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35小说5 阿言可愿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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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冬，是桑绮言印象中最冷的一回。
寒冬降临，雪静静地覆盖着枯枝，如同一段长久的安稳时光。可惜在冬的凛冽之中，天地万物被朔风卷入，连雪花也难以幸免。
往昔光芒被暗日遮蔽，昔日华彩如冰晶消融，如同大地的触目裂痕，残酷的一面终于显现在众人面前。
身披鹤氅的桑绮言，踏在雪水泥土混杂的地面上，行色匆匆，身后跟着同样神情严肃的下属们。
下属为她推开一处居所的大门，她将鹤氅解下递给身旁人。
在炭火旁待了片刻，等身上带着的寒气尽褪，她才缓步走入内堂。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仿佛被这昏暗掌控，失去波澜。
寂静笼罩着室内，周遭几乎没有一丝声音，桑绮言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内室案上散乱着各种卷宗文书，连地面上也是。
木昭允坐在案前，目光落在虚空中，抓不到任何焦点。
看不出任何情绪，好似大起大落后的情绪空白，只有空白本身还有意义。
桑绮言刚见到这一幕，她的心猛地钝痛了一下，她的太阳不该坠落到如此黯然境地。
桑绮言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昭允小姐，我来接你回家了。”她的声音是未曾有过的柔和。
桑绮言的柔声好似一面纱，将木昭允的思绪轻轻收拢回来。
木昭允的视线微微晃动，片刻后，才落在垂下眼睫的对方身上。
“阿言，你来了。”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木昭允静静开口。
桑绮言听得眉头一蹙，更加温和答道：“是，昭允小姐。”
室内复归寂静，沉默幽幽地讲述着自身，晦暗始终如一。
半晌，木昭允才启唇唤道：“阿言。”
桑绮言躬着的身子低了低，等待吩咐。
“到我身边来。”
“是。”
桑绮言在起身的间隙，又看了一眼木昭允，对方的神情已不似方才那样晦暗。
“坐。”
桑绮言走到木昭允近前，坐在几案的另一侧，等着木昭允开口。
屋内的下人一早被木昭允遣到屋外，不允许进来打扰，此刻室内只有她们二人。
香炉中青烟袅袅，暗香浮动，一缕沉香弥散开来。
“多年前的月夜，我曾对你说过，‘如果有机会，我要远离这一切，远离这吞噬人的权势’。我当时还说‘要提前安排离开后的日子，不被争斗卷入’。”
“现在看来，都是年少无知的天真。生于宗门的人，怎么可能真正远离权势争斗呢？”自嘲般的笑意挂上木昭允的嘴角。
“我以为一切都尽在我的掌握之中，当年特意挑选了远离宗门的属地和远离权力斗争的家族，度过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
“谁曾想到他们竟然暗自卷入谋反，事败后举家尽灭，连累属地被宗门收回，我竟不晓得为何会到了如此境地？”
木昭允兀自苦笑，眼泪被心绪带动，流了下来。
对面的桑绮言紧攥着拳，咬了咬下唇，回应道：“人心不足，贪欲无厌，他们辜负了昭允小姐保得他们一世荣华富贵的心意，”
木昭允阖上双眼，长长叹息一声，“荣华富贵满足不了他们，他们想要的是权势。一直远离权势中心的家族，长辈们安守于此，可晚辈们却不甘于此。”
“我给了他们希望，却也灭掉了他们的希望。阿言，我当初做错了吗？”木昭允喃喃道。
在无情的现实与人心面前，木昭允第一次对自己有了深深的怀疑。
她好像陷入某个看不见，摸不清的虚境。无数个自己向四面八方奔去，徒留一个似是而非的自我在这里。
她想要奔向四面八方将这无数个自我寻回，却发现自己被牢牢钉在原地。
“昭允小姐，你没有做错。”桑绮言沉稳的声音响起，香炉中的青烟晃了一晃。
“你带给他们原本永远都够不到的地位和荣耀，他们本该感恩戴德，但这吞噬人的权势让人面目全非。”
“昭允小姐你曾对我说过，‘权势会吞噬人，只有放弃自己，舍得这世间的美好，才能获得真正的威权’。”
“他们选择了放弃自己，放弃了一切，是他们自己选择了面目全非，而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桑绮言轻声说。
木昭允沉默良久，久到青烟痕迹已然消散。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在两个人长久地沉默中，没有任何间隙。直到冷意渐起，木昭允才抬起目光。
“阿言，你说得是。权势一事，最为可怖。”木昭允停顿了一下，“可如今我有了另一番见解。”
桑绮言沉声道：“愿闻其详。”
“我曾经以为我能安然无恙地离开，以为凭借当时的根基，不会被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但现在看来，还远远不够。”
“或许只有拥有真正的权势，我才能真正把握得了自己这一世。我倒要看看，我能否斗得过权势。”
木昭允的眼眸中瞬间仿若充斥了烈焰，将室内幽暗灼烧得炽热。
太阳复归以往的炽烈，只是隐约带着心头血浇灌后的血腥气味。
“阿言，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木昭允这话好似含着吞下的血泪，自齿间研磨而出。
“昭允小姐可是要成为下任宗主？”桑绮言的目光直视对方，声音没有半点犹疑。
两个人在这暗沉室内，说着最大逆不道的话，却没有一丝胆怯。
其实在很早之前，桑绮言在心中便已做好准备。
早在她们初见时，木昭允在日光下对她讲“以后有机会，来我身边”的那一刻，甚至早在她开始珍视别人带来有关木昭允的三言两语之时。
如果对方的回答为“是”，那么桑绮言也会给出最坚定的回答。
木昭允勾了下木然的唇角，似笑非笑，“看他们自相残杀不好么？”
桑绮言一怔，随即露出了然神情，“昭允小姐说得是。”
木昭允的唇齿缓缓磨着字句，“我要最实际的威权，而不是那个虚名。宗门内的顽固派和别的支脉的人随时的伺机反扑，连我母亲都不胜其扰。”
“其实他们并非是觉得女人坐不了那个位置，只不过这给了他们一个很好的谋反理由。”
“难道那个位置不是女人，他们就不想夺了么？他们欺瞒得了自己，欺瞒不了别人。”
“这帮人尽是打着为宗门的旗号，谋着自己的利益。连自己都信了，可悲啊。”
“所以不如顺水推舟，我要在他们为了那个位置自相残杀的时候，掌握更多的实权。”
“我还会让他们因为我的退让而心生感激，给到我更多的实际好处。我要成为表面的一人之下，真正的万人之上。”
木昭允的语气愈发冷峻，“这需要很长的时间，而我会与它至死方休。”
“阿言，”木昭允的声音复归平静，“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愿为昭允小姐驱策，肝脑涂地亦无悔。”桑绮言起身行礼。
木昭允从属地回到宗门后，被明空赏赐新居，紧邻宗主居所，同时被赐予单独开府置内务署的权力，这一举动轰动一时。
大量人才被她招至麾下，上至宗门内掌控权力的旧势力，下至在权力边缘的新势力，天木宗昭允小姐声望鹊起。
同年，桑绮言由掌事升为典记，由原来执行实际事务升任为审核文书一职，在宗门内地位仅次于内史。
次年，木昭允开始参与宗门内部谋议，有许多命令直接由宗主明空直接下达，比如宗主秘令诛杀风氏。
木昭允细致的谋划启动后，不出一个时辰，楚汐就将风氏灰飞烟灭的消息带回。
顺利完成宗主交代的任务，整件事办得非常利落，明空大加赞赏。
隔年，在明空的授意下，木昭允谋划完整方案，耗费多时，终于扳倒宗门内作恶多端的赖氏。
此举大快人心，宗门内，木昭允深得人心，一时风头无两。
但木昭允的态度始终如一，不外露任何锋芒。
在明空面前，她反复强调只是为宗主出力，不需要过多奖赏，私下里也无任何矜功恃宠之举。
明空对木昭允甚为满意，除了给了更多实权之外，连封户都提升到同阶的十倍之多。
木昭允和桑绮言，渐渐成为明空最满意的左膀右臂。
