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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翻墙的少年 ...


  •   深夜的小镇街道空旷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织成黑色的网,路灯的光晕一圈圈扩散,将两人的身影时而拉长时而缩短。乔燃走在前面半步,步子迈得不大,似乎刻意在配合孟里的速度。他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挺拔,白衬衫的衣角偶尔被风掀起。

      孟里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微微晃动的发梢上。她的右手还残留着刚才被他握过的触感,干燥,温暖,带着薄茧的粗糙。她悄悄蜷起手指,像是要把那点温度留住。

      “怕吗?”乔燃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什么?”

      “翻墙。”他侧过脸,眼角有浅浅的笑意,“好学生应该没干过这种事吧?”

      孟里确实没干过。她从小到大都是老师眼中的乖学生,按时到校,准时回家,连迟到记录都没有。翻墙?这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她犹豫着,“有点。”

      “别怕。”乔燃的声音放得很轻,“有我呢。”

      简单的三个字,却莫名让人心安。孟里点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

      学校很快就到了。夜晚的校园和白日截然不同,没有喧闹的人声,没有追逐的身影,只有几栋沉默的教学楼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大门紧锁,铁门上的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边。”乔燃招招手,带着她绕到学校西侧。
      这里有一堵相对低矮的围墙,墙头爬着些枯藤,春天的新芽还没完全长出来。墙根下杂草丛生,几块碎砖散落在地上。

      乔燃蹲下身,捡起一块砖头掂了掂,又放下。“就这儿了。”他抬头看向墙头,估算着高度,“我先上去,再拉你。”

      “你怎么……”孟里话还没说完,就见乔燃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助跑,蹬墙,双手抓住墙沿,利落地翻了上去。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轻盈得像只猫。

      他在墙头坐下,朝她伸出手:“来。”

      孟里仰头看着他。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银边。他伸出的手悬在空中,等待着。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乔燃的样子后退几步,然后往前冲。但她的步子太小,起跳的时机也不对,第一次尝试只是手指勉强够到墙沿,根本抓不住。

      “别急。”乔燃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再来一次,我教你。”

      第二次,孟里调整了步伐。她跑起来,在离墙还有一步远的地方起跳。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乔燃。他不知何时已经俯下身,半个身子探出墙外,牢牢地抓住了她。另一只手随即也伸过来,扣住她的另一只手腕。

      “脚蹬墙。”他指挥道,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紧绷。

      孟里照做。粗糙的水泥墙面磨着鞋底,她借着那股力向上,乔燃同时发力向上提。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几乎是被他拽上去的。

      等她回过神,已经坐在墙头了。高度带来的眩晕感袭来,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砖石。

      “还好吗?”乔燃问。他还握着她的手腕,力道已经放松,但没松开。

      孟里点头,这才发现两人坐得很近。墙头很窄,他们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混合着夜风的味道。

      “看下面。”乔燃示意。

      孟里低头,校园在脚下铺展开来。熟悉的操场、教学楼、宿舍楼,在夜色里都变了模样,安静而神秘。远处教师宿舍楼还有几盏灯亮着,像沉睡巨兽的眼睛。

      “有点高……”她小声说。

      “别往下看,看我。”乔燃忽然说。

      孟里转过头。他的脸在很近的距离,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她。

      “我数三二一,我们一起跳下去。”他说,“我会接着你,不会让你摔着。”

      他的语气太笃定,笃定到让人无法怀疑。孟里又点了点头。

      “三,”乔燃开始倒数,同时松开了握着她的手,“二……”

      他的手掌转而虚扶在她背后,保持着保护的姿态。

      “一。”

      孟里闭上眼,跳了下去。

      失重的感觉只有一瞬。落地时,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了她,不是公主抱,更像是缓冲,她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然后双脚才触到地面。

      乔燃很快松开了她,后退半步,拉开恰当的距离。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笑意,“没摔着吧?”

      孟里摇摇头,心脏还在咚咚直跳。不知是因为跳墙,还是因为那个短暂的拥抱。他的怀抱很暖和,有干净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棉被。

      “走,去宿舍。”乔燃拍拍手上的灰,率先朝宿舍楼走去。

      夜深了,宿舍楼一片漆黑。一楼的值班室窗户也暗着,门紧闭着。孟里试着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阿姨可能回家了。”孟里低声说,“她经常这样。”

      乔燃皱起眉:“经常?那学生晚上有急事怎么办?”

      孟里没说话。小地方的管理就是这样,很多事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宿管阿姨的儿子承包了这栋楼,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人会说什么。

      她又敲了几次门,仍然没有回应。看来今晚阿姨确实不在。

      “这下真的无家可归了。”孟里自嘲地笑了笑。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很害怕,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轻松,和下午在河边时的压抑完全不同。

      她正想说可以去网吧通宵,乔燃忽然开口了。

      “孟里。”他叫她的名字,很正式的语气。

      孟里抬头看他。

      月光下,乔燃站得笔直,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他清了清嗓子,然后说:“我叫乔燃,今年十九岁,是慧姐的表弟,家住钢铁厂家属区2号楼一单元502。目前在春江大学读大二,专业是环境艺术设计。”

      孟里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

      乔燃还在继续:“父母都在国企工作,目前去隔壁省探望老人,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没有不良嗜好,不抽烟,偶尔喝点啤酒,无恋爱史,无犯罪记录……”

      他的语气严肃得像在做报告,内容却越来越离谱。孟里听得云里雾里,直到听到“无恋爱史”时,脸腾地烧起来。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乔燃终于说到了重点,“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今晚可以住我家。”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睡我房间,我睡父母房间。我以我的人格担保,绝对不会做任何让你不舒服的事。”

      说完这些,他认真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孟里的大脑一片空白。去男生家过夜?这完全超出了她十六年来的认知范畴。她应该拒绝,应该立刻说“不用了谢谢”,应该转身去网吧……

      可是看着乔燃的眼睛,那些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的眼睛太干净了,没有杂质,没有算计,只有真诚的担忧和纯粹的善意。而且,他说了那么长一串自我介绍,那种郑重的态度,像在递交一份关于自己的保证书。

      “我……”孟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可以去网吧……”

      “不行。”乔燃打断她,语气坚决,“网吧晚上很乱,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他的眉头皱起来,是真的在担心。孟里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把她当做一个需要保护的人,而不是一个麻烦。

      “你在害怕吗?”乔燃问,声音软下来。他微微躬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怕我?”

      孟里摇头,摇得很用力:“没有。我知道你是好人。”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惊讶于这份笃定。才认识几个小时,她凭什么这样相信一个人?可内心深处就是知道,乔燃不会伤害她。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乔燃直起身,大手落在她发顶,很轻地拍了拍。

      “那就走吧。”他说,手顺着她的发丝滑到肩膀,轻轻将她转了个方向,“原路返回。”

      他的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兄长般的亲昵。孟里没有抗拒,跟着他重新走向围墙。

      这一次翻墙顺利多了。乔燃先上去,然后伸手拉她。孟里已经掌握了技巧,蹬墙时用力,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很稳,力气很大,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拉了上去。

      墙头,两人又并肩坐了一会儿。夜风比刚才更凉了,孟里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冷?”乔燃问。

      没等她回答,他已经脱下了衬衫外套。不是披在她肩上,而是递给她:“穿上吧,夜里凉。”

      孟里接过。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有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她穿上,袖子太长,她不得不卷了好几道。衣服很大,几乎把她整个人包住。

      “谢谢。”她小声说。

      “不客气。”乔燃跳下墙,转身朝她张开手臂,“来。”

      这一次孟里没有犹豫,闭眼跳了下去。

      .

      去乔燃家的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乔燃问起她的学习,问她喜欢什么科目。孟里说喜欢语文和地理,不喜欢物理。

      “为什么不喜欢物理?”乔燃饶有兴趣地问。

      “因为……”孟里想了想,“太确定了。一个力,一个方向,一个结果。没有别的可能。”

      乔燃笑了:“那语文呢?”

      “语文有无限可能。”孟里说,眼睛在夜色里亮起来,“同样一句话,不同的人读会有不同的理解。一首诗,可以这样解读,也可以那样解读。就像……就像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路。”

      说完这些,她自己都惊讶。她很少对人说这些,甚至很少对自己说这些。但在乔燃面前,那些藏在心底的想法自然而然就溜了出来。

      “说得真好。”乔燃轻声说,“你以后应该学文科。”

      “我想考春江大学的中文系。”孟里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太像某种暗示了,好像在说“我想去你在的大学”。她的脸又开始发烫。

      但乔燃似乎没想那么多,他只是点点头:“春江大学中文系很好,加油。”

      说话间,已经到了钢铁厂家属区。2号楼是那种老式的红砖楼,五层高,没有电梯。楼道里很暗,乔燃打开手电筒,照亮脚下的台阶。

      “小心点,楼梯有点陡。”他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照看她。

      502在五楼最里面。乔燃掏出钥匙开门,锁孔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狭小的玄关,地上整齐地摆着几双拖鞋。往里是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米色的地砖,淡绿色的墙漆,一套布艺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摆着几盆绿植,长得正好。

      “家里有点乱,别介意。”乔燃边说边打开灯。

      灯光是暖黄色的,瞬间驱散了黑暗。孟里环顾四周,这哪里是“有点乱”,简直是干净得过分。茶几上没有杂物,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连遥控器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你父母一定很爱干净。”孟里小声说。

      “我妈有点洁癖。”乔燃笑了,“我也被她传染了。来,这边。”

      他带她走进一个房间。这是他的卧室,比客厅小一些,但布置得很温馨。单人床靠着窗,床上铺着蓝格子的床单。书桌靠墙,上面整齐地码着书和几个模型,是建筑的微缩模型,做得很精致。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几个城市被红圈圈出来,其中一个写着“London”。

      “你今晚睡这里。”乔燃拉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干净的T恤,“这是我的睡衣,可能有点大,你将就一下。”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新毛巾和牙刷:“浴室在那边,热水器要开一会儿才有热水。你先洗漱吧。”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孟里抱着衣服和毛巾,站在房间中央,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梦,从下午在理发店偶遇,到晚上河边再见,再到翻墙、宿舍锁门,最后来到一个陌生男生的家里。

      “乔燃哥,”她忽然开口,“谢谢你。”

      乔燃正准备往外走,闻言回过头。灯光下,他的笑容很温柔:“别客气。快去洗漱吧,很晚了。”

      浴室很小,但很干净。孟里锁上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还红着,眼睛却很亮。她快速洗漱完,换上乔燃的T恤。衣服果然很大,下摆几乎到她膝盖,袖子卷了好几道才露出手腕。

      她回到房间时,乔燃正在客厅铺沙发。

      “你睡这里吗?”孟里问。

      “我睡父母房间。”乔燃指了指另一个关着的门,“沙发太短了,我睡不下。”

      他抱着枕头和毯子走过来,在门口停下:“早点睡,明天早上我叫你起床,送你去学校。”

      “嗯。”

      “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了。孟里站在原地,听着门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然后是另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单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躺下来,关掉台灯。

      黑暗笼罩下来,但不像宿舍里那种令人窒息的黑暗。这里的安全感很足,她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能听见隔壁房间隐约的动静,乔燃应该也躺下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回放。乔燃的笑容,乔燃的声音,乔燃握住她手腕的温度,乔燃接住她时的怀抱,乔燃认真自我介绍的样子,乔燃脱下外套递给她的动作……

      每个细节都清晰得像用刻刀刻在记忆里。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十六岁,正是心动的年纪。那种感觉来得迅猛又自然,像春天的第一场雨,悄无声息地浸润每一寸土地。

      可是他要走了。去英国,那么远的地方,两年。

      两年后,她都十八岁了,高中毕业了。那时候,他还会记得这个春夜里偶然遇见的小师妹吗?

      孟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也有干净的味道。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手臂闻了闻T恤的袖子,是乔燃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肥皂香。

      脸又红了。她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自己的傻气。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远处钢铁厂夜班的汽笛声隐约传来,低沉而悠长,像是这个工业小镇的呼吸。

      孟里闭上眼睛。

      这是她这学期以来,第一次在陌生的环境里,感到了久违的安心。那些宿舍里的糟心事,那些被孤立的委屈,那些白天的压抑,在这个春夜里暂时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的、温暖的、带着期待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发了芽。

      .

      第二天早上,孟里是被煎蛋的香味唤醒的。

      她睁开眼睛,陌生的天花板让她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阳光已经透过窗帘洒进来,房间里一片暖黄。

      她赶紧爬起来,换回自己的衣服,把乔燃的T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打开门,香味更浓了。

      厨房里,乔燃正背对着她煎蛋。他换了件灰色的卫衣,头发还有些湿,大概是刚洗过澡。锅里滋滋作响,他专注地翻动着铲子,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醒了?”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马上就好,你先坐。”

      孟里在餐桌旁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空盘子。厨房里传来乔燃哼歌的声音,调子很轻快。

      不一会儿,乔燃端着煎蛋出来了。两个蛋煎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卖相很好。

      “不知道你吃不吃葱,所以没放。”他把盘子放在她面前,“尝尝看。”

      孟里夹起一块,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火候正好。

      “好吃。”她认真地说。

      乔燃笑了,在她对面坐下:“那就好。快吃吧,吃完我送你去学校。”

      早餐在安静的氛围中进行。乔燃吃得很快,但吃相很文雅。孟里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偶尔偷偷抬眼看他。

      晨光里的乔燃和夜晚不太一样。少了几分神秘,多了些居家的温和。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眼睛喝粥时,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孟里。”乔燃忽然开口。

      孟里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碗里:“嗯?”

      “关于你室友的事,”乔燃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如果你需要,我今天可以陪你去跟李老师说。虽然我已经毕业了,但李老师应该还记得我。”

      孟里沉默了一会儿。昨晚在河边,她确实想过要反抗,要告诉老师。但真到了早上,那种熟悉的怯懦又回来了,会不会把事情闹大?会不会被报复?会不会被说成小题大做?

      “我……”她声音很小,“我不知道。”

      “你不用现在决定。”乔燃的语气很温和,“如果你觉得自己能处理,那就自己处理。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找我。”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想告诉你的是,忍耐不会让事情变好。有些人不值得你的善良。”

      孟里抬起头。乔燃的眼神很坚定,那种坚定像一股力量,悄悄注入她的心里。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想自己先去试试。如果不行……”

      “如果不行,就来找我。”乔燃接过话,“慧姐那儿有我的电话,你随时可以打给我。”

      吃完早餐,乔燃坚持要送她去学校。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清晨的家属区已经热闹起来。买早点的,晨练的,送孩子上学的,人声嘈杂,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走到学校门口时,正是上学高峰期。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入校门,孟里忽然有些紧张,她和一个男生一起出现,会不会被同学看见?会不会传闲话?

      但乔燃很自然地在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了。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你进去吧。”

      孟里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

      “孟里。”乔燃又叫住她。

      她回头。

      晨光里,乔燃的笑容很明亮:“加油。”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她鼻子一酸。她用力点头,转身走进校门。走到宿舍楼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乔燃还站在那里。见她回头,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孟里也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向宿舍楼。

      .

      宿舍里,三个室友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教室。看到孟里回来,赵琳挑了挑眉:“哟,昨晚没回来啊?”

      语气里的意味深长让孟里瞬间紧绷起来。但她想起乔燃的话,忍耐不会让事情变好。

      “嗯。”她平静地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书包。

      刘倩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去哪儿了?该不会是……”

      “我去亲戚家了。”孟里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还有,我的洗发水好像用完了,你们谁看见了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被用光的东西。空气静了一瞬。

      陈敏嘟囔了一句:“谁知道你的东西……”

      “那就奇怪了。”孟里拉上书包拉链,抬起头,“我周一刚买的,那么大一瓶,怎么三天就用完了呢?”

      她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赵琳避开视线,刘倩假装整理头发,陈敏低头系鞋带。

      没有人说话。

      孟里背上书包,走出宿舍。门在身后关上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她今天吃错药了?”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教室。

      上午的课很平静。课间时,孟里去了办公室。李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看到她进来,推了推眼镜:“孟里?有事吗?”

      “李老师,”孟里站在办公桌前,手指在身后紧紧攥着,“我想跟您说件事。”

      她说得很慢,但很清晰。从换床位,到被孤立,到东西经常“不见”,到那些阴阳怪气的话。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李老师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疑惑,逐渐变得严肃。等孟里说完,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些事,持续多久了?”

      “一个学期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老师?”

      孟里低下头:“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李老师叹了口气,重新戴上眼镜:“孟里,这不是你的错。校园霸凌是严重的问题,学校一定会处理。”

      “谢谢老师。”孟里小声说。

      “你先回去上课。”李老师拿起电话,“这件事,老师会给你一个交代。”

      下午,第一节自习课刚开始,赵琳被叫去了办公室。接着是刘倩,然后是陈敏。她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教室,回来时眼睛都是红的。

      班里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说看见她们的家长也来了,在办公室里大吵大闹。有人说她们可能要背处分。还有人说,孟里终于反抗了。

      孟里坐在座位上,继续写她的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的心很平静。

      放学时,李老师把她叫到走廊。

      “已经通知家长了。”李老师说,“她们三个会转班,你也换个宿舍。新宿舍在二楼,室友我都安排好了,是几个性格很好的女生。”

      “谢谢老师。”

      李老师看着她,眼神很温和:“孟里,以后遇到这种事,要早点告诉老师,告诉家长。你不是一个人,知道吗?”

      孟里用力点头。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芒洒满校园,梧桐树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孟里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

      她忽然很想告诉乔燃,事情解决了。她靠自己解决了。

      可是她没有他的电话,也不知道他家具体在哪栋楼。慧姐的理发店……对,可以去那儿。

      孟里快步走向校门。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现在去,会不会太刻意了?用什么理由呢?头发又没长。而且,乔燃说过他很快就要走了,现在是不是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她站在夕阳里,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轻松,又像是空落落的。轻松是因为宿舍的事解决了,空落落是因为……那个帮她找到勇气的人,可能很快就要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孟里!”有人叫她。

      是新宿舍的室友,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笑容很灿烂:“一起回宿舍吗?我们正准备去食堂吃饭。”

      孟里看了看校门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热情的笑脸。

      “好。”她说,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走着,挨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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