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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火烧 莫奕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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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奕厥走的那天,天晴了。
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的味道,湿漉漉的。文堪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辘辘地驶出去。莫奕厥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朝他挥了挥手。文堪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杨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会回来的。”
文堪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他会回来。莫奕厥不是那种能安安静静待在安全地方的人。他身上流着他哥哥的血,骨头里刻着莫家的印记。他可以走,但他一定会回来。就像那些被风吹走的种子,你以为它已经没了,来年春天,它又从土里冒出来。
“走吧。”文堪转身,“无妄的信到了。”
信是今天早上到的。送信的小沙弥连夜赶路,马都跑死了两匹。他见到文堪的时候,嘴唇干裂,说不出话,只是把信从怀里掏出来,双手递过去。文堪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他先让人带小沙弥去喝水吃饭,然后才回到帐中,把信拆开。
杨朔坐在他对面。
信很短。无妄法师的字一向很淡,像他的人一样,不急不躁。但文堪看着看着,手指开始微微收紧。
“他说什么?”杨朔问。
文堪把信递过去。杨朔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闽地灵云寺,昨夜焚毁。火从藏经阁起,及至天明,片瓦无存。寺中僧众,亡七人,伤无数。老衲夜观天象,见南方有异星,赤红如血,须臾而没。此非天灾。望施主珍重。”
杨朔看完,把信放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帐外,有人在不远处劈柴,一下一下,声音沉闷,像心跳。
灵云寺。那是闽地最大的寺院,藏经阁里有万卷经书,有些是手抄本,世上仅此一份。更重要的是,灵云寺的方丈,是太傅周燕的故交。当年太傅出事前,曾给方丈写过一封信。那封信里,也许有答案,也许没有。但现在都不重要了。因为灵云寺没了,藏经阁没了,那封信也没了。
文堪没有说话。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杨朔看着他。
文堪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桌上那盏凉透的茶。“太傅当年查军饷案,查到最后,查到了太后,查到了左相,查到了胡人,查到了他父皇。他以为自己查的是真相,其实查的是——为什么有人要死,有人要活。为什么有人要兴,有人要亡。”他顿了顿,“后来他死了。查到的那些东西,也没用了。”
杨朔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覆住文堪放在桌上的手。文堪的手很凉,像冬天没有生火的屋子。
“但你还是查了。”杨朔说,“你查了三年。查到了仵作,查到了太监,查到了钥匙,查到了太后的信。你查到了所有人都不想让你知道的东西。”
文堪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因为我以为查到了,就能改变什么。”
“能吗?”
文堪沉默了一会儿。“不能。但至少——”他抬起头,看着杨朔,“至少我知道,太傅不是白死的。他查到的那些东西,有人记得。那把钥匙,有人留着。那封信,有人读过。”
杨朔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
“那灵云寺呢?”他问,“那把火,也不会白烧。”
文堪没有回答。他看着帐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看了一会儿。“无妄法师说,那不是天灾。”
杨朔等着。
“是人祸。”文堪说,“有人不想让灵云寺里的东西,被我们看见。”
两个人都沉默了。帐外的劈柴声停了,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远处吹过来的声音。
“方灿呢?”杨朔忽然问。
文堪愣了一下。“在军师帐。”
“让他去闽地。”
文堪看着他。杨朔的目光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不是观棋的人吗?”杨朔说,“让他去看看,这盘棋,下到了哪一步。”
文堪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封已经折好的信。无妄法师的字很淡,像他的人一样,不急不躁。但文堪知道,能让无妄法师写这封信的事,一定不是小事。能让无妄法师说出“非天灾”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好。”他说,“我给他写信。”
那天晚上,文堪一个人坐在帐外,看着天上的星星。杨朔说南方有异星,赤红如血。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到。只有几颗很远的星,淡淡的,像快要灭了的烛火。他低下头,拿出怀里那把钥匙。锈迹斑斑,看不出本来面目。太后说,“也许哪天,有人会来找你要”。那个人一直没来。但火烧起来了。灵云寺,莫家藏书楼,还有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
太傅知道。无妄法师知道。他也知道。但知道有什么用?知道改变不了什么。只是让那些死去的人,死得不那么不明不白。
他站起身,走回帐中。杨朔还没睡,在灯下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信写好了?”
“写好了。”文堪在他对面坐下,“明天一早让人送去。”
杨朔点了点头,继续看地图。文堪坐在他对面,没有走。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看了一会儿。
“杨朔。”
“嗯。”
“你说,太傅如果还活着,会怎么做?”
杨朔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文堪。烛火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他大概会说——”杨朔想了想,“‘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去做,而是做了,才有希望。’”
文堪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这不是太傅说的。”他说,“是你说的。”
杨朔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