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独行苦 那天上 ...
-
那天上午,方灿来找杨朔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壶酒。
杨朔正在看地图。鹭判刚走,桌上还摊着边关的布防图,朱砂标记还没干透。方灿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把酒往桌上一搁,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大白天的喝酒?”杨朔抬眼看他。
“大白天的就不能喝酒了?”方灿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杨朔倒了一杯,“你们不给我送行,我自己来还不行。”
杨朔没接那杯酒。“送什么行?”
方灿笑笑,没回答。他端着杯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竹海,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的那个东西,我给你搞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小的瓷瓶,放在窗台上。白瓷的,很薄,能看见里面乌黑的药丸。另一个里面装着不少白白的药丸。
杨朔走过去,拿起瓷瓶,看了一眼。
“吃了这个,每个月要服一次解药。”方灿的声音很平,“断了一个月,神仙也救不回来。”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
杨朔把瓷瓶收进袖中。“要。”
方灿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早就知道说了也没用。
“你打算给他?”他问。
杨朔没有回答。
方灿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苦涩。“你倒是舍得。”
杨朔在桌边坐下,端起方灿倒的那杯酒,喝了一口。“他值得。”
方灿没说话。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一角微微翘起。
“有件事,”方灿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我一直没告诉你。”
杨朔抬眼看他。方灿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竹林在风里摇晃,光影碎了一地。
“文堪不姓文。”
杨朔的手顿了一下。
“他本姓江。”方灿说,“江南江家。你听说过吗?”
杨朔当然听说过。江家是前朝有名的书香门第,三代帝师,门生遍天下。后来牵扯进一桩文字狱,满门抄斩。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当时还小,只记得父皇龙颜大怒,朝堂上人人自危。
“江家出事的时候,文堪才七岁。”方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母亲把他托给一个老仆,连夜送出城。老仆带着他一路逃到大同寺,求主持收留。主持不敢做主,又去找太傅。太傅见过那孩子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
“‘这个孩子,以后就叫文堪。’”
杨朔没有说话。
“太傅给他改了姓,改了名,改了所有的文书档案。从此世间再无江家的遗孤,只有一个大同寺里长大的孤儿,叫文堪。”
方灿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杨朔。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周楒不知道,叶辰不知道,连我——。”他的声音低下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呢?因为他不属于这里呀,他知道他们的过往,知道他们的爱恨,更知道自己的命运。
方灿年幼时和哥哥姐姐一起去过杭州有名的寺庙,要你的住持和他说“众生皆苦,施主的苦,是独行。”
如今方灿自己回想倒也是这样,他不知自己能和这群人同行多久,重要的人一个接着一个逝去,就好像应了离开前住持说的那句“有人同行一程,已是缘分,莫问终点。”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竹叶落地的声音。
杨朔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酒,没有喝。
“他本来该姓江。”他忽然说。
方灿看着他。
杨朔把酒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竹海在风里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所以他才看得那么清楚。”他说,“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从小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属于你的。名字不是,家不是,命也不是。”
方灿没有说话。
风停了。竹林安静下来。
“方灿。”杨朔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告诉我。”
方灿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很轻很淡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好好待他。”他说,“别又丢下他一个人走了。”
杨朔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竹林。
方灿把那杯没喝完的酒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杨朔。”
“嗯。”
“叶辰以前说过一句话,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杨朔回头看他。
方灿站在门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他说,这世上有些人,光是遇见,就值得了。”
他笑了一下。
“我现在觉得,他说得对。”
门开了,又关上。
杨朔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竹海。风又吹起来了,沙沙地响。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同寺主院,他曾见到过四个少年并肩坐在石阶上,分一块麦芽糖。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但有些东西,从那时候就已经种下了。
他低头看了看袖中的瓷瓶。白瓷的,很薄,能看见里面乌黑的药丸。
他把瓷瓶握紧,收好。
窗外,竹叶落了一片,又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