皇帝愿与太子殿下议和,封殿下为王,赐封地三郡,永镇东南。”他说得很诚恳,诚恳得像真的一样。文堪站在杨朔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使者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拱手时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他在害怕。不是怕杨朔,是怕自己回不去。文堪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在太傅死的时候,在左相死的时候,在太后死的时候。他们都说很诚恳的话,做很诚恳的表情,但他们的手在抖。手不会骗人。

      杨朔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几片碎茶叶,一动不动。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使者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像是怕冷场,又像是怕杨朔不给他机会。“新朝皇帝仰慕殿下已久,愿与殿下共治天下。殿下若肯归顺,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新朝可以封殿下为东南王,三郡之地,钱粮赋税,全归殿下。殿下的人马,新朝不动。殿下的旧部,新朝不究。殿下想要什么,新朝都可以给。”

      文堪看着杨朔。杨朔的脸色还有些白,毒箭的伤让他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更明显。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刀锋上的光。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

      “说完了?”他放下茶杯。

      使者愣了一下。

      杨朔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他比使者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目光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文堪知道,那种平,是暴风雨前的平。

      “你回去告诉你的皇帝。”杨朔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不用他封。这天下,本来就是我的。”

      使者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吞了一颗没剥壳的鸡蛋。

      “还有。”杨朔说,声音更低了,“他杀了我父亲。他烧了我母亲的宫殿。他灭了江家满门。他杀了太傅,杀了左相,杀了太后——那些人,都是他让我杀的。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看着我杀。他不说,他不拦,他什么都不做。他只是看着。”

      使者后退了半步。他的脚后跟碰到了帐帘,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笔账,”杨朔看着他,“我会跟他算。”

      使者没有再说话。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出帐帘的时候,他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没有人扶他。帐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晨风里。

      杨朔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帘子。他的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棵种在风里的树。但文堪知道,那棵树的根,已经烂了很久了。文堪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戳他的手背。他只是站在那里,和杨朔一起,看着那扇帘子。

      “你不该告诉他江家的事。”文堪终于开口。

      杨朔转过头。“为什么?”

      “他会回去说。说了,他们就知道你还查到了什么。他们就会防备。他们就会先动手。”

      杨朔看着他。“我知道。”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

      文堪没有说话。他明白杨朔的意思。让他们知道,让他们害怕,让他们知道——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什么都不会放过。让他们在夜里睡不着觉,让他们在吃饭的时候想起太傅,让他们在批奏折的时候想起太后,让他们在睡着的时候梦见那些死了的人。让他们知道,这天下,不是他们想坐就能坐的。

      “你打算怎么做?”文堪问。

      杨朔走回桌边,看着桌上那张地图。地图是鹭判画的,用了三天三夜,把整个中原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都画在上面。红的是已经拿下的地方,蓝的是还在守的地方,黑的是还没动的地方。京城在正中间,被一圈蓝色围住,像一颗还没熟的果子。杨朔站在那里,看着那颗“果子”,看了一会儿。

      “打。”他说。

      文堪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地图。“怎么打?”

      杨朔指着京城北边。“裴将军那里,我已经递了信。他会从北边打。他的人马虽然不多,但都是老兵,打过仗,见过血。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他又指向南边。“林雯从南边打。闽地已经归顺,她手里有温常留下的布防图。她知道哪里能打,哪里不能打。她会把南边的路堵死,让援军进不来。”

      他又指向东边。“鹭判从东边打。他最会打攻城战。京城东边的城墙最薄,他从那里打进去。”

      最后,他看着文堪。“我们从西边打。”

      文堪看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四面合围。”

      杨朔点了点头。“四面合围。京城里的守军不到两万,我们的兵加起来有三万。三万对两万,不是不能打。京城里的粮草撑不过三个月。我们围住它,它就成了一座死城。”

      “代价呢?”

      杨朔没有说话。

      文堪看着他。“打下来之后呢?城里的百姓怎么办?那些投降的旧臣怎么办?那些跟着你的人,你拿什么封赏他们?兵要吃粮,马要吃草。打下来容易,守住难。”

      杨朔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颗被蓝色围住的“果子”,看了一会儿。

      “这些事,”他说,“打完仗再说。”

      文堪没有说话。他知道杨朔说的是对的。有些事,只能打完仗再说。兵临城下的时候,没有人会想明天的事。明天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但他也知道,打完仗之后,有些事就来不及了。比如有些人,死了就是死了。比如有些话,没说就是没说了。

      杨朔忽然伸出手,戳了戳文堪的手背。文堪抬起头,看着他。

      “你在担心什么?”杨朔问。

      文堪看着他,看了很久。“你。”

      杨朔愣了一下。

      “我怕你死在战场上。”文堪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怕你中了箭,没人替你引毒。怕你昏过去,再也醒不过来。怕你答应我的事,做不到。怕你走了,留我一个人。”

      杨朔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文堪的手。他的手还有些凉,但比前几天暖多了。文堪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过来,像冬天的太阳,不烈,但暖。

      “我不会死。”杨朔说,“我答应过你。”

      文堪低下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杨朔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写字的手,握剑的手,戳他手背的手。他握着这双手,像握着一块正在慢慢化开的冰。

      “好。”他说。

      那天夜里,文堪一个人坐在营帐外面,看着天上的星星。杨朔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着,看着那些星。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营帐的帘子轻轻晃动。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文堪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同寺的后院里,他们一起种的那株桃树。那时候他们还小,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那时候他们还以为,所有人都会一直在。后来叶辰死了。后来方灿走了。后来太傅也死了。只有那株桃树还在,每年春天都开花,粉粉白白的一簇,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杨朔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戳了戳文堪的手背。文堪没有躲。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鸡鸣,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这是打仗前的最后一天。明天,他们就要上战场。明天,有人会死,有人会活,有人会回不来。但此刻,他们坐在营帐外面,看着天上的星星,谁都没有说话。风很轻,夜很静。远处那几颗星还在亮着,像是在等什么人来。

      文堪忽然想起那把钥匙。它还在他怀里,锈迹斑斑,硌着他,像一根没有拔出来的刺。太后说,“也许哪天,有人会来找你要”。那个人一直没来。但仗要打了。打完仗,也许那个人就会来了。也许不会。文堪不知道。他只知道,不管那个人来不来,他都会在这里。守着杨朔,守着那把钥匙,守着那株桃树。等春天来,等桃花开,等该来的人来。

      杨朔靠在文堪肩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文堪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让杨朔靠着他,让风吹着他们,让星星看着他们。

      文堪低下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同寺的放生池边,杨朔对他说“我站在你这边”。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句话会管一辈子。

      “走吧。”他说。

      两个人转身,走进晨雾里。远处,有人在喊他们的名字。是鹭判,是周楒,是那些等着他们回家的人。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带着泥土的气息。他们在等的人,也在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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