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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巷口的风与远行的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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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最后一周,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舒展开来,巴掌大小的叶片在风里哗哗作响,像是无数只绿色的小手在鼓掌。钢铁厂的烟囱照常冒着白烟,但空气里开始有了夏天的前兆,那种午后燥热、黄昏时又骤然转凉的特殊质感。
孟里去慧姐理发店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第一次是在宿舍事件解决后的第三天。她站在店门口,手在书包带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风铃在头顶叮当作响,慧姐抬头看到她,眼睛弯起来:“孟里?头发怎么了?”
“我……”孟里摸了摸自己的刘海,“觉得右边好像比左边长了一点,想修一下。”
慧姐让她坐下,仔细端详镜子里的她,然后笑了:“两边一样齐啊。不过你既然来了,我就帮你修修鬓角吧。”
剪刀在耳边咔嚓作响时,孟里的视线在镜子里悄悄扫过店内的每个角落。洗脸盆架下的矿泉水还在,墙上日历翻到了四月末,那把客人等候的椅子空着,上面放着一本过期的杂志。
“最近宿舍怎么样?”慧姐一边剪一边问,“听老王说,你们班那几个女生转班了?”
“嗯。”孟里轻声应道,“我换到新宿舍了,室友都挺好的。”
“那就好。”慧姐的语气很欣慰,“女孩子家,出门在外不容易。有什么事就跟老师说,或者来找我也行。”
孟里点头,眼睛又瞟向门口。风铃安静地垂着,玻璃门外是来来往往的行人,但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剪完头发,她在店里磨蹭了一会儿,翻看那本过期杂志。上面有星座运势,有明星八卦,还有几篇散文。她看得心不在焉,耳朵却竖着,每次风铃响就立刻抬头。
来的都是附近的居民,大爷来剃头,大妈来烫发,中学生来剪时髦的发型。没有他。
“在等人?”慧姐忽然问,手里整理着工具,眼睛却带着笑意看她。
孟里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整个人一僵:“没、没有。”
慧姐笑了笑,没再追问。
走出理发店时,孟里觉得脸颊发烫。她知道自己表现得有多明显,可就是控制不住。那个春夜像一颗种子种在心里,发了芽,生了根,现在正不受控制地生长,枝枝叶叶都朝着有他的方向。
第二次去是四天后。这次她找了个像样点的理由,买了一盒点心,说是感谢慧姐上次的开导。
“你这孩子,太客气了。”慧姐接过点心,硬是塞给她两个苹果,“拿回去和室友分着吃。”
“慧姐……”孟里捧着苹果,犹豫着开口,“乔燃哥……他还在家吗?”
话问出口,她就后悔了。太直白了,太明显了。
慧姐正在泡茶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她。那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怜惜。
“阿燃啊,”慧姐把茶杯递给她,“他前几天去市里办手续了,估计过两天回来。怎么,找他有事?”
“没、没事。”孟里赶紧摇头,“就是……就是上次他帮了我,想当面谢谢他。”
“那孩子就是热心肠。”慧姐笑了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小就那样,看到谁有困难都要帮一把。我记得他初中那会儿,下雨天看到流浪猫躲在车底下,愣是蹲那儿等了两小时,等猫出来了,把自己的伞留给猫,自己淋着雨跑回家。”
孟里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能想象那个画面,少年时的乔燃,蹲在雨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神却专注而温柔。
“他要去英国了,你知道吗?”慧姐忽然说。
孟里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知道,那天在理发店就听说了。可是从慧姐嘴里再次听到,心还是像被什么捏了一下。
“嗯,听说了。”她的声音低下去。
“这一去就是两年。”慧姐轻轻叹了口气,“他爸妈舍不得,但也支持。孩子有出息,是好事。”
是啊,是好事。孟里在心里重复。乔燃那样的人,应该去更广阔的世界,看更多的风景,而不是困在这个满是煤烟味的小镇。
可是……可是她还是觉得心里酸酸的,像是咬了一口没熟的杏子。
那天她在理发店坐了很久,久到慧姐开始准备晚饭,她才起身告辞。走出胡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能触到巷口的转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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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去理发店,是五月的一个周六下午。
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孟里穿上了夏天的校服,短袖白衬衫和蓝裙子。她特意洗了头,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齐刘海刚刚修剪过,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走到巷口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理发店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慧姐,穿着碎花连衣裙,正在说什么,表情有些伤感。另一个……
是乔燃。
他背对着巷口,穿着浅蓝色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牛仔裤,白球鞋,简单的装扮,却因为身姿挺拔,在午后阳光里像一棵清新的白杨。
孟里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想躲,脚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听见慧姐的声音随风飘来:“……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你姐夫在那边有个朋友,我已经托他关照你了,有事就打电话……”
“知道了姐,你都说了三遍了。”乔燃的声音带着笑意,又有些无奈。
“两年呢,我能不担心吗?”慧姐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说你,在国内好好的大学不上,非要跑那么远……”
“机会难得嘛。”乔燃的语气轻松,但孟里听出了里面的坚定,“我想出去看看,学点不一样的东西。”
出国。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孟里的耳朵里。虽然早就知道,但亲耳听到他这么说,还是不一样。
她应该转身离开的。这个时候出现,太尴尬了。可是她的脚不听使唤,眼睛也离不开那个背影。
就在这时,乔燃忽然转过身来。
像是心有灵犀,又像是偶然。他的目光穿过巷子,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秒凝固了。巷口的风吹起孟里的裙摆,吹乱她的刘海。她看见乔燃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朝慧姐说了句什么,便朝她走来。
一步一步,距离缩短。孟里能看见他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能看见他鼻梁上细小的汗珠,能看见他眼睛里映出的、小小的、慌乱的自己。
“孟里。”他在她面前站定,笑着叫她名字。
他的笑容和记忆中一样,温和,清澈,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可是孟里忽然很想哭,因为这样的笑容,她可能要很久很久都看不到了。
“乔燃哥。”她小声回应,手指悄悄攥住了裙摆。
“来找我姐?”乔燃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皱起眉,“你眼睛怎么红了?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
他的语气忽然紧张起来,身体也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为她出头。
孟里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新室友都很好。我就是……就是眼睛有点痒。”
这个借口很拙劣,但乔燃似乎信了。他松了口气,表情放松下来:“那就好。要是再有人欺负你,一定要说,知道吗?”
“嗯。”孟里点头,鼓起勇气抬起头看他,“你要走了吗?”
话问出口,她看见乔燃的表情顿了顿。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闪过,快得抓不住。
“嗯,下周三的飞机。”他说,声音轻了些,“先去北京,再转机去伦敦。”
伦敦。那么遥远的城市。地理课本上见过,在泰晤士河边,有大本钟,有伦敦眼,有雾和雨。和她所在的这个小镇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
“那……”孟里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什么时候回来?”
“两年后吧。”乔燃说,然后笑了,“怎么,舍不得师兄?”
本是玩笑话,孟里的脸却“刷”地红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在乔燃没有追问。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吃饭了吗?”
孟里摇头。现在是下午四点,离晚饭还早。
“那正好。”乔燃朝她偏了偏头,“我请你吃饭吧,就当……践行。”
践行。这个词让孟里心里一酸。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能多待一会儿,多待一会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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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去了河对岸的那家烧烤店。就是乔燃说过晚上有很多醉鬼的那家,但现在是下午,店里很清静,只有两桌客人。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看到乔燃,热情地打招呼:“阿燃来啦?哟,带小朋友吃饭?”
乔燃笑着应了一声,带孟里坐到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偶尔有船经过,留下长长的波纹。
“想吃什么?”乔燃把菜单推给她。
孟里看了看,点了几串素菜。乔燃又加了些肉串和两瓶汽水。
等菜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窗外的河水流淌,店里的风扇吱呀呀地转,隔壁桌的小孩在哭闹。孟里盯着桌面上木头的纹路,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孟里。”乔燃忽然开口。
她抬起头。
“你以后……”乔燃斟酌着用词,“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遇到事情不要总是忍着,该说就说,该反抗就反抗。知道吗?”
他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孟里鼻子又酸了,只能用力点头。
“还有学习,”乔燃继续说,“你不是想考春江大学吗?那就加油。春江大学中文系真的很好,我认识几个中文系的师兄师姐,人都特别好。”
“你……”孟里小声问,“你在英国,也会认识新的人吧?”
话问完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傻了,像小孩子在赌气。
乔燃却笑了,笑容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会啊,肯定会。但认识新的人,不代表会忘记旧的人。”
旧的人。这三个字让孟里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在他心里,她算“旧的人”吗?还是只是一个偶然帮助过的小师妹,很快就会忘记?
烤串上来了,滋滋冒着油光,香气扑鼻。乔燃把肉串分给她,又帮她把汽水瓶盖打开。
“尝尝,这家店开了十几年了,我从小吃到大。”他说。
孟里咬了一口。肉烤得外焦里嫩,调料撒得恰到好处,确实好吃。可是她吃得心不在焉,味同嚼蜡。
“乔燃哥,”她忽然放下竹签,鼓起勇气看向他,“我能……我能要你的联系方式吗?”
话问出口,她的脸又红了。但她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不躲闪。
乔燃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可以。你有□□吗?”
孟里点头。她上周刚申请了□□号,还是新宿舍的室友帮她申请的,账号是一串数字,密码是她生日。
乔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写下两行数字。
“这是我的□□号,”他把纸条推给她,“还有我家的电话。不过我去英国后,家里电话可能就没人接了。你可以给我发□□消息,我看到就会回。”
孟里小心翼翼地接过纸条,像接过什么珍贵的宝物。纸张还带着他的体温,字迹工整有力。
她也从书包里掏出笔和本子,写下自己的□□号,撕下来递给他。
乔燃接过,认真看了看,然后折好放进钱包夹层。那个动作很自然,却让孟里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把她的联系方式,放在了他的钱包里。
“我可能不会经常在线,”乔燃说,语气里有些歉意,“有时差,而且刚去那边肯定很忙。但我保证,只要看到你的消息,一定回复。”
“没关系。”孟里小声说,“我知道你很忙。”
夕阳渐渐西沉,河面变成了深红色。店里的人多起来了,喧闹声渐起。乔燃看了看表:“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学校?”
孟里点头。她其实不想走,想再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分钟。可是时间不会因为她的不舍而停留。
走出烧烤店时,天边已经出现了第一颗星星。过桥时,乔燃走在她外侧,隔开了河边的栏杆。这个小细节让孟里心里一暖。
“孟里。”走到桥中央时,乔燃忽然停下脚步。
她也停下,转头看他。
夜色开始降临,他的脸在暮光里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桥下河水中碎了的星光。
“好好长大。”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两年后,等你考上春江大学,我可能就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句承诺,又像一句期许。孟里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酸楚。
“嗯。”她用力点头,“我会的。”
走到学校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就送到这儿吧。”乔燃说,和上次一样。
孟里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这一次,她鼓起勇气说:“乔燃哥,一路平安。”
乔燃笑了,笑容在路灯下格外温柔:“你也是。好好学习,好好生活。”
他朝她挥挥手,转身离开。孟里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纸张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微湿。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借着路灯的光看那两行数字。
□□号,电话号码。
这是她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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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燃走的那天是周三,孟里在上课。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三角函数,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复杂的图形。孟里看着窗外,天空很蓝,有飞机飞过的白色痕迹。
她忽然想起,乔燃的飞机可能就是这一班。
他会坐在靠窗的位置吗?会看到窗外的云海吗?会想起这个小镇,想起那个春夜,想起她吗?
“孟里,你来回答这个问题。”数学老师忽然点名。
孟里慌忙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题目,大脑一片空白。同桌小声提醒她,她才结结巴巴地说出答案。
“上课要认真听讲。”老师看了她一眼,让她坐下。
孟里重新坐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是心思还是飘远了,飘到了遥远的英国,飘到了那个她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城市。
下午放学后,她去了慧姐的理发店。
店里没有客人,慧姐正在打扫卫生。看到孟里,她放下扫帚:“来啦?阿燃今天早上的飞机,现在应该已经在天上了。”
“嗯。”孟里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慧姐,我能在这儿坐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慧姐给她倒了杯水,“想阿燃了?”
孟里的脸红了,但没有否认。
慧姐在她旁边坐下,轻轻叹了口气:“那孩子走的时候,还跟我说,让我多关照关照你。说你一个女孩子住校,不容易。”
孟里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水是温的,暖意透过玻璃传到手心。
“他……他还说什么了?”
“就说让你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慧姐笑了笑,“还说等他回来,要检查你的成绩单。”
这话半真半假,但孟里愿意相信。她点点头,眼睛盯着水杯里晃动的倒影。
那天她在理发店坐到很晚,直到慧姐要关门了才离开。走出胡同,夜空繁星点点,有一颗特别亮的,在东南方向。她不知道那是哪颗星,但她在心里把它命名为“乔燃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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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像指间的沙,握不住,留不下。
孟里换了新宿舍,新室友是三个性格开朗的女生。她们会一起吃饭,一起上自习,周末一起去书店淘旧书。孟里仍然喜欢独处,但不再觉得孤独。
她开始更努力地学习。数学还是不太好,她就多做练习题,不懂的就问老师。语文是强项,她参加作文比赛,拿了市里的二等奖。地理也学得很好,她买了张世界地图贴在床头,用红笔圈出伦敦的位置。
最初,孟里只能在周末去网吧登录□□,给乔燃留言。高二那年,家里条件好转了些,父母给她买了一个小小的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她用攒下的零花钱办了张手机卡,虽然不能直接上□□,但至少可以收到乔燃偶尔发来的短信提醒。
乔燃的□□头像很少亮起。时差八小时,他那边是白天的时候,她这里是深夜。她给他留言,说月考考了班级第五,说作文比赛得了奖,说新宿舍的室友养了盆多肉,长得很好。
他的回复总是很简短,但很及时。
“很棒,继续加油。”
“恭喜,我就知道你可以。”
“多肉要少浇水,多晒太阳。”
有时他会分享一些照片,伦敦的街景,学校的工作室,他做的模型。照片里的乔燃看起来成熟了些,头发剪短了,笑容还是一样干净。
孟里把这些照片存进□□空间的私密相册,取名叫“远方”。那个相册设置了仅自己可见,里面只有乔燃发来的照片,和她偶尔写的几句心情。有时候学习累了,她就打开手机看看,想象他在那个遥远国度的生活。
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孟里去了趟春江大学。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买了车票,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
大学比想象中更大,更美。梧桐树参天,教学楼古朴,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在校园里走了一下午,走过了乔燃可能走过的每一条路,坐在他可能坐过的长椅上。
她还找到了环境艺术设计系的教学楼。楼前有展示窗,里面贴着学生的作品。她一张张看过去,想找到乔燃的名字,但没有找到。
离开时,她在校门口拍了张照片,用网吧的电脑发给了乔燃。
“我来过你的大学了。很美。”
几个小时后,她收到了回复:“下次来,我带你去吃食堂最好吃的锅贴。”
明明知道是客气话,孟里还是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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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分科,孟里选了文科。新班级里没有认识的人,但她已经不再害怕孤独。她有了自己的节奏,知道自己要什么。
学习越来越紧张,月考、期中考、期末考,一轮接一轮。孟里的成绩稳步上升,从班级前十,到前五,到前三。班主任李老师很看好她,说她有希望冲重点大学。
乔燃的消息越来越少了。他好像很忙,□□经常一个月都不上线。孟里还是会给他留言,说些琐碎的事,今天食堂的菜好咸,数学老师换了新发型很搞笑,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推出了新品。
他偶尔会回,说他在准备毕业设计,说伦敦下了很久的雨,说他去看了大英博物馆。
高二那年的生日,孟里十七岁了。她收到一个从英国寄来的包裹。很小,很轻。她拆开,里面是一本书,《追忆似水年华》的中文版。扉页上有一行字:
“给孟里,祝十七岁生日快乐。——乔燃”
字迹和当年那张纸条上的一样。孟里摸着那行字,鼻子发酸。
她没有告诉他,她的生日其实是上个月,他已经错过了。但她还是给他发了消息:“书收到了,很喜欢。谢谢。”
他回了个笑脸,没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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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来得悄无声息。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开始倒计时,从300天,到200天,到100天。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试卷油墨的味道,每个人的桌上都堆着高高的书山。
孟里更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但她眼神很亮,像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燃烧。
一模,二模,三模。成绩起起落落,但总体在进步。填报志愿时,她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春江大学中文系”。
李老师看了她的志愿表,点点头:“有把握吗?”
“有。”孟里说,语气坚定。
她确实有。最后一次模拟考,她的分数超过去年春江大学的录取线二十分。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孟里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试卷上。她写得很认真,很平静,像过去三年里无数次的练习一样。
最后一科考完,走出考场时,天空飘起了细雨。同学们在门口拥抱,欢呼,有人把复习资料抛向天空,纸页在风里纷纷扬扬。
孟里没有加入狂欢。她撑着伞,慢慢走回宿舍。
路上,她给乔燃发了条消息:“考完了。感觉还不错。”
这次,他回得很快:“恭喜。好好放松,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这四个字,孟里盯着看了很久。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心跳。
班级散伙饭定在钢铁厂烧烤店。
时间是晚上六点,但五点半不到,人就差不多到齐了。三年同窗,一朝分别,气氛从一开始就有些伤感。
孟里穿了条新裙子,浅蓝色的,裙摆到膝盖。头发已经长到肩膀,她没有剪,用发夹别在耳后。新宿舍的室友看着她,笑着说:“孟里,你今天真好看。”
烧烤店还是老样子,桌椅陈旧,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但今晚被他们包场了,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喧闹声几乎掀翻屋顶。
班长举杯致辞,说着说着就哭了。接着是团支书,是学习委员,是一个个平时严肃或活泼的同学。大家轮流说话,回忆这三年,感谢老师,祝福彼此。
孟里安静地坐着,听着,偶尔抿一口汽水。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熟悉的,即将各奔东西的脸。有吵过架的,有互相帮助过的,有几乎没说过话的。
烧烤一盘盘上来,啤酒一瓶瓶打开。气氛渐渐热烈,有人开始唱歌,有人抱在一起哭。青春在这一夜淋漓尽致地绽放,又在这一夜无可奈何地凋谢。
孟里喝了一小杯啤酒,有点苦,有点涩。她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春夜,也是在这家店附近,乔燃说这里晚上有很多醉鬼。
她笑了。
忽然觉得有点闷,她起身往外走。有同学问她去哪,她说:“去桥上吹吹风。”
走出烧烤店,外面的空气清新了许多。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她慢慢走向铁桥,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桥上空无一人。她走到当初坐过的位置,手扶着栏杆。河水在夜色里静静流淌,月光洒在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银箔。和两年前一样,又不一样。
从十六岁到十八岁,从高一到高三,从胆怯到勇敢,从迷茫到坚定。
而乔燃,他在哪里呢?还在英国吗?还是已经回来了?他说“等我回来”,可是什么时候回来呢?他还记得她吗?
夜风吹过,有点凉。孟里抱了抱手臂,看着河水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孟里起初没在意,以为是路人。直到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住,她才忽然有种莫名的预感,那种心跳漏拍的感觉,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她缓缓转过身。
路灯的光从那人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个子很高,肩线的轮廓,微微低头看她的姿态。
是他。
乔燃看着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两年前一样,温和,清澈,只是多了些成熟的味道。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牛仔裤,和她记忆里的样子重叠又错位。
孟里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乔燃慢慢走上前,在她面前停下。他低头看她,眼神里有温柔的光。
“小同学,”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和记忆中分毫不差,“又无家可归了吗?”
孟里的眼眶瞬间就湿了。但她没有哭,只是嘴角慢慢上扬,上扬,最后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却无比清晰,“你要送我回家吗?”
乔燃也笑了。他伸出手,像两年前在墙头那样,掌心向上,是一个等待的姿态。
孟里看着那只手,又看看他的眼睛。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笑着流泪的她。
她慢慢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
他的手还是那样温暖,干燥,有薄薄的茧。握住她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河水湿润的气息。远处烧烤店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更显得桥头这一隅安静。铁桥下的河水哗哗流淌,带走时间,也带来重逢。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像那个春夜,又不像。
因为这一次,他们不必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