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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礼成 杨朔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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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朔没有说话。他坐在灯前,看着桌上那盏烛火。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像是在挣扎什么。文堪看着他。从灵云寺的消息传来之后,杨朔就一直是这样——坐着,不说话,也不动。不是鹭判那种沉默,也不是方灿那种沉默。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沉的那种沉默。
“杨朔。”文堪开口。杨朔没有应。文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戳他的手背。他只是坐在那里,和杨朔一起,看着那盏烛火。
过了很久,杨朔终于开口。“太傅死的时候,我十四岁。”他的声音很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他真的是淹死的。我以为那封信真的送出去了。我以为——我本来可以救他。”文堪没有说话。
“后来你查到了。你告诉我,那封信被拦下了。太傅到死都不知道,我站在他这边。”杨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那时候想,如果我再强一点,如果我有自己的势力,如果我能护住想护的人——太傅不会死。太后不会死。灵云寺不会烧。”他停了一下。“可我现在有了。我有兵,有钱,有你们。灵云寺还是烧了。”
文堪看着他。烛火映着杨朔的脸,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比平时更亮,像月光照在水面上,又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你在怕什么?”文堪问。
杨朔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怕我做的这些,都没有用。我怕太傅白死了。怕太后白死了。怕那些死了的人,都白死了。怕我站在这里,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
文堪伸出手,覆住他放在桌上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杨朔的手很凉,像冬天没有生火的屋子。他握着他,很轻,很稳。“灵云寺烧了。莫家藏书楼也烧了。那些人不想让我们看见的东西,都烧了。”
杨朔看着他。
“他们怕了。”文堪的声音很平,“他们怕我们知道真相,怕我们找到证据,怕我们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所以他们烧。烧灵云寺,烧莫家,烧所有可能藏着真相的地方。”他顿了顿。“他们越怕,说明我们越接近。”
杨朔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文堪。”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失败了——”
“你不会。”文堪打断他。杨朔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很淡,像是快要灭了的烛火。
文堪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开口。“我陪你。”杨朔愣了一下。“不管你做什么,不管你去哪,不管这条路走到哪里——我陪你。”烛火跳了一下。杨朔低下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文堪的掌心很暖,暖得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大同寺的冬天,太傅给他们烤红薯,烫得直吹气。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那时候他还以为,所有人都会一直在。
“好。”他说。
那天夜里,他们谁都没有睡。天快亮的时候,文堪站起身,走到帐帘前。他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的山峦还在雾里,像一幅没画完的山水。
“杨朔。”他说。杨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我带你去个地方。”
城外有一片老林子。林子深处,有几座坟。坟不大,也没有碑,只是几个隆起的小土包,长满了荒草。如果不是有人带路,谁也看不出这里埋着人。文堪站在其中一座坟前,没有说话。他站了很久,久到杨朔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我父母。”文堪终于说,声音很轻,“还有江家的人。”杨朔没有说话。他站在文堪旁边,看着那些没有碑的坟。风吹过来,荒草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说话。
“我七岁那年,家里出事。老仆带着我逃出来,一路逃到大同寺。”文堪的声音很平,“太傅收留了我,给我改了姓,改了名。从此世间再无江家遗孤。”他看着那座坟,看了一会儿。“后来我回来过。找到这里,把他们埋了。没有碑,不敢立。怕人知道,江家还有人活着。”
杨朔伸出手,覆住文堪放在身侧的手。文堪的手很凉,比他的还凉。“以后不怕了。”杨朔说。文堪转过头,看着他。“以后有我了。”文堪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了。“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杨朔没有回答。
文堪看着他,看了很久。风吹过来,荒草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天边越来越亮,太阳就要出来了。
“杨朔。”文堪忽然开口。
“嗯。”
“今天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没有花轿,没有喜堂,没有宾客。”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只有你,只有我,只有这座坟,只有这些风。”
“你愿意吗?”
“求之不得。”
他看着杨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在动,像水面下的暗涌。
一拜天地。
他拉着杨朔,转身面向天地。两个人并肩站着,风吹起他们的衣角,吹动他们的发丝。他们弯下腰,深深一拜。天地为证。
二拜高堂。
他们转向那座没有碑的坟。荒草在风里摇晃,像故人在轻轻点头。他们弯下腰,深深一拜。父母在上,江家的列祖列宗在上。
文堪站直身,转过头,看着杨朔。杨朔也在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自己。
夫妻对拜。
两个人同时弯下腰,深深一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桃花将开未开时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甜。太阳终于出来了,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座没有碑的坟前。
杨朔站直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支簪子。白玉的,簪身上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那是多年前,杨朔从惊马前推开文堪时,簪子磕在青石地上留下的。后来杨朔找人修好了,他替他收着,一直收了很多年。
“这是你的。”他把簪子递给文堪,“我一直替你收着。”
文堪接过簪子,低头看着那道裂痕。他看了很久,“你帮我带上吧。”
杨朔抬手将玉簪叉在眼前人的发间。
“疏谨,我爱你。”
杨朔看着他,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文堪回握住他,手心的热度互相感染着,两颗心同频的跳动。
“生生世世。”杨朔说。
文堪看着他。“与君相伴。”
远处,太阳越升越高,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风停了,荒草也不摇了。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