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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以后   洛阳城 ...

  •   洛阳城破那天,下着雨。

      不是很大的雨,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盐。文堪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潮水般涌入的兵士。杨朔站在他旁边,肩头湿了一片,自己也没察觉。

      “闽地那边来信了。”刘榕跑上来,气喘吁吁,“鹭判说,闽地已经归顺了。”

      杨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闽地是林雯的功劳。她带着温常留下的那张布防图,一个一个城池地走,一个一个旧部地谈。有人跟了她,有人杀了她派去的信使,有人把她拒之门外。但她还是做到了。闽地十一城,归顺了七座。剩下四座,也在犹豫。

      “洛阳也拿下了。”文堪说,“接下来,就是扬州了。”

      只是可惜桃花要谢了。

      杨朔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没有接话。雨丝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

      “怎么了?”文堪问。

      “没什么。”杨朔低下头,“只是觉得太快了。”

      文堪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杨朔在说什么。太快了。快到他们还没来得及准备好,快到那些死去的人还没来得及被安葬,快到他们甚至不敢停下来想——接下来,还会死多少人。

      帐帘忽然被掀开。周楒走进来,身上也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她脸色很白,白得不像淋了雨,倒像是生了病。

      “出事了。”她说。

      文堪看着她。

      “莫家。”周楒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藏书楼被烧了。莫奕厥的母亲——”她顿了顿,“人没了。”

      文堪的手指微微收紧。杨朔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帐外,雨还在下,打在帐顶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哭。

      “什么时候的事?”文堪问。

      “三天前。”周楒说,“莫奕厥赶回去的时候,已经烧完了。他母亲——”她没有说下去。

      文堪闭上眼睛。他想起莫奕厥走的那天早晨,晨雾很重,什么都看不清。那孩子站在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说“走吧”。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眼。他以为东辽很远,远到可以藏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远到可以让那些追杀的人找不到他。但他忘了,莫家还在。藏书楼还在。他母亲还在。

      那些追不上他的人,会去找那些追得上的人。

      “他人呢?”杨朔问。

      “在来的路上。”周楒说,“我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跪在藏书楼前面,跪了一天一夜。叫他也不应,拉他也不走。后来他自己站起来,说要来洛阳。”

      文堪没有说话。他看着帐外那层灰蒙蒙的雨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同寺的后院里,莫奕霖坐在城墙上,指着远处说,等打完仗,带小厥去江南看看。他没等到江南。他的弟弟也没等到他。现在,他的弟弟连家也没有了。

      帐帘又被掀开。刘榕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比刚才更差。“老板,莫奕厥到了。”

      文堪和杨朔对视一眼。两个人一起走出营帐。雨还在下,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飕飕的。莫奕厥站在营地中央,浑身湿透了。他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上全是泥,膝盖上还有两块深色的印记,是跪出来的。他看见文堪,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文堪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像从前那样。但他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哥。”莫奕厥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我娘没了。家也没了。”

      文堪的手落下来,落在他肩上。很轻,很稳。

      “我知道。”他说。

      莫奕厥低下头,肩膀开始抖。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抖,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撑不住了。

      杨朔站在后面,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替他们挡着风。雨丝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他没有动。

      很久以后,莫奕厥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

      “我要留下来。”他说,“我不走了。”

      文堪看着他,看了很久。“不可以,你家不止你娘你哥,你身上负担的也不止他们二人,还有整个莫家,你是嫡出,你本就不应该来这里。”他说。

      莫奕厥看着文堪,好似要从他眼里看出些什么才行。杨朔也回头看着文堪。

      “可是……”

      周楒起身看着这个少年,“没有什么可是,你不小了,你不能一直是躲在哥哥怀里哭的废物。”

      周楒看着他那双与莫奕霖有七分像的眼睛。闭了闭眼。

      那天晚上,莫奕厥一个人坐在营帐外面,看着远处的洛阳城。城里的灯火亮了,星星点点的,像一地的碎银子。他想起小时候,哥哥带他去看灯会。他骑在哥哥肩上,看那些花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觉得天底下最好看的东西,也不过如此。后来哥哥死了。后来灯会也没了。后来连家也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没洗干净的靴子。靴头上的那块污渍还在,是在福州沾上的,一直没洗掉。他忽然很想哭。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

      远处,有人走过来。是文堪。他在莫奕厥旁边坐下,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远处的城,看着城里的灯火。

      “哥。”莫奕厥忽然开口。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文堪转过头,看着他。“不是。”

      莫奕厥低下头。“我哥死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娘死的时候,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保护不了。”

      文堪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些灯火,看了一会儿。“你哥哥死的时候,把最想保护的人托付给了我们。”他说,“你娘死的时候,也是。”

      莫奕厥抬起头。

      “你活着。”文堪说,“这就是他们最想保护的东西。”

      莫奕厥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没洗干净的靴子。靴头上的污渍还在,但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哥。”他又开口。

      “嗯。”

      “我想学会系盔甲。”

      文堪愣了一下。

      “我哥走的那天,”莫奕厥的声音很轻,“我还没学会系盔甲。带子缠在一起,越扯越紧。他蹲下来,一根一根替我解开,又重新系好。系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说——”

      他停住了。

      文堪等着。

      “‘以后自己来。’”莫奕厥说,“我没学会。他就不在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湿气,凉飕飕的。文堪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吧,以后有机会我教你。”他说。

      莫奕厥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灯火。城里的灯还亮着,星星点点的,像一地的碎银子。他忽然觉得,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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