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仇不隔夜 梦里这人怎 ...
-
三人把酒言欢之际，许是戏台上正演到史将军于朝堂上为奸佞谗言陷害，末角唱词悲愤哀凄，顺着秋风送到三人耳边，音量虽已微弱，但腔调中仍尽显沉郁苍凉，令她们一时间均听得有些怆然。
“不听了，我送这醉鬼回去，百川你呢？”洛蕊将已然瘫软的金宝宝从石阶上拉起来，对方手里还紧紧捏着那袋酒囊不肯还给她，“明明一开始嫌弃的人是她，结果喝得最多的人还是她。”
洛蕊无奈地任由金宝宝两只胳膊将酒囊紧紧捂在怀里，只能搂着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你们先回去吧，天色还早，我想去纳川阁再查些典籍。”
洛蕊想了想，又出言叫住她：“百川，有些事，你若坚持，不妨尽言于对方，若是志同道合之人，自会懂你。”
百川点点头：“我知道了。”
弟子们均忙于纳川祭，纳川阁内相对于往常显得格外空寂。
百川于书架间徘徊，心里思绪烦杂，竟连平日里熟记于脑中的典籍位置，回忆得也有些迟滞。
好不容易找到书后，她贴着胸口夹带时，触及到怀里某个硬物，她小心翼翼将放在怀里的那块白露掏出来握在手里，拿着典籍坐回交椅上。
她在纸上抄写典籍上的药方，余光偶尔扫到书边那块玉珏，心口阵阵酸涨。略想了想，她将佩下端的穗子摘了，再将绳索放长了一些，最后将那佩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这玉因为只是半块，不足半个掌心大小，因而戴在颈上也挺合适。她低头看了看胸前的佩，笑了笑，逡巡一番确认周围没人后，又将佩塞进衣襟之中，玉面清冷，贴上肉的瞬间凉得百川一个冷战，不过好歹这样就安全多了。
抄了半个时辰药方，直到日落西山之时，百川忽感头微晕，没想到洛蕊的酒有如此绵长的后劲。她想着自己喝得不多，应是没什么要紧，先趴在桌上略作休息，待醒来再继续把剩下的方子抄完。
不知过了多久，黑寂的书架间缓缓亮起一方柔黄的烛光，一个欣长身影从书架间走出，冷银色的面具在烛光中被镀上一层暖辉。
他早料到她会高估自己的酒量，见她进了纳川阁后数个时辰也不见出来，便猜到会有这番画面。只是秋夜凉薄，一个毫无内力之人竟就这般大大咧咧睡在冷硬的桌上，亏得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医者。
来者轻轻放下手中的烛台，将外袍脱下，缓缓披在正伏身酣睡的纤薄身体上，最后触了触那只被压在脸边的手，果不其然，冰凉一片。
他矮下身，轻手扶过她的肩，将她的脑袋靠在自己怀里，正欲再将她一只胳膊环过自己肩后时，一低头，正对上她一双毫无聚焦的黑眸。
就这么怔怔地对视了几息，此时显然已睡迷糊的少女一撇嘴，重新闭上眼，语气里满是委屈：“别弄我，我好困，这些天总也睡不好。”
“为何总也睡不好。”他有些好笑地问。
“谁知道呢，一睡着就梦见那斯，翻来覆去都是他，一件里衫穿了脱脱了穿，着实令人烦闷。”言语间她再度睁开眼，表情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看，就像现在，又是他，又把衣服给脱了，这人怎的就连件衣服都穿不好呢。”
喉间气息滞涩了半晌，不上不下地令他胸口一堵，片刻后深感荒唐地轻笑两声。
“自己脑子里胡思乱想的事，倒是怨上别人了。”
“你又笑我。”她笑了笑，醉酒陀红的脸上满是羞涩，“我自己也觉着自己疯了，但我也不懂啊。”
言语间，她忽又蹙起眉，抿了抿唇，很是委屈地抽噎了两下：“可是你能不能不要这般逼我，不能答应你我也很难受。”
如此说着，她却像是那个被拒绝之人般伤心得可怜，嗫嚅到最后，眼角竟遗落出一滴清泪，她将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抽抽搭搭地吸了口气。
“好，不逼你了。”
“那你还得答应我件事儿。”
“何事？”
“以后我们说好，吵架可不能隔夜。”
他顿了顿，垂眸静静看她，不确定一个醉鬼的话能有几分当真，片刻后，他尾音轻扬，暧昧缱绻地勾缠着梦里的她。
“好，答应你。”
言语间，他敛起幽黑的眸，指尖轻轻抚上怀中之人眼角的泪滴。
又是这样，明明清醒时自尊心强得很，从没见她哭过，每每醉后梦里总是有掉不完的泪，好哭又不讲理。
他冰凉的指尖就这么随着那滴泪，滑过脸颊，最后是唇。
多亏她为他接连半月，理乱气镇内力，复周天顺行免于走火入魔，如今他半部功法已成，若纳川阁真到了那日，他至少能护得了她。
“看在师者这般喜欢弟子的份上，我就舍命陪你好了。”
梦里的百川好像隐约听见一声叹息，似来自苍茫深山中的阴幽回响，却又莫名透着些纵容温柔。
第二天一大早，百川醒来后意外发现自己居然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她挠了挠脑袋使劲回想，自己昨晚明明是在纳川阁看书的呀，然后她觉着酒劲有些上头，就打算先在桌子上暂时趴会儿休息一下，不过这一休息就给休息断片儿了，后面的她就想不起来了。
许是她自己醒了之后走回来的，她酒品向来很好，上次同白翎喝醉后也是如此，自己好好地走回女苑阁上床睡觉。
如此安慰好自己，她刚想往伙房走，一抬眼便碰见已经吃好早膳的上官寒，他此刻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因着昨日二人刚吵了一架，此人最后甩袖离去，于是眼下百川心里略感尴尬。
正当她与他面面相觑，纠结得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时，一身着青色弟子服的兵宗弟子捏着封信朝她走来。
“百川师者，今早有虚谷师尊的加急书信回谷，这封是给你的。”
百川接过信扫了眼，向二人解释道：“师尊说他们已经动身回纳川了，约摸后日便到，他让我提前将后山打扫一下，纳川祭天当按惯例要上山扫墓祭拜。”
“既如此，那便有劳百川师者了。”
旁边上官寒接话道：“弟子陪师者一起打扫吧，秋日落叶多，只怕上山之路被枝叶覆盖过深，行走不便，百川师者一人打扫过于辛苦。”
她于信中得知师尊即将归来，心头大喜，原先那点纠结便也不再放于心上，面对上官寒自然和颜悦色起来。
“你确定要陪我扫地么，纳川祭如此热闹，你难道不想各宗逛逛么，不用特意陪我干活。”
此时，旁边的兵宗弟子笑得一脸幸灾乐祸：“百川师者，你还不知道么？昨日你俩第一天就赢遍了法宗器宗的彩头，如今两宗都已经贴出告示了，医宗上官寒禁入。”
“怎么能这么针对人！为嘛不让我们凑热闹？”百川不岔反问。
正巧这时黄坦与一法宗弟子路过，听见她口中所说，忍不住吐起了苦水：
“百川师者，你就知足罢，昨天那案子，咱们法宗预计着竞逐者还得在三个疑犯身上绕几个弯子，然后给他们关个一两天，再动点刑，咱们本来计划着这第一个案子至少是要耗上个一天的，您可好，一来半天不到就给破了，彩头也拿走了，昨夜几位负责的师兄还在通宵想新案子备用，还有彩头，也不得不新添。百川师者您也知道，咱们法宗本来经费也不是多充裕，您这一插手，我们得比预算超支出许多来。所以啊，您二位谁来我们也担待不起，您还是上别处去瞧热闹吧。”
现在全纳川的都知道医宗那座冰山上官寒在追求他家百川师者，正拼命赢各宗的镇店之宝献殷勤，令各宗弟子谈之色变。
法宗弟子这一番话将百川说得面上有些讪讪，黄坦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样子，心中很是舒畅，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窃笑，以袖掩口小声道：
“百川师者何必这么认真呢，师者心中明明知晓，这场纳川祭典其本质不过是为了防止弟子们因为近日江湖上的动荡而恐慌的障眼法而已。”
百川听了这话忽地一惊，蹙眉看向黄坦，黄坦则挑眉惬意一笑：“百川师者放心，既是师者们有意想要转移注意，那弟子又怎会从中作梗，白费了师者们的一番苦心呢？”
他说完便转身往法宗堂去了，百川咬咬牙却又不好发作，黄家这小子，还真会找不痛快，剩下的兵宗弟子面上很是尴尬，早知道他就不起那个话头的，便只能干咧着嘴找补：
“主要是百川师者心疼弟子，这可不像我们宗，师者们顶多一句话，你，扫地去！哪里有百川师者这般还顾虑着不让弟子受累。”
“能为祭祀先人清扫山道，也是弟子的荣幸。”
一旁的上官寒谦和地回了句，令那兵宗弟子顿时了然，难怪这斯在百川师者这里如此受宠，瞧这嘴多会说话，要不说他们兵宗的汉子不受宠，多半还是因为嘴笨。
百川点头：“那就有劳了。”
于是乎二人一人一把扫帚往后山方向走，从后山再向南走就是纳川山位置。
纳川山虽说是纳川谷这块最高的一座山，但其实也不过就一百来丈，给史将军面子才叫它山，不然顶多也就是一无名土坡。加上后来由先帝亲自拨款建陵，银两充足，山道修得平缓宽敞，所以清扫起来并不太费事。
这小山虽不巍峨险峻，没有名山的气派，但风景婉约秀丽，视野开阔。山道两旁按史将军的喜好植了两排银杏，如今秋叶艳黄，碎金满地，看上去很是赏心悦目，如果不用亲自去扫的话。
百川挥了几下扫帚，忽然明白，为什么据说当年圣上拨款翻修扩建纳川陵，修完山道后让几位师尊商量着种什么树，其他几宗的师尊都说那肯定是种银杏啊，只虚谷师尊有些别的想法，说要不然还是种些常绿的树种吧。
现在百川算是明白师尊当时在想什么了，估计每年这个时候来清扫的人也都明白师尊当时在想什么了。
现在这些银杏还不过是些数十年的小树，要是等数百年之后，光是这叶子，啧啧啧。
百川叹息着抬头看，秋日正午日光虽晴朗，却不燥热，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柔柔地洒落在她脸上，星星点点，跳跃着仿佛邀她玩耍的孩子一般，活泼泼得让百川都有点，困了。
耳边是上官寒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的扫地声，安详而又令人困倦。百川打了个哈欠，心想没准种松柏还真的好些。
“百川师者昨日睡得还好？”
身后上官寒忽然冒出的一句话，让她剩下的半个哈欠直接被堵回了嘴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