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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碎玉 入冬 ...

  •   入冬后,北平落了第一场雪。

      苏清沅站在廊下,看着雪花簌簌落在庭院的梅枝上,染白了青瓦,也染白了远处的城墙。她裹紧了身上的披肩,指尖却依旧冰凉——那是陆承宇上次在军营给她披上的军外套,她找人改成了披肩,日日带在身上,像抱着一点不肯熄灭的余温。

      “小姐,沈医生派人送来了药。”青禾捧着一个木盒进来,脸上带着犹豫,“这次……还要像上次那样退回去吗?”

      自寿宴后,沈知言没再亲自来,只每隔几日让人送些药材或苏州特产,苏清沅都让青禾以“府中不缺”为由退了回去。她知道,陆承宇的眼睛,从未离开过她。

      她看着木盒上熟悉的字迹,那是沈知言的亲笔,清秀温润,像他的人。沉默片刻,她轻声道:“留下吧,找个机会,换成现银寄回苏家。”

      她不能再和沈知言有任何牵扯,哪怕只是收下一份药。

      青禾刚要应声,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陆若柠带着几个下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支断裂的玉簪。

      “苏清沅!你好大的胆子!”陆若柠把断簪摔在地上,碎片溅到苏清沅脚边,“我放在梳妆台上的羊脂玉簪,怎么会跑到你这里?还被摔成了这样!”

      苏清沅看着地上的碎玉,那簪子她认得,是陆司令前几日赏给陆若柠的,价值不菲。“我没见过这簪子。”

      “没见过?”陆若柠冷笑一声,冲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去,给我搜!”

      下人们立刻翻箱倒柜,很快,一个小丫鬟举着一个锦盒跑出来:“小姐!找到了!就在少夫人的梳妆盒里!”

      锦盒里,正是那支断簪的另一半。

      陆若柠得意地看向苏清沅:“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说?我看你就是嫉妒我有父亲赏的簪子,故意偷去摔碎了!”

      苏清沅看着那锦盒,心底一片冰凉。那是她放首饰的盒子,昨日还检查过,根本没有什么玉簪。这分明是栽赃,手法拙劣,却足够让她百口莫辩。

      “我没有。”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陆若柠上前一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一个破落人家的女儿,进了我们陆府,怕是见不得我好!我看你就是不安分,想趁机挑拨我和哥哥的关系!”

      吵闹声引来了柳氏和闻讯赶来的陆承宇。

      柳氏一进门就看到地上的碎玉,立刻红了眼眶:“哎呀,这不是司令赏给若柠的簪子吗?怎么成这样了?清沅,你……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陆承宇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片上,又转向苏清沅,眼神冷得像雪。“是你做的?”

      苏清沅迎上他的目光,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他甚至不问缘由,直接定了她的罪。“不是我。”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发颤,却带着倔强。

      “不是你?那簪子怎么会在你盒子里?”陆若柠哭喊道,“哥!你别被她骗了!她就是嫉妒我!说不定……说不定她还和那个沈知言勾结,想害我们陆家呢!”

      “若柠!”柳氏假意呵斥,却偷偷给陆若柠使了个眼色。

      “勾结”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中了陆承宇的痛处。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几步走到苏清沅面前,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说,是不是沈知言让你做的?你们想干什么?”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怒火和猜忌,像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苏清沅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落下。“陆承宇,你看着我的眼睛。”她迫使自己直视他,“我苏清沅,就算再不堪,也不会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更不会……背叛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手猛地一颤,眼神有了一丝松动,可看到地上的碎玉,看到陆若柠哭红的眼,那丝松动又被冰冷的怀疑取代。“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

      “我没有狡辩!”苏清沅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是他们陷害我!你为什么就不能信我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信你?”他冷笑一声,甩开她的手,“你让我怎么信你?信你和沈知言坦坦荡荡?信你把陆家的东西藏起来?苏清沅,你的信任,早就被你自己挥霍光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护卫道:“把少夫人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给她吃喝。”

      “陆承宇!”苏清沅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心像被生生撕裂,“你真要关我?”

      他没有回头,只是留给她一个冷硬的背影。“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认错,再出来。”

      柳氏和陆若柠在一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像两只赢了棋局的狐狸。

      青禾扑过来想求情,却被护卫拦住。苏清沅看着陆承宇决绝的背影,看着地上的碎玉,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原来,在他心里,她真的如此不堪。

      柴房又冷又暗,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稻草,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割。苏清沅蜷缩在稻草堆里,浑身冻得发抖,胃里空荡荡的,一阵阵抽痛。

      她不怪陆若柠的刁难,不怪柳氏的算计,只怪自己……还对那个男人抱有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她想起刚嫁来时,他虽冷淡,却会在她被白若微羞辱时说一句“她是我陆承宇的夫人”;想起在军营,他会下意识地将她护在身后;想起他醉酒后那句没头没尾的“别相信任何人”……

      那些瞬间,难道都是假的吗?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又回到了苏州的雨巷,沈知言撑着伞对她笑,父亲在书房教她写字,母亲在厨房喊她吃饭……温暖得让她不想醒来。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把她惊醒,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她挣扎着想去门口找点水喝,却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青禾正红着眼给她喂药。

      “小姐,你终于醒了!”青禾见她睁眼,眼泪掉得更凶,“你都昏迷一天一夜了,烧得直说胡话,吓死我了……”

      苏清沅动了动手指,浑身酸软得没有力气。“我怎么……回来的?”

      “是赵副官让人把你抬回来的,”青禾哽咽着说,“他说……少帅让请医生来看你。”

      陆承宇?

      苏清沅的心猛地一缩,随即又冷了下去。是怕她死在柴房里,丢了陆府的脸面,还是……有别的原因?

      她没再问,只是闭上眼睛,任由青禾把药喂进嘴里。药很苦,苦得她舌尖发麻,像极了此刻的心境。

      傍晚时,陆承宇来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眼底带着复杂的情绪,却没说话。

      苏清沅背对着他,假装睡着。她不想见他,更不想听他说那些冰冷的、带着猜忌的话。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苏清沅以为他已经走了,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响起:“为什么不认错?”

      苏清沅没有回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没错。”

      “固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支簪子,若柠说是你拿的,柳氏也看见了,你让我怎么护你?”

      苏清沅猛地转过身,看着他,眼底满是嘲讽:“所以,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从来都不值得被护?”

      他的脸色僵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陆府不是苏家,这里的规矩,你不懂。”

      “我是不懂,”她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我不懂为什么真心换不来真心,不懂为什么你宁愿信她们的谎言,也不愿信我一句辩解,不懂……”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咳得她浑身发抖,胸口疼得像要裂开。

      陆承宇下意识地伸手想扶她,却被她躲开了。

      “别碰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陆承宇,我们之间,就这样吧。你信你的柳氏和陆若柠,我守我的清白,从此两不相干。”

      他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心底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苏清沅再也撑不住,埋在被子里,失声痛哭。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仿佛要把整个陆府,连同她那颗破碎的心,一起埋葬在这片冰冷的白色里。

      而她不知道的是,陆承宇走出院子后,并没有离开。他站在廊下,看着她房间的窗户,一站就是一夜。雪落在他的肩头,积了厚厚的一层,他却浑然不觉,眼底只有无尽的挣扎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悔恨。

      那支断簪的碎片,此刻正躺在他的掌心,尖锐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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