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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日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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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的春天,小镇的梧桐树刚抽出嫩芽。
钢铁厂高大的烟囱常年冒着白烟,家属区的红砖楼被岁月熏成了暗红色。孟里背着书包穿过那条熟悉的胡同时,总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煤烟味和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香,那是属于这个工业小镇特有的、混合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十六岁的孟里是镇一中的住校生。这个周末午后,她照例来到小慧美发店。店面藏在钢铁厂家属区最深的胡同里,招牌已经褪色,玻璃门上贴着的明星发型画报也卷了边。
推门进去时,挂在门后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孟里来啦?”慧姐正低头整理工具,闻声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她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烫着时兴的波浪卷,穿一件米色针织衫,整个人透着小镇女人特有的娴静。
“慧姐。”孟里轻声打招呼,把书包放在墙角的椅子上。
店面很小,只有一面镜子、一把转椅,墙角放着洗脸盆架,架子上整齐地排列着洗发水瓶子。墙上挂着日历,翻到四月那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圈出几个日期,大概是慧姐丈夫王老师值日的日子。王老师是孟里学校的体育老师,人高马大,说话嗓门洪亮,和温柔的慧姐站在一起有种奇妙的反差感。
“头发又长啦?”慧姐示意她坐到椅子上,抖开围布,“这次还剪齐刘海?”
孟里点点头。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清秀精致的五官,皮肤白皙,杏仁眼里藏着安静的光。她有一张很漂亮的脸,尤其是嘴唇,不是薄薄的线条,而是带点可爱的肉感,微微抿着时显得温柔又倔强。
剪刀在耳边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慧姐一边剪一边和她聊着学校的事,说起王老师最近带篮球队打比赛输了,回家郁闷了好几天。孟里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阳光从玻璃窗斜射进来,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像被照亮的微型星群。
就在这时,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孟里从镜子里看见门被推开,先伸进来的是一只拎着矿泉水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然后整个人才进来,个子太高,进门时下意识地低了低头。
是个男生。
十八九岁的模样,穿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和浅色牛仔裤,肩宽腿长。他的脸在午后光线里显得干净清俊,鼻梁挺直,眼睛是温和的深褐色。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气质,和镇上的男孩不太一样,少了几分粗粝,多了些书卷气。
他看到店里有客人,视线在镜中与孟里相遇,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友善的笑容。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轻轻上扬,却让整个面庞都柔和起来。
“姐。”他朝慧姐喊了一声,声音清朗,“有人在啊。”
说着,他拎着那提矿泉水走到洗脸盆架旁,弯腰把水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下面。动作间,衬衫下摆微微上提,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线。
“阿燃?你怎么回来了?”慧姐语气里透着惊喜,手里的剪刀都停了下来。
“回来办点材料。”男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过段时间就走。”
“又要走?这次去哪儿?”
“英国。学校有个交换项目,大概去两年。”
他们的对话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孟里垂下眼睛,盯着围布上细小的格子花纹,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剪刀声又响起来,但她能感觉到,男生就站在她斜后方,距离不到两米。空气里似乎多了某种说不清的气息,像是春日新叶的清新,又像是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这位是孟里,王老师学校的学生。”慧姐忽然介绍道,“孟里,这是我表弟乔燃,在春江大学读大二。”
孟里抬起眼,再次从镜子里看向他。
乔燃也正看着她,目光相触时,他又笑了,这次笑意深了些,嘴角轻轻上扬:“你好。”
“……你好。”孟里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看着他走到慧姐身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慧姐问起他父母的近况,他说他们去隔壁省探望老人了,家里就他一个人。说话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架上的一瓶洗发水,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孟里重新垂下眼睛。围布下的手悄悄握紧了。
不知为何,这个寻常的春日下午,因为这个陌生男生的出现,变得有些不一样了。阳光似乎更暖了些,风铃的响声更清脆,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像是被施了魔法,缓慢地、优雅地舞蹈。
头发剪好时,慧姐仔细地帮她吹干。热风拂过脖颈,孟里盯着镜子里自己的新刘海,齐刷刷地盖在眉毛上方,让她看起来更显小。
“好了。”慧姐满意地收起吹风机。
孟里站起身,从书包里掏出五块钱。递钱时,她余光瞥见乔燃正靠在墙边翻看一本旧杂志,侧脸在光线下轮廓分明。
“谢谢慧姐。”她低声说,背上书包。
“慢走啊,下周再来。”慧姐朝她挥手。
孟里推门出去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乔燃恰好也抬起头。四目相对,他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风铃在她身后叮当作响。走出胡同,站在阳光下,孟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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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在学校的西北角,是一栋三层旧楼。孟里推开315房门时,里面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宿舍里,三个室友各自躺在床上赵琳在听Walkman,脚跟着节奏一点一点;刘倩对着小镜子挤痘痘;陈敏正翻着一本言情小说,封面上是拥抱的男女主角。
“回来啦?”赵琳摘下耳机,语气里有种刻意的轻松。
孟里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床铺前,靠门的上铺。这个位置冬天灌风夏天闷热,原本不是她的。刚开学时她来得最早,选了靠窗的下铺,可住了一周后,赵琳说那个位置离厕所太近有味道,硬是和她换了。那时候孟里还不懂拒绝,就这么稀里糊涂答应了。
“剪头发了?”刘倩从镜子里瞥她,“哎,你这刘海剪得太齐了吧,显得脸好圆。”
孟里没接话,爬上床铺。木梯发出吱呀的响声。
“哎,孟里,”刘倩忽然从镜子里看她,语气随意,“明天早上你去小卖部吗?帮我带个面包吧,要肉松的。”
陈敏也立刻接话:“我也要!再加瓶酸奶。”
赵琳虽然戴着耳机,也慢悠悠补了一句:“那顺便给我带包纸巾。”
不是商量,是告知。仿佛孟里是她们共用的、沉默的小跑腿。
孟里沉默了几秒,轻声回答:“……我明天可能不去。”
“哦,那算了。”刘倩转回头,语气立刻淡了下去,和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个“果然很小气”的眼神。
对话到此结束。孟里拉上床帘,小小的空间里终于只剩下自己。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子,形状像一朵云,又像某个地图上的岛屿。
她想起刚才在理发店见到的那个男生。
乔燃。
名字也好听。像春天里忽然燃起的一小簇火焰,不灼人,只是温暖地亮着。
他说要去英国。英国在哪里呢?地理课上学过,在很远的西边,和中国隔着好多时区。他去那里做什么?读书吗?艺术环境设计,听起来就很厉害的专业,和这个满是煤烟味的小镇格格不入。
床帘外传来压低的笑声,是赵琳在讲什么八卦。孟里闭上眼睛,试图屏蔽那些声音。但那些细碎的笑声、窃窃私语、突然的沉默,都像细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最开始不是这样的。开学第一天,四个人还一起在食堂吃饭,分享从家里带来的零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她月考考了班级第三开始?还是从她拒绝帮赵琳抄作业开始?又或者,根本不需要什么具体的理由,就像自然界里有些动物会本能地排斥群体中那个“不一样”的个体。
她只是比较安静,只是喜欢独处,只是不太会接那些关于明星、关于男生、关于流行歌曲的话题。
这就够了吗?
够被排除在外,够被用奇怪的语气搭话,够在走进房间时收获意味深长的对视和突然中断的笑声。
孟里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套是母亲用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有阳光和皂角的味道。她想家了。虽然家也不过是三十公里外的另一个小镇,但至少在那里,她不需要小心翼翼地呼吸。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像伸展的手指。
晚饭时间,孟里独自去了食堂。打饭的阿姨认识她,多给了一勺土豆炖肉。她端着餐盘坐在角落,小口小口地吃。周围是嘈杂的人声、餐盘碰撞声、少年少女的说笑声。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希望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独自吃饭的女生。
可是总有人会注意到。
“哟,大学霸一个人吃饭啊?”是同班的几个男生,端着餐盘经过时,其中一个故意提高音量。
孟里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人家那是专心学习,没空跟咱们这些凡人一起吃饭。”另一个接话。
他们嘻嘻哈哈地走远了。这些莫名的恶意,有时并非源于具体的过节。或许只是因为孟里总安静独处,在那些躁动的少年眼中显得格格不入;或许是因为她成绩好,偶尔被老师表扬,便成了某种凸显他们平庸的“异类”;又或许,仅仅是察觉到了女生宿舍里那股针对她的微妙氛围,便也下意识地跟着划清了界限。青春期的排斥,往往不需要多么深刻的理由,一点不同,就足以成为被孤立的借口。
孟里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土豆炖肉忽然变得难以下咽,油腻腻地堵在喉咙口。
她快速扒完剩下的饭,逃也似的离开食堂。
夜晚的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纸和翻书的声音。孟里正专注地解一道数学题,忽然,一个小纸团砸在她摊开的练习册上。
她抬头,看见斜前方的刘倩回过头来,朝她做了个“打开”的口型。
孟里展开纸团,上面是潦草的一行字:“喂,明天早上到底帮不帮我们买?小气鬼。”
字条最后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嘲讽的笑脸。
孟里盯着那行字,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她清楚地记得自己下午只是轻声说“可能不去”,并非断然拒绝,却成了她们此刻在自习课上公然奚落的把柄。这不是询问,是挑衅。
她捏紧纸团,指尖发白。就在这时,她听见赵琳那桌传来压低的嗤笑声,虽然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陈敏似乎也在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戏谑。
她们是故意的。故意在她想专心学习的时候打扰她,故意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提醒她:你在这个小团体里,连拒绝跑腿的“权利”都没有,还会因此被嘲笑。
物理试卷上复杂的电路图开始扭曲变形,像一张嘲讽的网。教室里日光灯的嗡嗡声骤然放大,混合着那些窃窃私语和若有似无的视线,变成令人窒息的噪音,紧紧裹住她。
忽然,她站起身。
动作太突然,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周围几个认真学习的同学吓了一跳,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她。孟里没有理会,也根本看不到那些目光,她只觉得再多待一秒,自己就要被这无形的压力碾碎。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书包,甚至没顾上把摊开的试卷和笔收好,就在全班讶异的注视下,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上贴着优秀学生照片和励志标语。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啪嗒,啪嗒,每一步都像在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下楼,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走出校门,一气呵成,几乎没有思考。
直到站在校外的街道上,被带着寒意的晚风一吹,孟里才从那种麻木的冲动中清醒过来。
九点多了……她真的跑出来了。就因为一张纸条,几句嘲笑。
可那不仅仅是纸条和嘲笑。那是长期积累的忽视、贬低、理所当然的索取,是将她视为无物却又肆意评价的傲慢。那个纸团,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沉默的学校建筑,那里有她怎么也解不开的物理题,有她融不进去的小团体,有无数个让她感到孤单和压抑的日夜。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远处钢铁厂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声,那是夜班工人在作业。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宿舍?那个让她窒息的小房间。
去教室?不想面对那些目光。
回家?没有末班车了。
孟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自己认路似的,朝着钢铁厂家属区的方向。越往里走,街道越安静,红砖楼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人们结束一天的忙碌,沉入睡眠。
她走到了河边。
这是一条穿过小镇的河,不宽,河水常年泛着淡淡的铁锈色,据说和钢铁厂的排水有关。河上有座铁桥,有些年头了,栏杆上的绿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
孟里在桥头坐下,抱着膝盖。
月光很好,圆圆的挂在天上,洒在河面,碎成一片晃动的银箔。河水缓缓流淌,带走几片落叶,也带走时间。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发出轻微的噗通声,涟漪一圈圈荡开,把月光搅得更碎。
她看着河水,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想父母此刻在做什么,想下周的月考,想以后要考什么样的大学,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也想下午在理发店遇见的那个男生。
他现在在做什么?在家里收拾出国的行李吗?还是在看什么书?他那样的人,应该有很多朋友吧?在大学里,是不是也会是人群中一眼就能被注意到的那种人?
夜风有些凉,孟里缩了缩肩膀。校服外套太薄,挡不住春夜的寒气。但她不想动,就这么坐着,仿佛可以坐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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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不轻不重,从容的节奏,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由远及近。
孟里起初没在意,以为是晚归的居民。直到脚步声在身后不远处停住,她忽然有种莫名的预感,心跳漏了一拍。
转过头去。
路灯的光从那人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个子很高,肩线的轮廓,微微低头看她的姿态。
是他。
乔燃显然也认出了她,愣了一下,随即慢慢走上前来。他的脸从背光中逐渐清晰,眉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是你啊。”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讶异,还有更多的温和,“小同学。”
孟里像是被那三个字烫到,耳根“轰”地热起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视线慌乱地游移,看河水,看自己的鞋尖,看桥栏杆上的铁锈,就是不敢看他。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乔燃在她身边停下,但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厂区这边晚上没那么安全。那边……”他指了指河对岸的方向,“烧烤店经常有喝醉的人。”
孟里仍然沉默。说什么呢?说她无家可归?说她被室友逼得逃出来?太丢人了。
十六岁的自尊心薄得像蝉翼,一戳就破。
乔燃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回答,便弯下腰来看她。这个角度,孟里不得不与他对视。他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更深了,里面映着一点路灯的光,还有一个小小的、瑟缩的她。
“我送你回家好吗?”他温声说,语气像是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先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解决。”
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敷衍,没有不耐烦,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的回答。孟里忽然鼻尖一酸,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认真地、平等地和她说话了。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我家不在这儿。”声音很小,几乎被河水声淹没。
乔燃没听清,微微偏头:“嗯?”
“我家不在这里。”孟里提高了一点音量,每个字都说得艰难,“我是住校生。”
这次他听清楚了。静默了几秒,他在她旁边蹲下来,这个姿势让他们几乎平视。
“是和室友吵架了吗?”他轻声问。
不是吵架。吵架是双方有来有往。而她,只是单方面地被排斥、被孤立、被用软刀子一点一点地切割。
但孟里说不出口那些细节。她只是点点头,眼眶不受控制地热起来。她赶紧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攥在一起的手。
头顶忽然一暖。
是乔燃的手,很大,很温暖,轻轻落在她发顶,揉了揉。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孟里整个人僵住了。那股暖意从头顶蔓延开来,迅速烧遍全身。脸一定红透了,幸好夜色够深,月光不会出卖少女的心事。
“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乔燃收回手,在她身边坐下,和她一样看向河面,“大一的时候,和室友处不来。”
孟里悄悄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像一幅素描,线条干净利落。
“那时候我也很苦恼,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他继续说,声音平静,“后来想通了,人本来就是独特的个体,不是所有人都适合群居。有人喜欢热闹,有人需要独处,这没有对错。”
“那……后来呢?”孟里小声问。
“后来我搬出去了,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单间。”乔燃笑了笑,“虽然要多花些钱,但整个人都轻松了。你知道吗,有时候不是非得‘合群’才行。如果那个群体让你不舒服,离开并不可耻。”
他的话像温水流过心口,那些淤积的委屈忽然找到了出口。孟里抿了抿唇,第一次主动开口:“她们……她们总是说我装清高,说我假正经。我明明没有……”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是什么样的人。”乔燃转过头看她,眼神很认真,“她们伤害你,是她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错。”
夜风拂过河面,带来湿润的水汽。远处烧烤店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更显得这桥头一隅安静。孟里慢慢放松下来,肩膀不再紧绷着。
她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些事,那些被故意忽略的招呼,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些突然中断的谈话,那些“不小心”弄脏的作业本。讲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乔燃的表情。
但乔燃听得很认真。当她说到有一次晾在阳台的校服被“风吹”到楼下积水坑里时,他甚至轻轻“啧”了一声。
“这已经不是性格不合的问题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严肃,“这是霸凌。”
霸凌。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投入心湖。孟里一直不敢用这个词定义自己的遭遇,总觉得太严重了,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可从乔燃嘴里说出来,忽然有了重量。
“你们班主任是谁?”乔燃问。
“李老师,教语文的。”
“□□老师?”
孟里惊讶地抬起头:“你认识?”
“当然认识。”乔燃笑了,“我也是他教出来的。高一到高三,三年。”
世界忽然变得很小。三十万人的小镇,成千上万的学生,偏偏有这样一个交集。
“李老师是个很负责任的人。”乔燃说,“如果你父母不方便来学校,我可以陪你去跟他说。他肯定不会放任不管。”
孟里愣愣地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种笃定的光,让人莫名安心。
“可是……”她迟疑,“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你不是很忙吗?要准备出国……”
“出国的事不差这一两天。”乔燃摆摆手,语气轻松,“而且,作为师兄,照顾一下师妹不是应该的?”
师兄,师妹。这两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某种亲昵的意味。孟里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他们又聊了很久。乔燃讲他在春江大学的生活,讲艺术设计专业的趣事,讲他做的第一个模型是如何垮掉的。孟里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时间在交谈中悄悄溜走,月亮已经爬到了中天。
直到河对岸传来卷帘门拉下的哗啦声,烧烤店打烊了。
乔燃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表情忽然僵了一下。
“怎么了?”孟里问。
“小同学,”他转过头,表情有点无奈,“我好像好心办坏事了。”
“嗯?”
“已经十一点半了。”他指了指手表,“学校应该锁门了吧?”
孟里呆住了。她完全忘了时间。十一点半,宿舍楼早就锁门了,宿管阿姨肯定也睡了……不,那个阿姨经常擅自离岗,今晚说不定根本不在。
两人面面相觑。桥下的河水哗哗流淌,像是在嘲笑他们的粗心。
沉默半晌,乔燃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站起身,朝仍坐在地上的孟里伸出手。
月光下,那只手修长干净,掌心向上,是一个等待的姿态。
“走。”他说,眼里有狡黠的光闪过,“师兄带你翻墙。”
孟里看着他,又看看那只手。鬼使神差地,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比看上去更温暖,掌心有薄薄的茧,可能是画画或者做模型留下的。握住她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那一瞬间,孟里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像是蝴蝶第一次振翅,像是花苞在深夜悄悄绽开第一片花瓣。
乔燃似乎也顿了一下。但他很快松开手,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跟紧我。”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孟里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路面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个春夜,忽然不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