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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下毒 他们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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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决定动身去洛阳。
鹭判先走一步,带着三百精兵打前站。杨朔和文堪带着剩下的人,分批上路。临行前,文堪去找了一趟莫奕厥。那孩子正在收拾行李,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哥,我们去哪儿?”
文堪在他对面坐下。“你哪儿也不去。”
莫奕厥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意思?”
“鹭判安排你去东辽,你母亲也在那边。”文堪的声音很平,“明天一早走。”
莫奕厥放下手里的包袱,看着他。“我不走。”
文堪没有说话。
“哥,我不走。”莫奕厥的声音有些急,“我能打仗,我能帮你,我——”
“你如今十七岁。”文堪打断他,“还没取字。”
莫奕厥愣了一下。
“你哥哥在你这个年纪,还没上过战场。”文堪说,“他是在二十三岁那年才死的。”
帐里很静。莫奕厥沉默了一会。
“他死的时候,我在京城。”莫奕厥的声音很轻,“我什么都不知道。”
文堪没有接话。
“所以我不想再什么都不知道了。”莫奕厥抬起头,看着他,“我想跟着你。”
文堪看着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像他哥哥一样。他忽然想起莫奕霖最后一次喝酒的样子——那人坐在城墙上,指着远处说,等打完仗,带小厥去江南看看。
他没等到江南。他的弟弟也没等到他。
“你哥哥把你托付给我们,”文堪站起身,“不是让你替他报仇。”
他走到帐帘前,停下来,没有回头。
“是让你替他活着。”
帐帘落下。莫奕厥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帘子。他低下头,看着那双没洗干净的靴子,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一早,鹭判的人来带他走。莫奕厥没有闹,也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的方向。晨雾很重,什么都看不清。
“走吧。”他对赶车的人说。
马车辘辘地驶出营地,消失在雾里。
洛阳在黄河边上。城不大,但位置险要,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杨朔他们在城外三十里停下,等着鹭判的消息。
那天傍晚,文堪和杨朔在帐里看地图。鹭判传回的消息说,城里守军不多,但粮草充足。如果要打,得速战速决,拖久了援军会到。
“三天。”杨朔指着城防图,“最多三天。”
文堪正要说话,帐帘忽然被掀开。刘榕探进半个身子,脸色不太好。“老板,出事了。”
杨朔抬起头。
“送饭的人不对劲。”刘榕说,“是生面孔。”
杨朔和文堪对视一眼。文堪站起身,走到帐帘前,往外看了一眼。暮色里,几个兵士正端着食盒往各营帐走。步伐很齐,齐得不像是送饭的。
“别吃。”文堪说。
杨朔已经站了起来。他走到帐外,朝最近的一个送饭人走去。那人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站住。”杨朔的声音不高,但很沉。
那人没有停。杨朔伸手去抓他的肩膀——那人猛地转身,袖中滑出一把短刀,直刺杨朔胸口。
刀光一闪。
文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侧身撞开杨朔,右手扣住那人的手腕,一拧,一推。骨裂的声音很脆,短刀落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那人闷哼一声,左手又摸出一把匕首,朝文堪刺来。
文堪没有躲。他松开那人的右手,错步上前,一掌劈在他喉间。那人的动作僵住了,眼睛瞪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风从破洞里灌进去。
然后他倒了。
文堪蹲下身,在他身上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没有腰牌,没有令牌,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他站起身,看着地上那具渐渐冷去的尸体。
“是死士。”他说。
杨朔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暮色四合,营地里静得可怕。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又很快消失了。
“他们知道了。”文堪的声音很平,“我们的行踪。”
他转过头,看着杨朔。
“或者——你。”
周楒已经在二楼等着了。她得知几人要去洛阳的消息,很快便动身,也来了这里。桌上摊着几张纸,是她这些天查到的东西。
“你们来得倒快。”她头也不抬,手里的笔没停。
文堪在她对面坐下。“查到什么了?”
周楒把笔放下,把几张纸推到他面前。
“宫里最近在查一个人。”她顿了顿,抬眼看了文堪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继续道,“姓江。十几年前的旧档,翻了个遍。”
文堪没有说话。烛火映着他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楒把另一张纸推过来,是关于太后的死讯。
杨朔的手顿了一下。
“前朝灭亡的时候就死了。”周楒的声音很平,“城破那天,宫里起了火。她没有走。坐在寝殿里,穿着朝服,等火来。”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屋檐的声音。杨朔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肩膀很直,像一棵种在风里的树。
“找到她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把钥匙。”周楒低下头,“后来那把钥匙不见了。再后来——”她看向文堪。
文堪没有接话。那把钥匙还在他怀里,锈迹斑斑,硌着他,像一根没有拔出来的刺。
“皇室的人,”文堪开口,“都死了吗?”
周楒低下头。“都死了。只有杨朔活下来。”
文堪看着那个背影。他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或者戳戳他的手背,像他经常做的那样。但他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杨朔终于回过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比平时更亮一些,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太后那把钥匙,”他说,“是留给我的。”
他走过来,在文堪对面坐下。烛火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她身边的人,能托付的,只有那个太监。她把钥匙给太监,让他带给我。太监没送到。钥匙掉在放生池里。”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后来你捞到了。你拿着它,查了太傅的案子,查到了太后,查到了左相,查到了所有人。”
文堪没有说话。
“她把钥匙留给我,是想让我知道——杀太傅的人,不止一个。”杨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经手的是左相,授意的是她,买凶的是胡人,旁观的是——”他顿了顿,“是我父皇。”
窗外,风停了。烛火也不再跳。
“太后死的那天,”杨朔的声音很轻,“我十四岁。我在大同寺,在放生池边。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她还在宫里,以为她还会活着,以为有一天我能回去看她。”
文堪伸出手,覆住那双手。杨朔的手很凉,像冬天没有生火的屋子。
“后来城破了。宫里起了火。我听说太后死了,听说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活着。”他抬起头,看着文堪,“只有我。”
文堪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那双手,一点一点地,把掌心的温度渡过去。
过了很久,杨朔忽然开口。“那把钥匙,你还留着吗?”
文堪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锈迹斑斑,看不出本来面目。
杨朔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它推到文堪面前。
“留着吧。”他说。
文堪把钥匙收起来,收进怀里,和从前一样。
“好。”他说。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月亮出来了。照着洛阳的屋顶,照着远处那条沉默的黄河。
周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桌上只剩一盏茶,凉了很久。
杨朔坐在那里,手还被文堪握着。他没有抽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身边这个人的呼吸。
很久以后,他才开口。
“文堪。”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太后没死,如果皇室的人还活着——”
“没有。”文堪打断他。
杨朔转过头。
文堪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桌上那盏凉透的茶。“没有如果。他们死了。你活着。”
杨朔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照着洛阳城,照着两个坐在灯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