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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哥哥 两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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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竹林,往山下走。走出去很远,文堪忽然停下来。
“我在扬州有遇到过刺客,先前觉得是你的。但如今想来应该不是。”他转过头对杨朔到
杨朔脚步一顿。
“在扬州老宅,我杀的那三个人。”文堪看着他,“他们身手不差,但也不是顶尖。更像是——被人故意放在那儿的。”
杨朔没有接话,只是等着。
文堪折了根竹枝,在泥地上划了一道。“如果是你留下来看管房子的人,不该那么弱。也不该那么容易被杀。”他把竹枝扔掉,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们是来等我的。知道我一定会去,知道我会走那条暗道,知道我会触发机关——然后死在那儿。或者,被我杀死。”
杨朔看着地上那道浅浅的划痕。“所以你怀疑——”
“前朝的人。”文堪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当今朝廷的人。”
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凉意。
“周燕的案子查完之后,左相死了。太后的钥匙留在我手里。那封信——”文堪顿了顿,“那封信上写的东西,不该只有我们知道。”
杨朔没有说话。他明白文堪的意思。那封信上写着经手者左相,授意者太后,买凶者阿史那·骨咄禄,知情者三朝元老,旁观者当今圣上。这些名字,除了古咄禄,其他都死了。每一个都有理由,让知道真相的人彻底消失。
“所以你怀疑,扬州那三个人是宫里派来的。”
文堪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走了几步,才开口:“不是怀疑。是除了这个,我想不出别的可能。”
杨朔跟上去,走在他旁边。“那你打算怎么办?”
文堪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杨朔沉默了一会儿。“事尽之后,我会查清楚。”文堪顿了顿才道:“你等不到那时候,马上就让鹭判去查。”
杨朔没有否认。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光斑,在两个人身上明明灭灭。
下山之后,鹭判已经在等了。他站在营帐前,身量比从前更瘦,眼神却比以前更利。看见文堪和杨朔一起走过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撩起帐帘,侧身让进去。
营帐里铺着一张大地图。鹭判用炭笔在上面标了好几处,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圆圈。
“北边裴将军那边,已经递了信过去。”鹭判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他还没回,但据探子说,他的人在动了。”
杨朔点了点头。
“南边林雯那边也传了消息来,蛮人最近在调兵,像是察觉了什么。”鹭判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他看了文堪一眼,又看向杨朔。“京城来的消息,宫里最近在查一个人。姓江。”
文堪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杨朔侧头看他。文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
“查到了什么?”杨朔问。
“还没查到。”鹭判说,“但他们在翻旧档,十几年前的旧档。”
帐帘被风吹动,掀起一角,漏进来一线光。文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杨朔看着他,忽然想起方灿上午说的话。他本姓江。江南江家,三代帝师,满门抄斩。那年他七岁,被老仆带着逃到大同寺,太傅给他改姓换名,从此世间再无江家遗孤。
十几年了。该来的人还是来了。
“我知道了。”杨朔说,“你先出去。”
鹭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文堪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帐帘落下。营帐里只剩两个人。杨朔走到文堪面前,他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说“别担心”。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挡在文堪和那线光之间。
“他们查不到的。”他说。
文堪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杨朔没有回答。文堪也好像不在意答案。杨朔伸出手,戳了戳文堪的手背。和从前一样,很轻。
文堪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去军师帐里找莫奕厥他们,我有事要和鹭判聊聊。”
“好。”杨朔蹭了蹭文堪的脸,起身离开,去喊鹭判进来。
鹭判走进营帐的时候,文堪正坐在一旁泡茶。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言简意赅地开口:“坐。”
鹭判在他对面坐下。茶刚泡好,文堪推了一杯过去,自己端着一杯,也不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叶沉沉浮浮。
“莫奕厥不能留在这里。”文堪说。
鹭判的手顿了一下。
“他还小。”文堪的声音很平,“跟我去过扬州,又跟我来了福州,见过方灿,见过杨朔。如果宫里的人顺着我这边的线索查下去,他跑不掉。”
鹭判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莫奕厥才十七岁,还没取字。这个年纪,本该在书院读书,在街上闲逛,在和同龄人斗蛐蛐、放纸鸢。可他已经被卷进来了,被卷进这盘谁也说不清什么时候会掀翻的棋局里。
“让他走。”文堪说,“去北边,找裴将军。或者去南边,找林雯。或者——”
“或者去东辽。”鹭判接过话,“周姑娘送走右相夫人的地方,安全。”
文堪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他哥哥已经不在了。他得活着。”
鹭判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文堪。帐外的风掀动帘角,漏进来一线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莫奕霖。
鹭判认识莫奕霖很多年了。他们一起在边关待过,一起喝过酒,一起骂过朝廷,一起在月下策马狂奔。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把弟弟当命。喝醉的时候会念叨“小厥今天会写字了”,清醒的时候会算计“这个月的束脩该交了”。别人问他怎么不娶妻,他笑笑说,不急,等小厥再大些。
后来他死了。死在战场,死在莫奕厥还不知道的地方。他的弟弟一夜之间从纨绔变成了握剑的人,学会了杀人,学会了在刀尖上走路,学会了把所有软肋藏起来。唯独没学会的是——怎么放下。
“子宁要是还在,”鹭判的声音有些涩,“不会希望奕厥这样的。”
在莫奕霖的世界里,他可以死,但他的弟弟不可以,他弟弟要永远肆意,永远天真。
文堪没有说话。他想起莫奕霖。对莫奕霖来说莫奕厥是弟弟,是家人,是朋友,更是……
帐外,风停了。
文堪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尽快把他送走吧,越快越好。”他说,“别告诉他为什么。”
鹭判看着他。“他迟早会知道。”
文堪站起身,走到帐帘前,背对着鹭判。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就等他长大了再说。”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鹭判一个人坐在营帐里,看着那杯凉透的茶。他忽然想起莫奕霖最后一次喝酒的样子。那天月亮很大,他们坐在城墙上,莫奕霖指着远处说,等打完仗,带小厥去江南看看。他没等到江南。他的弟弟也没等到他。
帐外,有人在喊“哥”。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方向飘过来的。
鹭判闭上眼,没有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